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论地球唯一人类的含金量 > 12. 落幕其三·重生
    “真是……奇迹呐……”

    “什么奇迹啊,老伯!”阿水流着鼻涕,抬头看向喃喃自语的老魔人。

    “你看——”

    放眼望去,铁树塔高大参天,树皮宛若绽开的龙鳞,望不见顶端。枝干层层蔓延,相互缠绕,勾勒出一只来自深渊的眼睛。

    与之前有所不同的是,树底下多了座圆形的处-刑台,台面大如日轮。

    这是一个神迹,欧呷镇和肯波罗斯镇的居民们联名请命,主动锯掉铁树底部的部分树干,再涂上蜡油抛光,光滑似镜。

    仅用了三天,就造出如此奇迹,只为了杀-死那个压榨两个镇子的包税人——奥拓斯。

    “我听大家说,他可坏了,害得大家吃不起饭!”阿水看了看,瘪起嘴愤恨道,“嘿嘿……老伯你也没吃饭吧。喏,这个给你——”

    那老者抬头望去,阿水脏兮兮的小手里,放着一颗糖。而阿水吸着鼻涕,笑了。

    “那就,多谢了。”老者笑笑,眯起眼,眼角微微上扬。

    那双炯炯有神的红眸,像鹰一样锐利。他含着阿水的糖果,眼眸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便换上乐呵呵的表情。

    老者蹲下身,还未道谢,阿水便坐在地上,踢着破鞋子,爆发出尖锐的哭声。

    “哇!!我只是给你看,又不是给你吃!!还给我!还给我!”

    “这……”老者欲言又止,看向周围的其他孩童。那群孩童瞪着眼,撇着嘴,牙牙学语般骂道,“坏人!”

    紧接着,孩子们围着老者打转,嘴里连绵不断地喊着“坏人”。

    此时此刻,老者惊得左顾右盼,似乎生怕引起注意。他摸着阿水的脑袋,将阿水扶起,轻声安抚,“老伯不是故意的,你想让老伯怎么做呢……”

    一听这话,阿水也不哭了,用袖子抹了抹鼻涕,绽放笑容,对老者说,“带我们去买糖。”

    ……

    ……

    破败的小屋前,几根歪斜的木架支着糖摊。一头棕发的小贩穿着褴褛的破衣,蜷在摊后,吸了一口烟。

    烟圈还未吐出,一群小孩便围上来,尤其是阿水,小手伸得笔直,目光直勾勾地黏在糖块上。

    小贩斜眼一看,往地上啐了一口,“滚滚滚!你们这群糖虫,每次来手脚都不干净。更何况又没钱,滚!”

    “你……”阿水被这一吼,鼻涕也忘了吸,愣愣地看向后面,“老伯……”

    “这些够不够?”

    话音未落,棚布遮尽周遭光景。小贩只望见一只戴着手套的手,袖口暗绣金纹,这只尊贵的手轻轻放在案上,静静落下一块金币。

    小贩大气也不敢出,连忙探出头,只为一睹真容。

    来者看上去年过半百,白发苍苍,面容刚毅,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最为夸张的是,来人者身披金纹刺绣的军服,右手握着一根镶嵌红宝石的拐杖。

    小贩惊得说不出话。

    老者眯了一下眼,指着金币,抬起眼皮,语重心长地说,“这次,我要真糖。不是铅糖……懂了吗?”

    “懂了。”小贩瞥见黄金上的倒影,咽下一口唾沫。

    ……

    ……

    “呀……这可真是千金难求啊。”

    衣着华贵的女性魔人惊呼出声,带着笑意故意凑到穿黑军装的魔人身边。

    克莱温高大的身形正好将她半掩住。

    “哎呀……女士,这是不是有点太近了……”克莱温似乎有点苦恼,微蹙着眉,但眼底满是笑意,身体也没避开,手里紧紧捏着一枚复古金币。

    “这枚金币有段故事呢,上上任国王只顾享乐、不顾民生,而他的女儿——九岁的王女陛下,也就是我们的上任女皇。陛下第一时间站出来反-抗,最终带领着大家赢得了胜利。这金币,就是为了纪念她才特意打造的。”

    克莱温还没说几句,越来越多穿着讲究的贵妇与妙龄小姐蜂拥而至。

    一位裙摆蓬松的贵妇捏着丝绒扇,大大方方地展示自己颈间的项链,眉眼如画,双手甚至拉开胸-口的蕾丝,轻飘飘地说,“索恩伍卿,那讲讲我这条项链的故事吧。”

