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你还活着?
这是夜骸的唯一想法。
染上公爵力量的铁树塔和尸群都消失了,而他还在。
忤愿架也是……说好的绑定生命呢?
她抬不起头,只觉得一阵耳鸣,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些,可眩晕感从脚底漫来,几乎找不到方向。
“等等……”
恍惚过去,她才发觉身后是深不见底的断崖,直到断崖边,她才停下。
他也松了一口气,随之放下手。
“总之,您不过来吗……”镜挽灯展开双臂,似乎在等一个拥抱。
“……”夜骸哽咽好久,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闭着眼仰头喊道:“有、有本事,你过来呀!”
“好,您别动。”
脚步声不急不缓,他走近。迎接她的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嗅到泥土的清香,身前的触感真实而又柔软。
“您那么害怕做什么?”镜挽灯抱紧她,哭笑不得,“难道我比断崖还要吓人么?宁可跳崖也要拉开距离,嗯?”
夜骸愣愣抬头,望向他。
清冽天光漫过他的面庞,绿眸澄澈,银发落在朦胧的微光里,将笑容衬得温和圣洁。
“……”沉寂几秒后,她再也没有问任何问题,左手握着忤愿架,用双臂回抱。
“你……”刚吐出一个字,声音却是极其颤抖的哭腔。渐渐地,她不再伪装,埋在对方温暖的胸-膛中,放声大哭,“呜……我还以为……是我害死了你。连你也骗我……”
“我没有骗您,夜骸小姐。”他低声安抚,缓缓拍着她的背,“您说过,爱可以超越秩序。我深切地感受到那股力量。再次重返人世,是因为我还有放不下的人。”
“那就是您……”
他每说一句话,心脏那沉稳而有力的震动便顺着相拥的暖意,漫入她耳廓。
此刻她十分狼狈,鼻涕泪水糊得满脸都是,夜骸吸着鼻子,不听解释地骂道:“你这恶劣的家伙,居然……还用我的话骗我!”
“我真的没有骗您。”他说得自然,轻轻地用下巴回蹭她的头顶。“爱能超越秩序,这便是我从您身上学到的真理。”
“呜……”夜骸也止住哭声,将头埋在他怀里蹭蹭,红着眼,小声骂道:“骗子。”
“我怎么可能是骗子呢,离开人世前的那一刻,我的脑海里乱得厉害,偏偏就忘不掉您的身影。”镜挽灯垂下眸,一字一句地说着,像是在后怕,也像是在庆幸。
“那时候我在想,如果您哭了该怎么办?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又把所有错都怪在自己身上……怀揣着不安,我在一个很黑的通道一直跑,一直跑,直到睁开眼才终于看到您。”
明明可疑得不能再可疑,可这一刻,她早已没了力气质疑、去思考,本能地紧握住手中的忤愿架,紧紧与他拥住。
她甚至害怕他会再次松手。
“夜骸小姐,该和您坦白的过往,早已说尽,您可以试着相信我。”
“好,我信你。”她说得干脆利落,甚至没有思考,抬起左手,更用力地将他箍在怀里。
“你……现在什么感觉。”她问。
“我……感觉快要窒-息了。”
“那现在呢?”
“……很痛。”殷红的鲜血从他唇角溢出。
“这样啊。”她又用上点力,“现在是不是更痛了呢?”
“嗯……”
铁锈味在相拥之处猛地炸开,洁白的圣职者服染上大片血色,胸-口的血窟窿中冒出忤愿架尖锐的一角,宛若绽放的罂-粟。而那把忤愿架被她的手紧紧握着,正毫不留情地穿过他的背,贯穿心脏,直达胸前。
“果然很痛吧……”她淡然地说着,面不改色。
镜挽灯踉跄地向前倒,而夜骸抱着无力的他,像扶起人偶般,随意将他丢下。
“咳……”他脸上毫无血色,跪在地上,茫然地抬着头。
“为什么……”
“为什么?”墨色的长发撩过鼻尖,倾泻而下。夜骸蹙眉,面无表情地凝视。
“我也想问为什么,你要怎么解释?尸群和铁树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你为什么会活着?”
“你也亲口与我说过用了忤愿架会死,那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东西是谁?”
