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的夜色更加浓稠,几乎要将整个镇子吞噬。镜挽灯刚一脚踏入肯波罗斯镇,背上的夜骸便扯住他的头发,低声警告:“别动,抬头看看。”
镜挽灯顺势抬头,夜骸也循着他的视线望去。破败的镇子偶尔卷过几缕冷风,远看乌压压的一片,无数瞳光在黑夜中反射,宛若黑云压城。
它们失魂落魄,似乎正被控制着,僵立在原地,等待发令。
“这是……食尸鬼大军啊。”夜骸嘴角抽动一下。他们刚踏入这个镇子不到一分钟,就被包围了。
“好了。镜先生,放我下来。”
四下一片死寂,镜挽灯一动不动。夜骸低头看着他,他的身体似乎因为害怕而僵着。
“我……”他艰难地挤出一个字,声音因恐惧而变了调。
“唉。”一声叹息,夜骸从他身上滑落,拉着吓僵的镜挽灯,迅速躲进阴暗的巷子里,屏住呼吸,静候时机。
脚底触及地面,传来的冰冷实感令夜骸一阵恍惚,好像三十年前就来过一般,脑内闪过回忆。
从初见时面黄肌瘦的村民们,再到铁树塔下的隧道,还有公爵那污染了镇子的猩红血液。
而现在,夜骸抬眼——阴风卷着枯叶掠过头顶,夜鸟不知困倦地哀嚎,恍如隔世,又一成不变。
说实在,现在不跑,更待何时。
纵使再迟钝的笨蛋,也知道局势不妙。
公会利用高昂的赏金,引诱冒险者接下悬赏,再分配红蛋作为转化器。寻常冒险者为了规避风险,会主动戴上红蛋,而戴上红蛋再结合公爵留下的阵法,一进去肯波罗斯镇,恐怕再也不能称之为……活物。
她无声握紧手中的刀柄,用余光望着尸群大军,身处暗巷也不敢松懈。
巷子是“T”型,可以拆成尽头的“一”形两边通道和他们所在的“I”形入口,并非死路。
而他们进来的“I”入口极其狭小,真要开战,食尸鬼群恐怕没那么容易挤进来。而后面“一”通道的墙根,放着一辆格格不入的马车?
评估完地形,她的手还下意识地放在披风下的口袋中细细摸索。
朗曼那贱货给的红蛋,在梦醒后,踏入肯波罗斯镇前,便被她扔了,估计只有进入邻镇,红蛋才能真正将人转化为食尸鬼。
事实证明,这是一个贼喊捉贼的故事。赏金也没了着落,最明智的选择,果然还是逃跑吧……
夜骸是这么想着,但……她的余光看到了身后的镜挽灯。
镜挽灯腰间依旧挂着那把十字架,银粉在星光中格外闪烁,可它的主-人面色沉重,出神地低着头,握着忤愿架的手在隐隐发抖,似乎在做思想斗争。
真是一副矛盾的表情,就知道你会这样……夜骸收回视线,继续评估:目前食尸鬼大军应该是被人控制着,目的尚不明确。
她轻叹一声,最终选择走到镜挽灯身边,默不作声地抬起手,放在对方紧绷的手背上,无声安抚。
“你在害怕吗……”
“我……”镜挽灯顿了顿,“可能是吧。事情超出我的想象……”他不再蹙眉,勉强笑笑。
“哈……那我们真是同病相怜啊。”夜骸也短促地笑了一声,收回手,转身闷闷不乐地用头抵着墙。
此时此刻,她也不免心酸,“事情也超出我的预料,给人白打工,到头来是个圈套,赏金也没有。”
夜骸依旧保持着头抵墙的姿势,闷闷地说:“镜挽灯,我们逃吧。别管什么教会,我也不想要赏金了。我们一起离开吧,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离开这糟心的镇子。”
“我……”他终究没有答应,缓缓闭上绿眸,惆怅地摇了摇头,愈发握紧忤愿架。
“你在犹豫什么,这玩意我记得叫忤愿架,用多了你会死吧?”夜骸抬头,没好气地问道。
“原来您也知道……是的,忤愿架,我的家人,我的同伴。我自幼与它缔结契约,我的一切、我的生命早已与它息息相关。”镜挽灯看上去放松了些,双手握紧银色的忤愿架,轻声说道:“我无父无母,当我濒死之时,幸得教堂收留。此后二十余年,我为它拭尘、上油,夜里便将它放在枕边,连祷告时也握在手里。难以入眠之时,我常与它说话。夜深之后,我也给它裹一层被褥,落雪了便抱它去窗边看雪。夜里它睡我枕边,我若做了噩梦,醒来先摸摸它还在,便觉心安。它早不是器物,是我唯一的家人了。”
“孤独、恐惧、绝望,这些我都经历过。”他垂下眼眸,“我深知自己的命运,我愿意将我的一切献给它。倘若只需牺牲我一人,能换得此处安宁,我想一切都是值得的。这些年,它等的便是这一刻,而我也是。”
那温柔的语调宛若轻羽,说得如此真实,似有似无地撩搔着她的心尖。夜骸分不清到底是真是假,但心中的嫉妒却实打实地漫开。
明明他们只相识一天,可她却嫉妒那个忤愿架,能轻而易举地得到一个人的全部。
