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辉纪元1022年1月3日夜。
星夜流淌,灯火染红克殊门王庭。
监察官身后跟着一群愁眉苦脸的官吏,他们踩过地砖,杂乱的脚步声在长廊中回响。
“公爵大人!公爵大人!”
正走向马车的公爵停下脚步,看不出悲喜的双目平静而威严,“有何贵干?”
那群官吏像是终于抱上大-腿一般,连礼仪都顾不上,急忙哭求:“您快管管陛下吧!今儿……今儿他居然……”
“说下去。”
为首的监察官左瞄右瞄,长叹一声,掷地有声道:“今儿那弄臣竟带陛下去妓院!他才六岁啊!”
另一位白袍官吏咬牙切齿道:“阁下!五日之前,那弄臣带着小国王看魔兽,竟活活咬死两个平民。三日之前,那弄臣居然带着国王陛下烧毁稻田!今儿还去妓院。以我之见,势必要将那小人治罪……”
“索恩伍卿……我们走吧。”公爵未曾抬眼,踏上马车,任由群臣乱成一锅粥。
“阁下!”
“公爵大人!只有您能帮我们……”
“大人,谁能不知您才是克殊门王庭真正的……”
“嘘……”克莱温出声打断,他放下食指,握紧缰绳,“诸位,公爵大人需要安静。”
此后,再无人出声,众臣目送马车离去。
……
烛火在铜盏中轻轻摇曳,忽明忽暗。外头渐渐传来各种笑声。
“索恩伍卿,是到了市集么?”
“啊,对!”驱车的克莱温笑着回望。
白手套撩开-车帘,公爵慢悠悠地伸出手,“停车,我们下去看看。”
车夫毕恭毕敬地将车停在路边,公爵在前领路,克莱温紧随其后又时刻保持距离。
整条街仿佛正活在烈火之中,不见尽头的小路,各式各样的摊铺。
魔人们放声大笑,大汗淋漓地拿着酒杯,一饮而尽。
高台上的舞娘脚踝缠着铃铛,婀娜多姿,舞步轻盈,每踩一步,铃声清脆。
台下的观众连声叫好,烤肉摊的白烟裹着焦香,群魔正欢声笑语。
光影闪过,淡黄-色的幕布跑过纸片小人,皮影在薄幕上相斗,正上演着这个星球最古老的神话。
魔人孩童看得不亦乐乎。
公爵拄着拐杖,停在此处。克莱温伸长脖子,远远观望。
皮影戏的摊主蹲在幕后,只能看见他露出的一节尾巴,本该坚硬的蜥尾鳞片却因时间的磨损而干瘪发皱。
公爵一声轻笑,“看来这个世界还是有人记得那段故事。”
只见坐在地上的孩童亢奋地喊着:“不要说话!不要说话!要开始了!”
他们无声望去——
轻薄的幕布光线逐渐退去,一片混沌。老魔种那缓慢又干涩的声音,娓娓道来:“曾经,这颗星球是一个美丽、充满生机的火球。”
荧幕上出现一个巨大的火球,随后逐渐缩小,最终在星群之中变得微不可察。
“此时的祂,拥有意志、生命、性格、自我,甚至被称作‘神明’,祂游荡在一片虚无中。”
仿佛时间过了很久,那红色的火球迅速变色,化作蔚蓝的球体。
“这颗星球没有生灵,祂便诞下生灵。”
蓝色的星球在幕布上释放出点点卵状的微小椭圆体。
“这些能量生命体随着时间化作山河冰川,化作植被风火,地球注入最后力量与意志,将能量生命体化作一种名为‘人类’的生灵。”
幕布上赫然出现一个类人生物。但很快,那蓝色的星球逐渐黯淡,似乎少了些许光芒。
“人类是祂的孩子,他们继承了这个星球的意志。母亲随着孩子的诞生,失去自我,失去意识,化作一颗行星。”
“就在此时——”
当——
此刻恰到好处地敲下一道钟声,荧幕上又出现一位似人非人的生物。
漆黑的物质遍布全身,祂顶着盘虬的羊角,拥有突出的胸-部与纤细的身体,能看出是母体。母神含笑垂下双眸,灿烂的金光从眼下呼之欲出。
“当钟声敲响第一记时,伟大的大母神从宇宙亲临此处。作为异界神明,祂代替星球诞下新生与繁荣,推动宇宙的发展。只可惜,异界之神的力量却引来自己的同胞——”
当——
“第二声钟声响起,徘徊于星海的妄言之神匆匆赶来,湮灭所有的秩序与生命。”
此刻,又出现一位类人形生物。祂未曾有标准的五官,身形高挑诡谲,气质邪异。头颅被一道道金色的箭矢贯穿,箭锋的光芒竟诡异地形成炫彩光圈,光晕层层交叠,衬得祂神态癫狂。分不清那是祂的皮肤,还是黑暗。
