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才交过吗?”瘫在地上的老者畏畏缩缩地问。
奥拓斯也冷汗直流,仿佛身后有恶犬一般。他拉着老人家的衣服,眼神凶狠,嘴上也不松懈,压着嗓子吼道,“上次你只交了一半,已经给你宽限几天了,这次你别想……”
“奥拓斯。”
话音未落,一道肃穆的呼唤让周遭的空气骤然凝滞。
夜骸回头望去,奥拓斯带了三两个侍从,而在那些侍从中间,站着一位头戴白巾、腰里佩剑的魔种。他笑起来慈眉善目,面上布满皱纹,白袍加身,外衣点缀着宝石。
怕不是个官?夜骸侧身凝视,很快便得到答案。果然,当官的就是神气。
只见那白袍魔种负手而行,不紧不慢地走着,环视周围,微皱的眉头无声诉说着不满。
许久,白袍魔种轻叹一声,好似惋惜,“奥拓斯,看来你这包税人的脑袋是不想要了?”
包税人?夜骸想了想,这职务好像就是从贵族手里承包一块地,先交够贵族规定的税,至于剩下能从镇民身上刮出多少,全看包税人的本事。
难怪这里的镇民都不待见奥拓斯,十有八-九就是被他欺压怕了。可,三十年后的奥拓斯不仅没被处-刑,还活得好好的,从包税人变成了公会会长。
这究竟发生了什么,又和食尸鬼有什么关系。她抬眼打量奥拓斯。
“哎哟,不是!”奥拓斯立即松开老者,脱下帽子,躬身走到白袍魔种身旁,语气卑微到骨子里头,连忙献媚,“尊敬的监察官阁下,小的用身家性命担保,上头要的那些税,一点都不会少。只是……能不能再宽限几天呢?您也看到了,这地方鸟不拉屎,连稻谷都种不了……”
“稻谷种不了是我的错吗?别忘了是谁把这里挖成烂泥的!你说,宽限几天?”白袍监察官从鼻子里挤出一声讥讽,肆意地审视周围,仿佛进入茅坑一般,拿出手绢捂住口鼻,训斥道,“当初,你想包下这两个破镇子做包税人,我可没少帮你。你信誓旦旦地告诉我,绝不会亏本。看看这里……一群废物、挖翡翠的刁民。都是吃白饭的,交不起税的社会败类!就该、就该被血祭,拿来献给神明殿下!而你在干什么,知不知道我冒了多大的风险?”
献-祭?神明?难道是……夜骸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的神明。
但,这个动作显然不够谨慎,祂注意到了,“啊……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吃小孩。但是我吃——”
“够了。”她打断祂,有句话叫作狗嘴吐不出象牙,夜骸果断移开视线,看向前方。
为首的监察官甩着袖子掉头就走,奥拓斯连忙跟上,声如蚊蚋,“知道……知道。”
他畏畏缩缩地从袖口掏出一只锦囊,动作熟练到仿佛做过上千次,隐秘地往监察官手上塞去,“纪尧姆大人,我们都认识多久了?这……我有让您失望吗?小的恳请您再宽限几天,连本带利还给您,一点都不会让您亏损的……”
纪尧姆的手动了一下,他目视前方,手却灵活地接过沉甸甸的锦囊,顺势掂量一番,紧皱的眉头随之松开,又恢复成一副慈祥的模样,连声叹息,“其他的,我就不多说了。为期一周,四千金币如数上交。否则,你一家的名单也会出现在献-祭台上,谁也救不了你。”
“是……”奥拓斯低眉顺目,发出最后一声叹息。他目送纪尧姆离去后,又看向受惊的老者,久久注视,不知在想什么,万千思绪化作一声长叹。
最终,奥拓斯只是挥手,带着伙计离开,脚步虚浮地走向家中。
待回到家中,已是深夜。奥拓斯抬眼一看,寝房无光,冷风森森,没有老婆孩子热炕头。
前几日,他丢给妻子一张弃绝书,二十多年的夫妻情分就此走到尽头。他的妻子……不,那个悍妇没说什么。她黑着脸,一声不吭地收拾行李,先送女儿上马车,自己又匆匆下车。那时候的奥拓斯以为她忘了拿东西,刚递上收拾好的嫁妆,面上就挨了一拳。
此后,她走上马车,再也不见。
家中落寞,再无欢喜。奥拓斯走在庭内,四方石院,整洁局促。树影落在墙上,四下冷寂,空旷得发慌。他看着无人打扫的落叶,伸手推开门扉。
咔哒一声——灯明。
奥拓斯还未适应亮光,眯了眯眼。那个悍妇正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水,看也不看他,只问,“回来了?”
几天前的经历还历历在目,奥拓斯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捂着眼睛,又放下手,沉声质问,“你怎么来了?”
“嚯……”妇人穿得干净利落,透着一股精明的体面,身着基尔特裙,落落大方。她放下茶杯,噙着一抹笑,冷嘲热讽道,“我家,我怎么不能来?”
