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吞噬着正东方的府邸,而食尸鬼未曾消散,反倒因为失去奥拓斯的控制,开始在肯波罗斯镇寻找活物。
离铁树塔还远,估摸着要走十多分钟。夜骸躲在树干后,手伸向口袋。
还剩5枚C级魔晶和3枚A级魔晶。
身为人类,她却毫无魔力,只能吸取魔兽死后产出的晶体的魔力。不过,解决无人操纵的食尸鬼,只需要用刀就好。
最要命的是,她本可以潜入影子,快速移动。但这样一来,镜挽灯极有可能变为唯一目标。
“还真是……麻烦。”
夜骸蹲在地上,捧起土堆,抹在身上。和她预想中一样,掩盖部分气息后,原本走向他们的食尸鬼,开始漫无目的地打着圈。
“别乱跑,跟着我。”她余光扫过镜挽灯,稍作迟疑。
她本想给镜挽灯的衣服上来点泥巴,但似乎不用给他抹泥巴,因为尸群并未靠近……
“……”
夜色裹挟着蜿蜒山路,树影如墨,四下死寂,冷风扫过,零星虫鸣更添-阴冷。
“夜骸小姐……前面……”
她抬眼望去,星光之下,一个细瘦的小身形正蹲在泥泞的草地中,啃食魔鹿的腐肉。
夜骸打量后方的尸群,距离他们还有十几米,再靠近一些就会暴露,不能逗留。
前面的食尸鬼离他们不远,不到几米,似乎落单,且对尸-体情有独钟。夜骸无声靠近,抽出长刀。
刀光一闪,斩断落叶。
那幼小的食尸鬼迅速回头,惨白的小脸发皱溃烂,胸-口的血窟窿触目惊心,还有那双异色的眼珠,亦如昨日所见。
“斯诺?”
夜骸一声惊呼,斯诺拖着外扩的双腿,猛然扑向她。长刀在空中停滞一秒,她侧身躲开,而身后是——
“镜挽灯!”
在斯诺冲向后方的那一刻,夜骸即刻出手,扯住男孩褴褛的后衣襟。
可她高估了食尸鬼的躯体,那糜烂的血肉拉出血丝,竟被扯下好几块肉,本能地张着嘴向前扑食。
镜挽灯向后退去,脚下骤然踩空,跌倒在地,下意识用手去挡食尸鬼的进攻。眼看那食尸鬼就要咬上镜挽灯的手!
嗡——
再次出刀,地上只剩半截尸-体,夜骸出神地看了很久。
震耳欲聋的脚步声再次将两人思绪拉回,尸群追了上来。
“镜挽灯,你还起得来吗?”
她没有回头,急忙拉起镜挽灯,只听到一句细微的“嗯”。
道路崎岖,好在他们跑得够快。等爬上山坡,层层树叶如刀-片般绽放,高耸的树冠望不见尽头,如日般的处-刑台距他们不足五十米,铁树塔就在眼前。
“太好了!”夜骸还未来得及欢呼,竟发现此处早已布满食尸鬼大军。
尸群纷至沓来,它们不顾一切地扑向活物,夜骸先用余光计算尸群的距离。夜晚有一些魔兽分散食尸鬼的注意力,只要冲过去……
正当她单手扶着刀柄,刚迈出一步时,镜挽灯的手悄然滑落。
?!
她看准时机一把捞住,拉过他的手臂,放在自己肩上,至少会让他好受些。
向来坑蒙拐骗的夜骸,此时不免苦笑一声,“真想把你扔下,你又体力不支了吗?”
