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的夜色与雪山相交相融,肆意飘扬的飞雪宛若甜蜜的糖霜,它们轻落于山腰,却压不住一片青翠。
湖水荡起涟漪,麟角牛低头饮水,褪去日间疲惫,难得宁静。
伯耶纳里古堡位于雪山最高峰,尖塔直冲深空,云雾缭绕的于此。这座雄伟的建筑与它的主-人一同眺望山下的景致。
雪花随风飞扬,融化在清透的玻璃上。巨大的落地窗从内而外散发着暖光。锦帘垂落窗边,屋内灯火璀璨。金光闪烁的酒杯倒映着穹顶的彩绘,垂落的水晶灯宛若陨落的繁星。
在那明灯之下,摆着一张长桌,白色的桌布一尘不染,高脚杯齐齐排开,光洁的餐盘映照着屋内的奢华。
入座长桌的,有两位客人。
一位举止粗鲁的客人坐于主宾位,另一位坐在侧边宾席。
刀叉相接之声伴随着主宾位之人的大笑,划破夜晚的宁静。
“哈哈哈哈——”位于主宾位的瑟特子爵今晚精心装扮一番,颈间系着拉夫领,穿着紧身束腰的达布里特,马裤从腰到腿收紧,白色长筒袜与红色高靴形成鲜明的对比。
瑟特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一边向对面的纪尧姆举杯敬酒。
而宾席上的纪尧姆正气得浑身颤抖,绷带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只从缝隙间勉强露出一只眼睛,凶恶地瞪着瑟特。
对面的瑟特拿起餐巾,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嘲弄道,“哟,要我说啊,那阉奴倒是挺有种的嘛,那晚的火油看来还是个劣质品,烧了他自己,没一把火烧死你。哎,真是太可惜了!”
“哼!”纪尧姆死死攥紧餐叉,气得全身颤抖,厉声吼道,“那卑劣阉狗!也敢弑主?我只差分毫,就能拿到奥拓斯走-私的罪证!还有瑟特,你以为你能置身事外?别忘了,你那鎏光金饰可是从走-私商队那里买来的!信不信,我立刻就去公爵面前参你一本,将你这脏贼的所作所为全盘揭发,让你一同陪葬!不,全家陪葬!”
“纪尧姆大人,这般失态,实在难看。”瑟特轻轻晃着酒杯,浅抿一口,淡淡嗤笑,“什么叫参我一本?若不是我提前上报奥拓斯走-私内情,你怎会这么快查到线索?那鎏光金饰本就是我刻意置办的证据,你根本不懂。况且……奥拓斯一族也想从暗道逃走。哼,要不是我出手,他们早就逃之夭夭!这一切都是我亲自处置的,连人也是我亲手押送。我乃是公爵面前的功臣,又怎会受罚?”
“嘁。”纪尧姆从鼻腔挤出一声冷笑,眼珠一转,放话道,“瑟特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想借着办案之势,污蔑奥拓斯杀妻杀女,还命人做假账,吞掉奥拓斯的家产!不仅如此,还刻意把他与夫人分隔两地。莫不是动了什么龌龊心思,觊觎人家妻子?这般肮脏勾当,你真以为能瞒得过公爵?”
“纪尧姆大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可有实打实的证据?”瑟特挤出一丝笑容,嘴角叠起层层褶皱,“明明是你不守规矩,急着找黑-市人手,去绑-架奥拓斯的女儿,以此拿捏奥拓斯。结果呢,你还不是差点丢掉半条命。至于他夫人嘛,他夫人性子刚烈至极,我不过想让她出面作证而已,她死活不肯,那我能怎么办呢?正准备严刑逼-供,她死了!带着女儿服药自尽了!谁知道药是从哪来的?那群刁民恨不得干掉奥拓斯这个包税人,一个劲地罗列奥拓斯的罪证,我不把他的罪名坐实了,这不就辜负国民的期待了吗?”
“你、你……”纪尧姆脸上渗出血液。
瑟特脸上也噙着冷笑,握紧酒杯,似乎也被气得不轻。
“哼。”
在剑拔弩张之时,他俩互相瞪了一眼,同时扭头,对着窗前的魔人,异口同声地大吼,“克莱温·索恩伍卿,你怎么看!”
在两个贵族唾沫横飞的时候,一双手挡在前方,勉强抵住他们的唾沫星子。
“两位大人,请冷静。”说话的独眼魔人身形高大,似乎只要抬手就能触及吊灯。他褪去狩猎时的军装,换上黑色戗驳领西装,一身塔士多风格的服饰,随着动作露出酒红色的高领内搭,一副新派贵族的打扮,正抿着嘴,露出友善的微笑。
这番安抚,显然他们并不买账,又对克莱温吼道,“那您说说谁对啊!”
