在简单沟通后,她便爬上他的背。夜色之中,他背着她走了一路。
十二点的钟声还未响起,人类已然堕入梦境。
他也该坦诚地用那个身份与她见面。
※
梦境之中,湖面光滑如镜,倒映星空。
夜骸被五花大绑跪在水面,而祂就站在她的面前,不假辞色。
对于强-迫妄言之神的眷属向自身跪拜一事,阿法玫伽深感愉悦。尤其是,这个人类在现实中对祂出言不逊又动手动脚。
祂怎么能放过她?
因此小小的给她施压一下,也不算过分。让她体验奥拓斯的经历,作为惩戒。
好在,她的承受能力对得起眷属之名。不仅没有崩溃,看上去还很有精神。
但在她跪坐在湖面时……神明发现一个极其有意思地方。
他们见过。
自她进入梦境之时,她的过去,她的一切,她的痛苦,祂都一览无遗。
到底是什么时候呢?
那是在很久很久,准确地说——是在上个纪元。
那时候,她未曾作为眷属,而是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孩童。
某天,她经受不住教堂的折-磨,在无人知晓的夜晚跪-下,一遍遍求着神明垂怜。
而那个夜晚,祂听见了。
阿法玫伽垂下眼眸。
他们的相遇,似乎不止这一次……
再往过去延伸。
更久之前,这个孩子在出生之时,似乎就明白自己将要在人间受尽苦难。
落地时,婴儿便放声大哭,她在海边的一间茅草屋诞生,没有喜悦,没有任何人的期待。
祂久久的注视过一次,神明有义务注视每个新生命。
神看见。
她资质平平。
此后,岁月从不护佳人,每每遭受不公、痛苦又或者是侵害,她总会在夜晚啜泣地求神。
求神对她好一点。
求神让她活过今晚。
求神让她不要死。
而她依旧资质平平。
神看见,但神闭眼,不见。
『原是如此……她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阿法玫伽轻笑一声,睁开眼。
原来许久之前他们就见过。
即便是全知全能的神明也会忘记眼底下的一粒尘埃。
直到蓝火弥漫在梦境之中,祂仍是这么想的。
※※
星野辽阔,两个影子交叠而行。扑通一声,一个人从另一人背上跌落在地。
她像是小憩又像亲身经历过那场饥荒一般,而他重新背起她。
背上人隐隐颤抖。
“……”
“您是在发抖吗?”
“我……在发抖吗?”她极力平稳颤抖的声音。
“嗯。”镜挽灯应了一声。
只是比起她的恐惧,实际上他更希望这个人类长居梦境。
梦境作为生灵灵魂的归栖终点,既能储存灵魂,也能潜移默化改变某人的意志。
她太过自由,没有作为最后人类的归属感,更不会因所谓同类而束-缚自身。一旦这份不受约束的意志真正成熟,世上恐怕再无人能够干涉她。
镜挽灯再次将她背起上路,恢复往常的温和,叹息一声。
只是,强硬的态度也无法改变她的想法,反而引起那场火灾,不可再继续用相同的手段。
她虽然不着调,但比想象中的有价值。
临近十二点,已经到了,肯波罗斯镇。
他们望向前方,密集的食尸鬼正沿街道缓慢逼近。
若是普通圣职者,此刻大概已经吓得无法动弹,他便顺势停在原地,直到夜骸将他拉进巷中。
“你在害怕吗……”她问。
“我……”镜挽灯顿了顿,“可能是吧。事情超出我的想象……”
当她提出一起离开时,镜挽灯摇了摇头。说出早已编排好的话。
可怜又让人无法拒绝的身世,这是一场谎言,彻头彻尾针对那个人类的过去。
仅仅是将那番话说得声泪俱下,那个人类便肉眼可见地动摇了,她选择就在这里保护他。
他当然可以离开,只是比起逃跑,他更想亲眼看看她被逼入绝境后的厮杀。
时间差不多了,食尸鬼从屋檐跳下,一拥而上。而下一瞬,她仅用了四秒,刺目的光线纵横交错,将尸群连同长街一并分割。
『是斩落尘么?』
镜挽灯宁静无波的绿眸掠过一丝笑意。
这个招式,并不是什么强大的魔法,甚至称不上魔法。也只能算她幸运,斩落尘本身只能针对重型单体敌人,或数量众多的轻型敌人。
食尸鬼属于后者,况且……镜挽灯仍由对方拉着,闪亮的魔晶在夜空中格外耀眼。
况且,他觉得看着某人痛心疾首的破产,也别有一番趣味。
……
命运所至,他们到了分叉口,镜挽灯抬头望向东北方向的铁树。