“……”夜骸抬头,半垂的双目难掩疲倦,她想说些劝解的话。可憋了半天也说不出,只能将话语哽咽在喉中,但她就是不想让他离开。
在这种苦闷的刺激下,她的脑内不受控制地上演话剧。那故事没有她的位置,名为——《镜挽灯与忤愿架幸福的生活》。
她想着,深夜之时,镜挽灯那含情脉脉的眼神,对着躺在床-上的忤愿架说“晚安”。
她想着,落雪之时,镜挽灯像抱孩子一般,带着忤愿架去看雪。
她想着,镜挽灯被噩梦惊醒之时,心有余悸地摸着忤愿架并不存在的手。
直到最后,爱能滋生血肉,他们喜结良缘。镜挽灯牵着忤愿架长出来的手,他们进入教堂,在同僚的注视下,深深一吻,相互宣誓,共度一生,不离不弃……
这……
“这不……恋物癖吗……”她被这荒谬的场景逗笑,短暂地破功。
“……”
很快,气氛变得诡异,夜骸欲言又止:“还有……那个……我早就想说了,这么长还危险的东西,祷告时你握在手里,不重吗?而且很容易伤到其他人吧。”
镜挽灯眨了眨眼,收回手,将忤愿架重新挂在腰间,双颊染上淡红,低声解释:“是有一点重……也确实不小心伤到过祷告的老神父……”
“我就知道会有这种事的啦,你背我的时候,这玩意总硌人……”
“……”
他们先对视一眼,彼此的轻笑飘荡在深巷之中,相互交错,久久未能散去。
而在余音之中,她先行走动,若无其事地往前走了几步,面向马车。
披风下的一手握紧刀柄,夜骸回头,“镜挽灯,虽然我不想将自己的观念强加给你。但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你付出生命。我相信你可以是自由的。就这么牺牲自己,真不会有遗憾吗?”
她没等回答,继续说道:“我说过,我很喜欢你。我想让你尽可能地活下去。所以……”
“别死了,战斗要开始了。”
话音未落,夜骸另一只手夹着几颗璀璨的宝石。
不,是魔晶。魔兽被击败后掉落的核心,捏碎能获取部分魔力。
魔晶的重量令人安心,现在只要捏碎它。
咔哒——魔晶碎裂,魔力迅速涌入体内。紧接着,她拔刀劈开巷子深处的破马车。
刀光夹着火焰呼啸而去,而熊熊燃烧的马车即刻爆裂。
火光燃起的那一瞬间,她回头看着镜挽灯,那朦胧的身影开始与瘦小的影子重叠。
她想起儿时的过往,那是人类还没有灭亡的时代。
她和他是一样的,她和他一样的可悲。
记忆中母亲死后,父亲以两银币的价格将她卖给教堂。
十几岁的年纪被剃掉头发,忏悔从没有犯过的罪……
她将经文诵了千百遍,在被折-磨侵害时,试图相信这一切都是荣耀的磨砺。
日日夜夜皆是如此,神迹并没有降临,她仍活在炼狱中。
祈祷,求神。
比她虔诚的比比皆是,可最终见神的却是她。
但这并非荣耀,而是贯彻她人生的诅-咒。
“妄言之神,我真是谢谢你全家啊。”夜骸咬牙切齿,气极反笑。
再次走出几步,她将镜挽灯护在身后,收敛表情,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收好你的忤愿架,你想-死,但我偏不让你死。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你不能把生命全部献给一把忤愿架和一个破镇。没有你的陪伴……我感觉心里空荡荡的。所以,只要你活下来,我们就可以一起去看这个世界,直到地球毁灭,我们也会一起走向终点。”
她说出那段话时带着笑意,持刀,对准前方的马车,似笑非笑:“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音落,火苗跃动燃烧,深红的火焰从破损的马车内一跃而起,直冲深空。
漫天火光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嘲笑声,一道黑影不紧不慢地从黑炭般的车厢内走出。
“百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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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一见,久仰夜骸小姐的大名。”
染上红光的身影早已被火焰烧得黢黑,却仍在火焰中笑着,奥拓斯自言自语道:“只不过听公爵大人说,您在圣域的名号并非‘夜骸’,莫非……这个充满尴尬又毫无杀伤力的名字,是自己取的?”