    “啧。”那位贵妇还未展示完,另一位身着白羽礼服的小姐便握住克莱温的手。

    美艳动人的小姐泫然欲泣,小手却不老实,往克莱温的胸-膛摸去,另一只手擦着眼泪,她啜泣道,“那您一定知道我这枚宝石戒指的故事,对吗……我的丈夫一个月前刚过世,空荡荡的庄园,我好怕……”

    “女士……”克莱温刚一开口,眉眼微松,正要伸手安慰,却被死死抱住。

    来者居然是另一位白纱裙束腰的贵妇,她满身酒气,用丰满的胸-口蹭着他结实的手臂,含糊不清道,“索恩伍卿……这次又来做什么……嗬,上次一别……连声招呼也不打,若是无事,不如来陪陪我吧!”

    “近来,倒是清闲……嗯?不对……”克莱温愣了一下,金色的瞳孔微微放大。

    周围的女士在他失神的片刻,早已互相拉扯衣服,不让任何一方靠近。

    直到克莱温猛地回神,倒吸一口凉气,手不自觉地抬到嘴旁,望着莺莺燕燕的佳人们,他才想起来。

    “公爵大人……说……在铁树塔下等我……”

    他不再耽搁,连忙分开几位贵客,先对丝绒扇贵妇说道,“您的这颗宝石颈链自古便是王室珍藏,见证过无数王朝兴衰,唯有最美丽的夫人才可让它重新焕发光彩,现在就是如此。”

    他再安抚白羽礼服的小姐,不自觉拭去她眼角的泪珠,柔声安抚,“请不要为您丈夫的死感到哀伤,看看您这张动人的小脸儿,怎么能露出如此悲伤的表情呢?您的丈夫既已离世,便没有理由阻止您奔向更温暖的怀抱。”

    “至于您……”他低头看向一身酒气的贵妇,在她耳旁说了几句,那贵妇便捂嘴笑着跑开了。

    克莱温即刻转身,没有多作停留,狂奔向那高耸的铁树塔。

    就算他只有一只眼,也知道大事不妙……他居然敢错过公爵大人的邀约!

    ……

    ……

    铁树塔下,孩童们正吃着糖,在草地上嬉跑。

    老者正仰头凝望,一个身穿军装的魔种便急忙赶到,却被调皮的阿水笑着嬉骂,“独眼龙!”

    凉风拂过树梢,老者站在树下,斜眼望着“独眼龙”,轻笑一声,“舍得来了?”

    “是,舍得来了。属下失职。”克莱温垂下头,一副丧气的模样,闭着眼睛任凭发落。

    “呵,算了。”公爵摆摆手,用力拍了拍他的上臂,“你自己把握分寸,别像上回,引得一群遗孀在我庄园门口打得不可开交。”

    “上回是属下疏忽,绝不会有第二次。”克莱温本想再说几句讨饶的好话,瞧见老者那意味深长的红眸,只能乖乖地闭上嘴,“让您见笑了。”

    “独眼龙独眼龙!”阿水的声音越来越大,他从树上一荡,却没想到一脚踩空,失声惊叫。

    克莱温连忙接住阿水,顺势将阿水放在自己的肩上,带着笑音劝解道,“小心啊,莫要失态,摔到公爵面前。”

    “今天可没有什么公爵,只有买糖的老伯。”老者笑着抬手打断,走在前方,负手而立。

    老者的目光掠过苍苍大树,停留在处-刑台的犯人身上,沉思几秒,笑了,“但是呢,索恩伍卿啊,比起名门望族,余更欣赏有才能之士。那两头野狗,无非是出身贵族,论才干智慧,都比不上一个身份卑微的商人。”

    “啊。”克莱温放下阿水。

    “打你!”阿水反手一巴掌拍向克莱温紧实的屁-股,便与伙伴跑开。

    但克莱温一动不动,微微鞠躬,金眸流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属下明白。既然是贵客,那么在下定会请至宾位,好好招待,谨遵公爵大人的教诲!”

    ……

    ……

    “真是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呐……”老者嘴角扬起,轻举酒杯。

    “公爵大人,我现在的表情很难看吗?”克莱温愣了愣,摸向自己的眼罩,甚至注视银刀的倒影。

    公爵放下酒杯,再次开口,“我说的不是你。是他。奥拓斯,胃口不好吗?”