路遇抉择,是救一个邻镇,还是去见一个人?若是按一般人的选择,必然是前者,而她显然是不正常。
仅为了自己的一个想法而付出行动。最终,在她伸手准备施暴之时,他提前一步,主动握住了她的手。
他们在星光之下颠沛流离,摇摇欲坠,她选择了奥拓斯家,一个不会让她后悔的选择。
奥拓斯府邸很安静,主卧里只亮着一根蜡烛,昏黄的火光勉强照出满室尘埃。主位上的妻女相拥而眠,皮肤早已失去生气。
镜挽灯仅看了一眼,夜骸便吹灭烛火将他拉到门后。
她贴着墙站得笔直,憋红了一张脸仿佛马上要窒-息,还忙里偷闲之中抽空朝他竖起食指,一本正经地示意噤声。
星光洒向凡尘,门后并非那么平静,不知是狂飙一路,还是本就暴躁,此刻的夜骸就像被点燃那般。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滑,黑发湿成一绺一绺,贴在发红的脸侧,大口喘-息着,连呼吸都带着热气,看着狼狈,又莫名有些可怜。
奥拓斯迟迟未到,门后的夜骸早已热得不耐烦。
她索性松开腰带,马甲和衬衫下摆一把拉高,露出紧实的腹-肌,星光之下,将她湿透的肌肤照得闪闪发亮,腹部线条随呼吸起伏。
她攥着衣角来回扇动,试图往滚烫的衣服里灌凉风,过一会儿又粗暴地扯开领口透气,想缓解汗如雨下的情况,嘴里全程还骂骂咧咧,忙得像个坐不住的跳蚤。
正当她扭得跟弹簧一样,埋头狂野脱-衣之时。
啪——
镜挽灯直接按住她的手,两人对视一眼。
镜挽灯:……
夜骸:……
清冷的星光落在夜骸身上,也照亮镜挽灯按住她的手。两人离得很近,沉默却比夜色更安静。
“抱歉,把你忘了,我不是故意的。”她嘴角抽搐,真诚道歉。
“无碍。”他也迅速收回手。
在如此诡异的氛围下,夜骸穿回衣服,迅速系好领带,但脸上是抹不去的狐疑,频频看向镜挽灯。
紧接着,她用相对内敛、小心翼翼的动作,脱下衣物,似乎在侧面证明,她真的只是想脱个外套而已,而你想多了。
很明显,他完全误会了。
只不过,那声抱歉与对话,让他听得别扭,像正要光膀子的大汉在照顾身旁羞涩的女士似的。
想到这,镜挽灯便面不改色地望向远方。
经此一遭,夜骸明显在处处照顾他的情绪,连呼吸声也变小了。似乎他才是需要让人上心的敏感角色。
不知为何,他有种被反客为主的错觉。
真荒谬。
他们一个看左,一个看右,诡异的氛围直到奥拓斯的到来。
奥拓斯濒死前喊出最后一言,无人知晓的哀歌即将落幕,奥拓斯背对他们。
而夜骸垂下眼眸吹灭烛火,蓝色的焰火宛若璀璨的群星,星沙流淌,温柔而残酷地围绕这一家。
她送上最后的告别:“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镜挽灯双目低垂。
————
“我相信,一度死去的生灵,会因为难以忍受孤独,而重返人世。”
他轻抬眉眼,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在听着她的话。
————
“秩序不可违。可唯有爱,超越秩序……”
那个人类的语气越来越重,镜挽灯的目光停留在蓝火片刻。
那个火焰的力量……混沌与纯净二性合一。既能够突破秩序,又可以吞噬混沌。
相当有意思,只是她搞错一件事。
他眼底的情绪愈发难辨,像在衡量一件物品,低低笑了一声。
『爱也无法超越秩序。』
※※※
这一路上,这名人类确实也当好了“照顾者”,尽心尽力地保护他,就连他被故意抓伤后,也不离不弃。
镜挽灯有想过原因,但他很快就明白,自己是占了这张脸的便宜。
他佯装虚弱坐在地上,故意说着利用她的话语。心中却想着:那么,镜挽灯在您心中又有多少份量呢?
祂看着。
但她的反应却——
夜骸俯身凑近,红眸直直望进他的眼底。
她闭着眼睛,近得镜挽灯能看见她轻微颤动的睫毛。
片刻后,镜挽灯轻叹一声:这个时候。她还在想这种事吗?
献身这一伟大举动,并不在他的计划之中,但没有阻止。
既然她想要的话,他只能顺从地闭上双眼。
两人的呼吸便这样撞在一起,气氛到暧昧浓稠之时。
随后——
啪!
一个巴掌落下,他的脸上是火辣辣的疼。
随后是一声近乎鄙夷的质问。
“你在期待什么?”