“哼。”夜骸轻哼一声,不动声色地捏碎几个C级魔晶,几道魔力注入她体内,嘴里也不忘大声问候:“是又怎么样,帅吧!总比不会取名的某人好,公会的名字就用自己的大名哦,也不怕遭人寻仇?”
“寻仇?谁要寻仇?”奥拓斯拂去身上的火焰,雨水划过他眉间,身体在魔力的浸染下高度水肿,颈部爬满青筋,青紫色的面部看不出丝毫人样。他张开双臂,从鼻腔挤出一声嗤笑,“那就来啊!那群寻仇的草包,最后还不是变成像他们一样的棋子?还是说,您有自信从这里完好无损地离开?”
那声嘲弄还未落下,错杂的脚步声便向他们涌来。
糟!
夜骸猛地出手,拉住离巷口最近的镜挽灯,用力一扯,将他拉入里头。
镜挽灯手忙脚乱地踉跄几步,却因夜骸的力道过大,直接撞到墙上。
“痛……”
一声惊呼戛然而止,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狭窄巷子里,成群的食尸鬼堵在巷口,挨挤着鱼贯涌入,有几头跑得快的早已冲进。
夜骸心一紧,大事不妙!手起刀落,抬脚踢去。
分-裂的尸-块从巷口飞出,带着星火瞬间爆-炸,可尸群仿佛不知疼痛,更多食尸鬼仍在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夜骸咬咬牙,将贴墙的镜挽灯往里面送。
不……
她又急忙一拉,将还未站稳的镜挽灯拉至身旁,再次评估地形:
巷子呈“T”型,尸群正堵在竖道下方的通道里。
进了这个巷子有利有弊,优势在于食尸鬼一股脑儿地涌进“I”形入口,但入口狭窄,每次只能进入十只左右。
而弊端在于无路可逃……
不,或许有的,“一”形两侧还有两个出口,可奥拓斯正站在横竖两道的交汇处。
得想办法避开他,或者取他首-级。
但不知为何,夜骸并不想砍下奥拓斯的头。
“被包围了。真抱歉啊镜先生,这里没地方让你躲。”
“夜骸小姐……再这样下去,您也会……”
“好了,闭嘴。”这一声训斥毫无威严,她顺势转身,与他背靠着背,回头嘱咐:“看着后面,你做我的眼睛,告诉我奥拓斯在做什么。他的行为很诡异,不知道为什么,他不上前,一直和我们保持距离,你盯着他,我先在前方守着。”
“……您说得对,是我太悲观了。”他不再纠结,稳住颤音,“奥拓斯并未上前,但他颈间的红蛋可能拥有不同寻常的魔力……似乎在操纵尸群?”
“我也感受到了。”夜骸目视前方,额角微湿。
真不妙……
两侧的巷墙大概三米高,周围的小矮房密密麻麻地相接,巷道还不到一米宽。
而那条细长的通道早已被尸群挤得水泄不通,它们张着嘴,伸出手,不断地做着扑咬的动作。却因为“I”形入口狭窄而全部堵在出口,它们不进不退,就这么堵着,形成一堵尸墙。
更不妙的是……资源不多了。
夜骸再次从口袋里摸出魔晶,紧紧捏在手中。
等等……从哪来的脚步声?
又听见一阵动静,她失措抬头。
并不是在入口。而是在上方,莫不是……
还未思考,映入眼帘的画面让她头皮发麻。
红色的屋檐仿佛一条直线,分割夜空与房屋。
一只水肿的手悄然抓住砖瓦,紧接着,一道身影猛地跃上屋檐——那是一只食尸鬼。
它踉跄起身,整张脸哭丧着,化作脓血的烂肉黏住五官,皮肤薄而透亮,极度水肿,腐烂的手挂着拉丝的血肉。
紧接着,一只手、两只手……无数双手从屋檐那侧露出,砖瓦破碎的声音不绝于耳,黑暗之中闪烁着绿色的繁星……
不,那是眼。
它们全部爬到两侧的屋檐上,所有的眼睛同时睁开,居高临下齐齐望看向小巷的他们。
“还愣着做什么……”奥拓斯负手而立,颈间凝聚起大量魔力,挥了挥手,只吐出一个字,“上!”
与此同时,站在屋顶的食尸鬼嘶吼一声,如青蛙入水般,一拥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