“谁对……这个嘛……让我想想。”克莱温一副困扰的模样,先是左手环胸,又用右手指尖在额头上轻轻敲击。
他乌青的长发被绸缎绑得低垂,马尾随风飘动,金色的眼眸流露出些许无奈。想通之后,他对着两个贵族,绽放如骄阳般灿烂的笑容,信誓旦旦地说道,“两位大人说的……都对。”
在几秒的沉默后,瑟特嘴角扬起,居然顺势向克莱温抛了个媚眼,说着,“不吵了,不吵了。纪尧姆大人,看看我们的索恩伍卿,这般年轻,就跟着公爵大人南征北战,硬生生杀出赫赫战功,乃是公爵麾下最得力的四方将士之一,更是公爵心尖上最信重的心腹。这般风华正茂、忠勇无双的人物,在下打心底里倾慕得紧。不像有些人,偷跑还被阉奴暗算。”
克莱温只是笑笑,未曾干涉,目光略微涣散,站得笔直,安静地出神。
而另一处,纪尧姆可没这么好过,他的恶言被堵在喉间,胡乱骂着,“瑟特你给我记着,我先不跟你这种野狗贵族计较!”
发泄之后,纪尧姆脸上堆起笑,浑身缠满绷带,僵硬得跟木乃伊似的,还故意放轻语气,开口问着,“索恩伍卿,我何时才能见到公爵大人呢?在下还有一些关于血祭的提案……”
“诸位放心,会见到的。”克莱温缓缓回神,扫视着二人,刚想说什么,柱旁的电话铃声便响了起来,他只得折返回去。
叮铃铃——
魔力的波动尚未在空中散尽,克莱温走向老式电话,没有问好,对着电话轻轻鞠躬,“公爵大人,我在,您说。”
“嗯。”
“这样。”
“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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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下明白了。”
克莱温只用寥寥几句,便结束了与电话那头的交谈。而此刻,瑟特和纪尧姆互相看了一眼,蠢蠢欲动。
叮——
等电话那头彻底挂断,克莱温才放下听筒。他没有立刻转身,只是久久注视着沉寂下来的电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索恩伍卿,公爵大人说了什么吗?”纪尧姆笑眯眯地追问。
瑟特挪动椅子,似乎在懊恼被抢先一步,连忙也问着,“公爵大人是不是要来了?”
克莱温抬头,望着窗外的星空,前言不搭后语地说,“公爵大人在铁树塔那儿散步……”
“……”瑟特最先反应过来,急切地问着,“您的意思是,公爵大人邀请我们散步,对吗?”
纪尧姆也连忙喊下人来推轮椅。
一瞬间,桌椅拖拽的声音刺耳难听,楼下也传来下人杂乱的脚步声,所有动静却被克莱温一声叫停。
“公爵大人没有邀请你们。”
“什么……”
克莱温没有理会他们的惊叹,走向长桌,将目光锁-定在主宾位上,“公爵大人说了,这个位置属于人类贵客,而不属于你,你也不该来这。”
还未等纪尧姆嘲笑,克莱温也似笑非笑地看过去,“公爵大人也说了,吸血鬼才是王道,因为他讨厌木乃伊。”
“什么……”
说罢,克莱温闭着双目,弯下腰,轻抚洁白的桌布,一字一句解释,“这是公爵大人最喜欢的桌布,以古法精织,手工蕾丝每寸价值等同黄金,寻常贵族毕生积蓄也换不来一席。”
“你们坐的椅子,是公爵大人精挑细选,以百年桃花心木制成,价值堪比珍宝。”他微微俯身,压低眉眼,泪痣也随之轻颤,目光掠过银质刀叉。
“那把叉子,是由整块纯银手工制成,王城里手艺最精湛的工匠亲自锻造,一套便可换得半座贵族庄园,寻常世家根本无缘触碰。”
“索恩伍卿……您是什么意思?”
“哎呀呀……听不懂吗?”克莱温低笑着,嗓音低沉,宛若百年美酒般醇厚。
“公爵大人的意思是——”
他不再解释,躬身用手捏着沾上污垢的桌布一角,只做了一个动作——抬眸,尽显寒意。
“野狗,不能上桌。”
音落,长布被骤然抽离,白色的桌布飞扬于空中,占据了全部视野,只得听见白盘争相跌碎的声音。
花瓶倾颓,零落的枝叶散落一地。在白布落下之时,乌云退散,不知何时已是白日。
一切恢复宁静,水晶吊灯微微晃动,明日的辉煌降临于此。
长桌重新铺着白缎,餐具齐整,高脚杯双排分列,鲜红的玫瑰花瓣肆意点缀。
清风再次拂过,它吹起桌布的一丝褶皱,克莱温失笑,伸出手将它抚平,一切都完美无瑕,在此定格。
唯有座椅上,多了两具殷红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