镜挽灯:……
“你……”还未等他缓过神——
啪——
又是一巴掌,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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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他直接被扇飞到另一侧。
她也毫不客气地告诉他:“铁树塔就在眼前,你给我撑着。”
※※※※
夜色沉沉,铁树高得几乎遮住半边空。枝头挂满红蛋,粗壮的树干被公爵构建的阵法包裹,红光将整片荒地照得通亮。
夜骸抽出两把刀,对着铁树一通乱砍,只可惜铁树毫无变化。
“什么?!那个公爵难道比我强,不可能……”她一声惊呼。
事实胜于雄辩,镜挽灯许久才道出一句:“您……很强吗?”
“哈?那是自然。”她想也没想就回怼,从牙缝挤出的话语带着丝丝不屑。
镜挽灯沉默不语,继续看向她。
夜骸未曾停下,对着铁树手起刀落,砍出火星,毫无章法的双刀,甚至让他有一种抡捶的既视感。
这个人类……
一种无能为力又好笑的情愫,从他心中油然而生。
这个人类,最大误解莫过于人类不产魔力这类谬论。而她魔力空空的原因,在梦境中祂看见了,但祂未曾纠正。
或许……就让她这么错下去也是一件好事。
温度骤然上升,他转头看向她。
即便如此,她似乎也知道自己的优势——蓝火。她一甩手便燃出火焰,而镜挽灯冷不丁地按下她。
青翠的绿眸倒映幽森的蓝火,这份力量本不该出现在她身上,而偏偏又被她选中。
若是让她这么膨胀下去,恐怕有些不妙。
“让我来吧。”他轻叹一声,抬手覆上树干。
指尖接触的瞬间,铁树表面冒出大片白烟,红色阵纹在出现裂痕时他松开手,“此为异化魔法,唯有修士才可破解。”
“什么……”
他说:“夜骸小姐,净化异教徒这种事情,当然该由神职人员来。食尸鬼要来了……”
转头的那一刹那,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别离——只为了更好的重逢。
斑驳星光落在两人之间,镜挽灯俯身落下一吻,随后松开手,向后退去。
忤愿架被他猛然扬起,白光从阴影下迸发,连远处的群星也暗了几分。
死而复生、失而复得,才足够珍贵,他是这么想的。
但比珍惜先来的却是拳头,忤愿架被她一把抢过。
镜挽灯猛地回头,也被打飞数米。
“……”
而另一侧的夜骸,红眸冒火,嫌弃地擦了擦脸。她抢过忤愿架,高高扬起,再猛地扎下去。
树根猛然炸出白光,光芒直冲天际。尸群化灰,铁树倒塌,而长夜照破黎明红日当头。
她赢了,彻彻底底地赢了,但却一动不动。
没过多久,她估计智商终于重新上线,明白忤愿架要的生命并非使用者,而是他这个契约者。
她终于有勇气转向他。
而他单手撑地,支撑半边身体,垂落的银发遮住眉眼,只有几缕停在唇边,情难自制地挤出一丝低笑。
他是这么演的,也是如此轻视。
又或许不久的将来,那一刀,替他终结了一切,而他才开始正视这位地球遗孤。
※※※※※
蓝火呼啸在空中,将他存在一并吞没。银发崩断,飞出头颅,在最高点时瞳孔倒映着鸟群。
身体被接连砍下,每一部分都像有了各自的终点,落进那片看不见底的悬崖。
“请你去死吧,圣域的来客!”
在他闭上双目之时,听到的只有这句话。
……
夕阳的余晖沉向荒野,原本洁白的衣服早已被血染透,点点日光落下,将他身上的血迹照得璀璨夺目,最为显眼的胸-口那处,已被挖空,血色窟窿仿佛一颗深红的玛瑙。
他刚从悬崖坠下,恢复人形也不久。
镜挽灯坐在树下,有些狼狈不堪,但这点伤对他来说,不痛不痒,仍轻笑地伸出手指,让指尖的飞蝶停留。
看来失而复得的戏码失败了。
他垂眸,深叹一声,身上的伤-口即将复原时,周围却有异常的动静。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蝶儿飞窜,一辆马车踏着暮色而来,车轮卷起大片尘土。
“hiha!要搭车吗?”老车夫探出留有刀疤头。
他仍是那副模样,含笑点头。
“这么狼狈!您这两日是去和谁拼命了?”车夫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驱车前行。
“没什么,只是运气欠佳,遇到一点小小的意外罢了。”镜挽灯半阖着眼,语气依旧温和,“倒是您,后来回乡抢婚,可曾如愿?”
“如愿,怎么没如愿!”老车夫哈哈大笑,指着脸上的伤疤,“那老妖精一见我死而复生,还以为是食尸鬼作祟,便抄起刀便砍,险些把我半个脑袋也送回坟里哩!”
“……”
粗犷的笑音随着落日一点点坠入地平线,荒野只剩暗红余晖。
镜挽灯低笑出声。
“哦……难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