    宴会厅宽敞气派,金碧辉煌,尽显华贵奢靡。而衣衫褴褛、遍布血渍的男性魔种正坐在宾位。

    奥拓斯低下头,血淋淋的手在白色的餐桌上随意摸索,直到摸到一把刀,抬眼,满是仇恨。

    颤抖的手猛地向前挥舞,那刀锋即将触及品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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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爵时——

    “这可不太好呢。”

    一阵风冷不丁扑向奥拓斯,近乎同时,巨响震彻宴厅。

    克莱温欺身压上,屈膝死死抵住奥拓斯的脊背,将其压在桌面上,反手钳住奥拓斯的手腕。他的另一只手轻轻拿走那把行-凶用的银刀,温声解释道,“公爵大人的银刀只允许切开食物呀,可不能做这种危险的事,奥拓斯阁下,莫不是糊涂了?”

    “闭嘴——”被按在桌前的奥拓斯嘶吼着,“你们这群吸血鬼贵族!横征重税,害得百姓流离失所,却还在这里冷眼旁观!把我妻女还给我,我要杀了你们!”

    公爵抿了少许酒,听着辱-骂,苍老的面容居然浮现一丝笑意,淡声开口,“走-私‘鎏光金饰’的罪,足够你死上百次,既然你敢做,那也应该知道,走-私的后果有多严重。至于那些饿死的平民……哼,他们啊,听说地底埋有翡翠,胡乱挖毁田地,把土层弄坏,种不出粮食,这不是他们自己咎由自取吗?税赋本就是照常征收,何来冷眼旁观一说。”

    “你……”

    公爵没有理会,将酒一饮而尽,走到窗旁眺望镇子。那碧绿的狩猎场外,穿过林间小路,他的目光落在两个镇子上。

    那里早已成了人间炼狱。为了换取食物,丈夫逼着妻子去卖-淫。

    为了饱腹,他们易子而食。

    为了翡翠,他们自断生路。

    最终,公爵轻叹,“余对他们很失望啊,如此愚蠢的魔种,居然是余的国民。索恩伍卿,放开他,让余看看他还有没有持刀的勇气!”

    “是。”

    公爵转身走向长桌。

    而体力不支的奥拓斯坐在地板上,呆呆地望着窗外。

    奥拓斯何尝不知道那群贫民是怎么对他的。

    他们为他搭建处-刑台,他们特地走到处-刑台前,朝他吐口水。

    他们特地将妻子和女儿的死讯当作笑话说给他听。

    所有人都知道,翡翠是不存在的,可在濒死之时,他们还在争先恐后地挖地……

    “如此……荒谬。”奥拓斯望着自己带血的双掌,颤抖着掩面而泣。

    空旷的餐厅里,再也没有其他说话声,唯有低沉的哭声久久回荡。

    公爵握紧拐杖,看向远方的铁树塔,一字一句地说着,“奥拓斯,这个世界上的蠢货非常多。他们自命不凡,犯下滔天大罪,却笃信覆水可收。但,废墟之上从不会有第二次破晓,余欣赏你的才能与勇气,可以给你第二次机会。”

    一瞬间,天地倒转,奥拓斯竟与公爵再现处-刑台。

    石蜡的气息还未散尽,公爵淡然抬手。

    噗呲——

    白色的手套裂出一道伤-口,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这片土地上。

    而眼前的铁树像着了魔似的,枯萎又重生。

    它贪婪地吞噬公爵的血液,繁茂生长,猛然绽放之际,化作参天大树,每根树枝上都挂着一枚红蛋。

    公爵轻抬手杖,重重杵下,飓风般的气流席卷而来,阵法的光芒贯穿天际。

    光天化日之下,亡灵破土而出,乱葬岗传来低声无序的呢喃。

    远处的土包上,两个身影正一瘸一拐地走来。她们宛若木偶,无神无魄,血-肉-模-糊。

    而奥拓斯无声做出选择,跌跌撞撞跑向她们。

    “呵……”公爵收回手,手上的伤-口瞬间复原,残留的血液则化作血红的结晶,用余光扫过奥拓斯一家。

    可重新戴上厚重的白手套后,公爵开始左顾右盼,似乎有些疑惑。

    这个年迈的老者转过身,仿佛发现些许端倪,直直面对前方,咧嘴大笑。猩红的双眸因狂笑而挤成一条缝,张开的嘴里,露出尖锐的獠牙。他指着某处,说着什么话,之后就是癫狂的笑声。

    他发现了?!

    刺耳的笑音穿过铁树,融于天空,层层脱出银幕。红布帷幕也随之落下,空寂无声,剧场漆黑一片,唯有点点星光在空中流淌。

    阿法玫伽若有所思地用指尖敲击扶手,而夜骸久久未能平复心中的悸动。

    那个公爵对着镜头,最后说的话是——

    “这场戏,看得还算愉悦吗?”

    “愤怒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