“就算说一万遍假话,也不可能变成真的。”她的声音愈发变冷,“缘由,你不需要知道。你只要明白,最后的机会,你没把握住。”
“杀了你,我很安全。”夜骸无声抬手,刀猛地扬起,层层云花被刀气分割。
刀光利落地朝他劈去,他偏头勉强躲过,白色的秀发飞扬。又迎面一刀,银发被刀锋横断,鲜血肆意挥洒,那颗头颅也飞向断崖,只剩半截身体。
天际散落的光芒落在他血淋淋的身体上。
不!不够!
刀落下的一秒,她注入全身魔力,炙热的蓝火呼啸而上,包裹着她与刃。
数刀快如斩乱麻,残余的身躯被砍得支离破碎。她未曾犹豫,抬脚踢向他。将他破损的躯干踢下悬崖,连同那忤愿架一起化作灰烬。
“请你去死吧,圣域的来客。”
……
欧呷镇今天也度过和平的一天,食尸鬼清除的消息尚未传达,但不乏嗅到危险的老鼠。
奥拓斯公会今天大门紧闭,偶尔从中传来一两声搬移重物的噪音。
公会底下藏有地下室,老旧木板潮湿霉变。房间不大,积着不少东西,轮椅、坏了的电话等等。
无论潮气多么沉郁,也掩盖不了地下室内那些金芒闪烁的财宝。
“完了完了!”
朗曼一刻也没有为奥拓斯的死哀悼,凭着记忆,手忙脚乱地收拾细软,“没想到会长居然死了。不,他死了倒好。”
他抓起大把大把的各类珍贵财物,一股脑儿地塞进布袋,麻利地扛到肩上,准备跑路。
而正当他转身刹那,积灰的老式电话骤然响起刺耳的铃声。
“喂!谁打来的破电话啊!”那一声怒吼维持不到一秒,便化作软绵绵的示好,“哎呦,公爵大人~您看,小的这脑子都没转过来。”
“小、小的还在呢,怎么可能会逃跑。”朗曼心虚地放下麻袋,弯着腰频频鞠躬。
“啊,您说什么?我还是跑了比较好?小的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朗曼迟疑地弓着身,渐渐地,他的后背发凉,鸡皮疙瘩纷纷立起。
是杀-气。
他回头,地上扭曲的黑影迅速拉长,落在听筒上。
一声巨响猛然在地下室炸开,待平静之后,几句平稳、毫无感情的应答,正规规矩矩地回着电话。
“好的,当然。”
“为了公爵大人。”
“是,谨遵君命。”
“啊啊,能做到哪,我就做到哪……”
“嗯?我是朗曼吗,声音不像?”
“我是啊!”
“什么,你说我不是?!我说我就是!年纪大了,耳朵也聋了吗!”
倒在地上的朗曼终于发出一声惨叫,地上的影子居然活生生地钻出一个人,还抢过电话。
他想要挣-扎,双手却安分地躺在地上,抬起手,只见血淋淋的手肘。
“啊!啊!”朗曼厉声惊叫。
夜骸一手握着话筒,一脚将朗曼踢在墙上。他那张因恐惧而张大的嘴,正被一只皮鞋死死封着,只能发出呜咽声。
“呵……呵……呵……”电话那头传来苍老缓慢的笑声。
“哼……”她听着话筒里的笑音,抬起下巴,冷冷地回了一句:“给我在王庭里等死吧,臭吸血鬼。”
音落,她扬起火焰将电话烧至灰烬。
接下来……要处理的便是。
她低眉打量被定在墙上的朗曼。
“呼——”
夜骸扯松略微勒紧的领带,一屁-股坐在积灰的沙发上,抓了抓头发,居高临下地唤道:“喂,你。想活命就过来,我有事要问你。”
朗曼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双肘撑地,两眼泪汪汪地等待发令。
“公爵让你盯着我,是吗?”
“不、不是的……小的只负责分配红蛋,真正的眼线是奥拓斯会长和食尸鬼。咱真的只是个小喽啰!”
“……”夜骸笑容一滞,放下腿,“我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这……”
“说谎的时候,可要想到谎言的代价哦。”她似笑非笑地低头。
一瞬间,朗曼连哭带嚎,“咱知道的都是公爵大人说的。他们说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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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圣域悬赏,您的赏金是最高的!其他的我真的什么也不清楚哇!”