“妄言之神无序无形,大母神难以制衡,于是——”
当——
“第三声钟声响起,代表秩序与真理的全知神穿梭时间,前来参战。”
荧光的黄纸中再次出现异神皮影,乍看是人形,全身蒙上轻纱,通体乳白修长。无脸之上,眼眸一睁一闭,璀璨的碧玉镶嵌于其眼中。无数触手环绕在祂身边,正拉着金箭与圣枪。
“三神鼎立,祂们同根同源,谁也无法杀-死谁。最终,全知神与大母神再次结盟,只为约束妄言之神。”
忽然,幕布多了一个窟窿,那漆黑神明肆意穿梭,消失不见。
而黄纸闪过各种画面,镜头聚焦在一个披着披风的人形之上,似乎在记录妄言之神的行踪。
祂来到夏如炼狱,冬如寒渊的疯狂山脉。
祂停留在海边的诡异教堂,很久很久。
咔哒——
似乎有什么裂了。
妄言之神的胸-口,只剩半颗爱心,而祂久久注视手中的一颗头颅。
场景再次切换,祂来到沙漠之中,仰望神之方舟。
一秒……两秒……神陷入黄沙,祂来到方舟尾部,将随身携带的头颅放入棺材,再也不见。
“自那次方舟之旅后,再也没有生灵见过祂,直到——
『圣辉纪元900年,人类灭亡,新神降临』
“有人说,是人类灭绝的钟声召来了祂,也有人说,是祂亲手敲响了人类灭亡的钟声。”
“传说,妄言之神在新神诞生之时,掏出最后一半心脏,将它献给新神。失去心脏的妄言之神,再次缠上羁绊的红线。此刻祂才因爱而真正‘存在’,而这个刹那,大母神赐予祂新的肉-体,令虚无转为新生。与此同时,全知神拔出圣枪与金箭,再次贯穿了祂的头颅。但……”
灯灭,老者轻叹一声,“神恩之枪落下,妄言之神却未曾消亡。无人知晓地球为何守护祂,双神联盟的杀伐,终究未能对祂造成真正的威胁。时至今日,祂依旧徘徊于世。相传,祂作为愿主,拥有七名眷属,代表着世间之恶。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色-欲,他们依旧长存于人间。据说将其一一杀-死,这世间再无痛苦,则可实现天下太平。”
音落,不知何时,观众席已空无一人,老者长叹。而此时,沉重的掌声忽然响起。
“说得好。”公爵放下双手,负手而立,准备离开,“索恩伍卿,赏。”
“是。”
克莱温递上一枚金币,便转身跟上,无奈笑道:“这故事我可从未听闻,恐怕是不入流的民间神话。”
“呵——”公爵牵了牵嘴角,苍老的面容不怒自威,睁开锐利的双目,“你说错了,索恩伍卿。那……故事可是真的啊。”
“……是。”
※※
灰蓝的冷光从拱窗漫进,庄园从不点燃火焰。幽幽的星光落在地毯上,似乎吞下所有生气。
一道身影停在走廊之中,那是公爵。他抬头望去,墙上的巨大肖像俯视着他。
那画中似乎是一位女性魔人,端庄优雅,身着礼服,却被抠去面容,空荡荡地挂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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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壁上。
而远处,传来铁靴与地面相接的脚步声。
克莱温上前唤道:“好久不见,白骑士。”
公爵用余光回视,白骑士微微鞠躬,行了个骑士礼。
白骑士捧着一叠卷宗,银盔覆面,雕花肩甲,深夜之中冷光流淌,披风即为垂落的白纱,无声凸显凛然华贵。只有刺骨的冷风知道——盔甲之下,空无一物。
克莱温接下卷宗,在公爵的示意下,无声阅读。许久,他绽放笑容,说道:“公爵大人,是欧呷镇和肯波罗斯镇的眼线来信。朗曼目前被当地魔种安置在医-院,您看是否要予以最后一击。”
“不必。”
“明白。”克莱温继续扫视卷宗,“至于那个人类,搜刮奥拓斯的财产后,肆意挥霍,已经抵达磨泉港码头,似乎要离开,是否要在下带人前去围剿?”