可她刚抬眼——就看到镜挽灯那本该光滑细腻的脖颈,竟爬上青紫色的青筋。原本清透的双目,因忍耐而染上血丝,一层白-浊覆上双眼。
“……”她近乎一瞬间就找到了问题所在——
是……那只手。刚刚和斯诺搏斗的手。
镜挽灯靠在她肩上的头颅微微放松,呼吸微弱得几乎没有。
“镜挽灯……你。”
“夜骸小姐,请放下我。”
银发随风而动,他抬头的刹那,眼眸深处流光闪烁。
他挣脱支撑,跌坐在草地上,颤抖地摸向颈间,苦不堪言,“刚才的搏斗,未曾咬伤我。可是它的指甲异常锋利,我恐怕……”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袖口滑落,那儿有一道细小却异常显眼的抓痕,似乎已经认清现实般,轻声叹气,“……抱歉,我太弱了。”
“你道什么歉,我本来就没指望你帮忙。”夜骸好气又好笑,就算食尸鬼正追逐其他猎物,也不代表它们发现不了他们,怎么就坐在这儿呢。
夜骸再次向他伸出手,“你,起来。”
他闭上眼,摇头,“食尸鬼并不能控制自己对活物的渴望。我不想到最后伤害您。”
“我在您身边只是想利用您而已。从相遇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孤身一人是无法抵达污染根源的。所以我对您的感情并不纯粹,自始至终只是把您当作一个跳板而已。”他扯动嘴角,展露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可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
夜骸无声抽出长刀,向他刺去。
刀正中他身后的食尸鬼。
刹那间,追上的尸群再次被无情分割,她抽出双刀,毫不费力地砍杀。
食尸鬼从空旷的山腰上源源不断地涌来,夜骸愣了一下,顿时难以招架,而其中的一只扑向她的右手,死死地咬着。
“夜骸小姐!”
“……”她无言望着,右手虽被咬住,手中的刀依旧砍杀。
接着,她用左手,狠戾地扒开食尸鬼的头颅,将受伤的手炫耀般怼到镜挽灯面前。
那血淋淋的伤-口居然不到几秒就复原,方才爬上她脸颊的那点青紫尸毒也全然退去。
“你看到了吗?我就是这么特殊。毒-药、迷-药、春-药,甚至是被食尸鬼咬上一口、剁成肉泥,只要我想活下去,就能活下去。”
夜骸顺势压低身形,俯身几乎贴着地面,一手放在腰间紧握刀柄,发丝间的红眸冷了下来。
再来一次……斩落尘!
弥散的黑发洒在空中,倒映星光,流光跃金。
潜入影子,快速移动,只见一道刀光,她又再次归来。
刀锋归鞘的刹那,食尸鬼一一倒下。
她还是伸出手,笑道:“我说过,我很喜欢你。所以不会让你死,就算你变成食尸鬼,我也要想办法把你变回去。毕竟你长得这么好看,就这么死了,我会为你感到难过的。”
“我……”
第二波尸群即将冲向他们,见镜挽灯还在犹豫,夜骸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一个爱的鼓励♂
她蹲下身,注视着镜挽灯。
明亮的红眸未曾因危险而显得慌张,在星光的照耀下更显一丝柔和。
她眼中流淌浅浅的笑意,倒映着璀璨的星光。
夜骸伸手触摸他的唇角,一点点的揉着,好似安抚,她的身子也愈加靠近。
镜挽灯似乎有些不情愿,认命般轻叹一声,闭上眼睛。
他们近在咫尺,呼吸交错。
在这种危机时刻,她只做了两个动作——抬手,收手。
啪!!!
镜挽灯顺着力道侧过脸,微微睁大双目。
他被抽了一巴掌。
“你在期待什么,现在清醒了吗?还是要我拿根绳子绑着你,再找个口枷给你戴上,你才会心甘情愿跟我走?”
“你……”
啪——
又是一巴掌,镜挽灯近乎被扇得偏向另一侧。
“铁树塔就在眼前,你给我撑着。”
夜骸毫无歉意道:“早就想揍你了,口-口声声说要保护女士,弱得连我一根手指都不如,除了能弄我一身口水,你还有什么作用?还连累我被脏东西咬。你要是有点良心就站起来啊,好歹陪我走下去。”
“……我。”镜挽灯哽咽。
“我”字未出。
啪——
第三掌!
还没完呢,夜骸抬手作势还要打。
“等一下!”镜挽灯捂着发红的双颊,踉跄起身,“您说得对,我总是那么悲观。作为修士,我还是能延缓异化。只是……时间不多了,终究还会变成食尸鬼。在此之前,您别再打我。”
“镜先生您装起来还挺像模像样的啊,能力藏得这么深啊?非要别人打你才显露出来?”夜骸反手抓住他的手腕。“不管你在想什么,现在,跟我走!”