“哼哼。这都是些破东西,你倒是说点大家不知道的啊?”
夜骸收起笑意,沉声问着:“镜挽灯……那个牧师和你们是一伙的吗?”
“镜挽灯……是谁?”朗曼流着泪水,此刻似乎因茫然和恐惧颤抖,“这又是谁啊,咱没听公爵大人说过……牧师,之前是有一个来公会要悬赏,但他跟我们没有关系!绝对没有关系!”
“……”
夜骸垂眸,若有所思。事情想得还要扑朔迷离。
看来镜挽灯确实是第三方势力,那一身打扮恐怕与圣域脱不开干系。
圣域被魔法封闭,只有在特定时期才会开放,而寻常魔种一旦离开圣域,就无法再次回归,于是便产生了传道士,圣域外的教堂就是如此诞生。
大部分修士无法达到进入圣域所需的修为,所以圣域外的修士往往较为平庸,但也有天赋异禀的修士作为教堂与圣域的连接点。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镜挽灯能够复活或者再生,这不是一般魔人能够拥有的力量。
还有,他竟能如此精准地锁-定她,在林中相遇,难道是蓄谋已久?
夜骸越想越后怕,她只觉得自己的选择正确极了。
没杀错,而且此处不该多留。
“好了,别哭了,我不杀你。”她起身整理衣装,低头俯视朗曼,“你也害了不少人。我要你今后为此忏悔,绝不做坏事,能做得到吗?”
“能!能!当然能!”朗曼用手肘撑着地板,连连磕头。
可他刚抬起头看向夜骸,下身传来一阵剧痛。大片鲜血从他身下喷出,一阵阵流水声,在地下室格外清晰。
他腿没了。
“啊——”
朗曼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在夜骸眼前绽现。
而她一言不发,淡然地收好刀,还用少许魔力帮他止血。接着,她亲力亲为,亲自将朗曼抱到轮椅上。
在打量轮椅上的朗曼一会后,她点点头,十分满意,尾音上扬,“完美~这样你就不会再欺负人了,对不对!”
说完,便不管人的死活,转头搜刮一切值钱的东西。她从影子拉出不值钱的物品,全部丢弃,转而将公会地下室的财物一扫而空。
大大小小的麻袋,无声地下沉,直到完全融入影子。她甚至将朗曼打包好的东西一同抢走。
“呜——”
此情此景,轮椅上的朗曼发出一声的啜泣。
他顾不上东西被抢,断断续续地哀嚎,“那……那要是有人欺负我,以我这副模样,该怎么办……怎么办啊!”
“……”夜骸停下动作,站在暗处。
她的视线穿过纷纷飘扬的尘埃,落在朗曼身上,一动不动地注视。
“很痛吧……原来你也会痛,可你从未想过那些被你欺骗的人,他们也是一样的,他们临死前又有多痛苦呢?”
“我……”朗曼满脸冷汗,还未开口便被打断。
“不,你的表情告诉我,你从未想过。”她上前几步,斑驳的光束洒落凡尘,却照得红眸无波无澜。
她弯腰看向朗曼,口吻是那么的冰冷。
“我已经受够了。受够恶者逍遥法外的世界。所以——”
她死死掐住朗曼的脸,狠戾地钳按,指尖深陷对方眼角,力道之大,下一秒就能挤爆他的眼球。
“所以,当我拿起第一把刀捅向无辜者时,就能预料自己的结局。我一定会死得很惨。”
朗曼苦不堪言,试图扭头。但她没有给他机会,加重禁-锢,猛地向前,一脚重重地踩烂他的胯-下。
“你听好了,这是个无情的世界,只要稍微犹豫就会被命运碾压。我抱着随时都有可能遭报应、随时都会死掉的觉悟活过每一天。而你,怎么可以逃避呢?”
言尽于此,夜骸松开手,重新拉开距离,漫不经心地用纸巾擦着指尖,难掩眼中的轻蔑。
“作为恶者,你的觉悟远远不够。这是我说的,一个比你强大的恶者,一个无耻之徒。”
音落,她放声大笑,在铁锈味弥漫的地下室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空中飘荡的纸巾,和连哭带骂的朗曼。
圣辉纪元1022年1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