“呵。”公爵喉间溢出极短的笑音,“你去送死么?”
“这……”克莱温讪笑垂眸,“是在下愚钝,但以她目前表现出的能力,无论是剑术、体术还是计谋都比不上王庭的战士,更不用说魔法。属下在与您一同观测时,也发现那个人类从未施展魔法,倒不如说,她甚至连基础魔法都不曾掌握,对自身的理解也有限,恐怕配不上如此高额的悬赏,所以才想斗胆一试。”
“哼,你的胆子倒是大。她位居第几,无关强弱,也不由她说了算。只看圣域权贵泼出的脏水有多黑。圣域的八大家族真是一点也没变,又这么急着想讨伐一位‘千古罪人’。”
冷风吹枯藤,叶花夜中飞,公爵再次开口。
“与其说是不会魔法,更像是从未进入魔法体系,就像一个没见过光的瞎子。肯波罗斯镇的那棵铁树继承了余不到五成的防御。她连这样的防御都攻不破,单以破坏力而论,已与眷属末位无异。但这并不代表——索恩伍卿,你比她强。更何况,真正危险的,并非是她身为眷属的身份,而是那道蓝火——”
公爵皱起眉头,望着星空,极其缓慢地呼出一口气,“那股力量,尚未明确来历。但看到蓝色火苗跃出的瞬间,余感到厌烦。更确切地说,是恐惧。这种情感,莫名刻在余的记忆中。究竟是为什么呢?余未曾与其交手,莫非……是与余的愿主有关?”
许久,他转向克莱温,神色凝重,“尚有一事,余百思不解。那人类扬起蓝火,准备摧毁铁树时,却被其身旁修士有意拦阻,若无人阻止,铁树早已灰飞烟灭。此番初次观察她出手,便有两处疑点:其一,她对自己力量一无所知。其二,那镜挽灯,为何要阻止她?是为了防止她发现力量?还是有更深层的算计?索恩伍卿,继续念。”
“是。”克莱温再次看向白骑士剩余的卷宗,看了许久,微微一愣,“镜挽灯……博西斯区确有其人。但……不,或许该说,确有其义。据当地魔种所言三个词本义寻常,在博西斯典故中,却是一个古老称号。相传,全知神曾多次在梦中指引信-徒。也有幻化在镜中的故事。传言,梦中或镜中,才得见祂。镜梦之人,一手持烛,一手护灯,挽火留芯,神谕已至。”
音落,夜沉如死,萤火幽然浮跃,掠过草尖,只留下一丝微颤,庄园坠入更深的沉默。
“呵……哈哈。”苍老的笑声难掩盖灵魂的干枯。
公爵看向夜空,远远地眺望天上一轮明月,嘲弄道:“新神……不,只是神造兵器罢了。”
在那深空之中,月不似月,难见人形,充满尖刺与飘零碎片,放射出无数道椎体,呈白色海胆状。飞溅出来的碎片在一瞬间被凝固,如同雪白的油漆,零落地泼洒在深蓝的夜空,却还不忘为生灵引路。
而明月之手,指向圣域。
夜下,公爵转身,肩章上的流苏随风轻荡。
“索恩伍卿,你去和圣域眼线交接。白骑士,你跟着那人类,无需现身交战。”公爵的脚步格外沉稳,走向庄园深处,“看来,圣域那两位真神,倒比我们这群眷属更急着投身此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