她一手拿刀,冲向铁树塔,一口气捏碎2枚C级魔晶。
远看,铁树塔旁似有一片落叶飞散,近看才知,那竟是食尸鬼飞迸的头颅。
她奋力砍杀,每次都会溅起黑色的血水,还未来得及嫌恶,下一秒刀就已经落下。
眼看离铁树塔越来越近,她偏身,用身体护着镜挽灯。
尸群本能地冲向活物,黑影、刀光迅速落下,食尸鬼下一秒变得支离破碎。
斩落尘!
她捏碎2枚C魔晶,又用了一次,在小范围之中。
真可恶,数量太多,魔晶可经不起折腾。不能再这么用下去,省着点先用魔力强化身体。
看看能不能应付!
她松开抓住镜挽灯的手,那挥舞的双刀仿佛绞肉机那般,手起刀落,硬生生开出一条血路。
最后一刀落下,夜骸来不及喘气,再看向四周,只剩满天血雨。
这里暂时杀完了,而下一波尸群还在山腰,还有时间!
趁现在去破坏源头!
夜骸跑向处-刑台,爬上阶梯,那如刀-片一般的铁树凝聚着大量魔力,红色的法阵立在此处。
她格外熟悉这股魔力,果然……
当钟声敲响第二记时,妄言之神将湮灭秩序与生命。
妄言之神……三神之一的邪神,虽然听说公爵是神明眷属,但没想到公爵竟和她归属同一位神明。
“真是……冤家路窄。”
她索性不去想,捏碎一颗A级魔晶,注满魔力,扬起双刀。
数不清的刀斩落下,尘土飞扬,可铁树塔毫发无损,她最引以为傲的破坏力在此刻化作空气。
她不信邪,再次捏碎A级魔晶,又一次抬起刀,注入所有魔力。对着铁树使用了大魔力加持下的斩落尘,可结果仍是一成不变。
“什么?!那个公爵难道比我强,不可能……”
夜骸不可置信,陷入迷茫。
从第一刀没砍碎法阵开始,她就知道,他们之间虽同为眷属,但却有实打实的差距。
“开什么玩笑!”她扬起蓝色火焰,准备给它来上一发时,身后的镜挽灯悄无声息地抬手,按住了她。
银发垂落肩头,温柔得令人发颤。他微不可察的叹息似乎在掩盖失落。
闭上眼睛,再次抬眼,双目坚定无比。他拦下夜骸,沉声道:“夜骸小姐,此为异化魔法,唯有修士才可破解。”
“什么意思……”夜骸望向他。
镜挽灯无声走近,轻轻抚摸树干,指尖触及树身的瞬间,树身变得焦黑,冒出白烟。他愈发攥紧腰上的忤愿架,“公爵大人并非正统神明眷属,恐怕为邪神。”
“……”夜骸收刀,低下头,无声认同。是的,公爵是邪神的眷属。而她也是。她不由得抓紧树皮,任由树叶划伤皮肤。
镜挽灯轻轻拿下她的手,等夜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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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望去时,他的脸已爬上密密麻麻的紫色血管,早已无法称之为人,却仍温和地笑着。在这种眼神攻势下,她不自觉松开手。
“夜骸小姐,净化异教徒这种事情,当然该由神职人员来。”
“食尸鬼又要来了。”他轻声说。
夜骸持刀转身向后。
尸群还未抵达,应还有一段距离才对。
糟糕,镜挽灯在误导。她还未转身,就听见轻柔一笑,唯一的触感是侧脸那处,残留着一个柔软又湿润的吻。
星光斑驳,拉出两道影子,他落下一个吻,从她的身旁退去。
黑影之下,白光闪烁,那把始终挂在腰间的神器被猛地扬起,银光夺目,就连群星也为之黯淡!
“谢谢您,这段时间我很开心。如果有来生,希望还能与您相遇——”
忤愿架闪耀于夜空,在即将落下之时,银光拉拉扯扯。不,是被夜骸一把夺过!
“?!”镜挽灯指尖颤抖,似乎有话要说。
但夜骸没给机会,反手给了个快到只剩残影的拳头。
“?!”
那一拳用了A级魔力的强化,直直招呼在镜挽灯脸上,把他打出数米远,力道之大甚至还让他在地上翻滚几圈。
“……”镜挽灯。
夜骸红眸隐怒,望着爬不起来的镜挽灯,她皱着眉,嫌恶地擦了擦脸。
“干什么?之前容忍你,是因为你长得好看。现在丑成这样,谁给你的勇气让你凑过来的?”
她怒不可遏地将忤愿架高高扬起,沉声说道——
“镜挽灯,我是不会死的。”
“这个世界很荒谬,穷人吃不起饭,做人甚至不如做贵族的一条狗。”
“想活下去的人,却活生生地被疾病折-磨死。想-死的人,却像孤魂野鬼般活在这个世上。”
“若驱动忤愿架的代价,乃是使用者的生命。那就用我这不死之人的性命来换!”
“夜骸小姐,您误……”
还未说完,镜挽灯的声音便被贯彻黑夜的巨响笼盖。
忤愿架已然刺入树根中,刹那间耀眼的光辉在此爆发。铁树扭曲伸张,轰然倒塌。
宛若开天辟地之势,星辰吐息,声声巨响,掩住尸群的哀嚎。它们瞬间化作层层灰烬,巨量魔力也席卷而来,吹散沉闷的黑夜。
天空泛起了鱼肚白,云层猛地散开,通天耀眼的光芒直冲天际,荡起层层云花,将整片天空照得清亮干净,露出红日一角,原来早是白日。
而站在铁树旁,本该欢呼雀跃的夜骸,此刻却一动不动。
完蛋,搞砸了。
夜骸死死握着忤愿架,额角的汗水不断渗出,后背也布满豆大的汗珠。
情急之下,她忘了破坏铁树后,所有食尸鬼也会消失。
那镜挽灯——
不,更糟!
夜骸的心脏狂跳,刺入铁树的前一秒,她想起忤愿架的机制,在梦中也有人跟她说过。
“只要在教堂与它缔结契约,那么生命便会在无形之中与忤愿架挂钩。甚至无需由使用者本人承担,只要有人愿意与其绑定寿命即可。”
忤愿架要的并非使用者的生命,而是缔结契约者的生命。
而镜挽灯亲口说过,他从小在教堂与这把忤愿架缔结契约。
完了,明明想起来,但还是手快。
缔结契约者是——镜挽灯。
那再怎么使用忤愿架,也是用镜挽灯来换的。
如此强大的净化,足以称之为神迹。镜挽灯怕不是要灰飞烟灭。
她都干了什么……
她不敢动,任由光明照耀着她。
湿润的云层层层叠加,忽明忽暗。几道光束撕开厚厚的片云,将其驱散得一干二净。
伴随着缕缕金光倾泻而下,灿烂的阳光洒向趴在地上的身躯。
“……”夜骸僵在原地不敢回头,屏气凝神。全身上下仿佛只有耳朵活着,她甚至能听见心脏激昂的跳动。
远处传来窸窣的动静,她难免怀疑人生,幻听也这么真实吗?
夜骸咽下一口唾沫,颤抖的手抓着忤愿架,鼓起勇气侧头。
迎面而来的是——慢慢爬起的镜挽灯。
他似乎还未完全清醒,刚撑起半个身子,用手支撑着地面,银发也随之垂下,几缕发丝落在唇角,看不清表情。
“啊……哈哈。”
镜挽灯发出一道平缓的笑声,好似无奈、好似苦笑、又好似他早已知晓结局走向。
在她的注视下,镜挽灯艰难起身,而本该异化的面庞,居然重新焕发光彩。
“您的手……怎么就这么快呢……”
那句话小声得让夜骸怀疑自己的耳朵。
“……”她未曾开口,就瞅见他嘴角轻微抽动。
但她分不清那是什么含义……激动?亢奋?还是憋笑?
“……”
夜骸咽下一口唾沫,刚想说话。而他先发制人。
绿眸清透明亮,他难掩激动地道:“夜骸小姐,是您救了我吗?”
“……”
沉默。
这要怎么回应啊。夜骸就那么站着,上扬的嘴角早已笑僵。
只有她知道。
该死的人没死,这个自称弱小的牧师,经历一系列折磨后,毫发无损,甚至变得更加美丽动人。
她心底名为信任的东西,啪的一下,碎了。
又一次……
她又一次被身边人骗得团团转。
而骗子从不会有好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