“……”奥拓斯先是一阵沉默,侧过身不敢看她,握紧拳头,近乎从齿间挤出一句话,“弃绝书写得还不够清楚吗?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好……好一个弃绝书。”妇人咬字再怎么清晰,也抑制不住喉间的颤抖。她向奥拓斯走近,展示手中的弃绝书,那是一张被捏得皱巴巴的纸,上面还有未干的水渍。
“我忘了签,回来拿笔。我要你亲自拿笔给我……”
奥拓斯愣了愣,指尖颤动,一言不发地转身拿笔。
“你去哪……”强装镇定的妇人还是发出一声变调的哭腔,她走了两步,扶在桌边,勉强站着。
昏黄的光好似水银,一点一滴地从烛台淌下来,暗处的冷气仿佛冻结时间,连烛火跃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你让我签弃绝书,我签。你是以为我回娘家看到‘财产让渡书’,就不跟你计较了?我嫁给你多久了?你心中那点事,我何尝不明白?你包下那两个破镇,不仅是想救下那群挖翡翠、快要饿死的贫民,还是为了铁树底下的……”
妇人下定决心般走到他跟前,她带着最后的尊严,有意控制着哭声,“你为什么要推开与你共患难的妻子……”
“呜——”她未曾说完,剩下的余言被奥拓斯堵住,影子相互缠绕着,分不清彼此。他们靠得近了些,呼吸落在空中,没说完的半句话被那一吻融化,影子跌跌撞撞,落在罗帐半掩的寝榻上。
烛火跃动,诉说着别离的苦闷和——
夜骸尖锐的爆鸣声。
“啊!!!等等……这还有人啊!”
她站在屋内,在暧昧不清的寝室中,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声。
她在这,或者说,她和祂一直都在这。他们一路跟着,看着妇人诉苦,看着奥拓斯有苦说不出,看着这对夫妻互述真心,然后猝不及防地缠绵到榻上。
褪色的火光缠绕着雾气,屋内隐隐传来衣服的摩擦声。而神就站在屋内,偏头,一副思索的模样,似乎在打量床-上的中年爱侣,看得津津有味。
许久,祂才轻笑一声,转向夜骸。
“看我做什么?!”夜骸果断推门而出,哽咽着,“……我要去洗洗眼睛。”
她夺门而出,走过几道石子路,坐在庭院的台阶上,余光瞥见屋内晃动的烛火。
夜骸双手覆在脸上,仿佛要洗去混乱的思绪,一声叹息从指缝溢出,“脑子一团乱……想不通了。”
“想不通什么呢?”
不知何时,神明站在台阶上,垂头望着她。夜骸放下手,表情恢复往常的平静,指尖相互摩擦,沉思道,“这两个镇子,说白了,一点油水都捞不着。看奥拓斯的打扮和居所,他不仅是商人,也是包税人。包下这片土地,但又交不起税,这么做无疑是送死。”
“难道仅仅是因为要救人吗?他是这么好的人吗?很难说……或许是吧,但第六感告诉我,没那么纯粹……”她自问自答,又看向远方的水井。
井台边落着水渍,凉风绕着井口打转几下,裹挟着水汽迎面吹向她。夜骸一声不吭地望向远方的路,整理目前的线索。
赋税像重轭,镇上的魔种已经被榨得只剩空壳。这样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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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与王室贵族脱不开干系。与权力挂钩,再加上那个监察官口中的“献-祭”、“神明”,怕是没那么简单。
这不是奥拓斯一个包税人能承受的,这样下去……
阵阵凉风让夜骸清醒了几分,她伸手撩开额间碎发,想起刚入梦境时,奥拓斯被处-刑的场景。
那就是结局了吗?
她无声长叹,脑内不断播放奥拓斯夫妇的谈话,捏了捏眉心,指尖的按揉让她稍微放松了些。
既然过去已经无法改变,那就只要不后悔地做出选择就好。
可她还是不明白,这个神明想做什么,以及镜挽灯来得太凑巧。她甚至怀疑他们有所预谋,或者有所关联。
接连不断的问题,让她按摩的手法也愈加暴躁。好不容易到达肯波罗斯镇,又被这两个灾星缠上。说起来,这个肯波罗斯,明明有“波罗”两个字,标志性的建筑居然不是“菠萝”,而是个铁树塔?
真搞笑。
“呵。”夜骸闭着眼,被自己的冷笑话逗笑,这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幽默之人呢?
铁树塔。
很快,笑声停下,她随即睁开眼,双眸静如水。
初入梦境时,奥拓斯处-刑的地方……
刚才他们夫妇谈话的内容……
以及肯波罗斯的标志性建筑……
“那个铁树塔,我要去那。”
……
……
河床流淌着清泉,这是镇上魔种的生命之泉。
青草覆盖在泥土上,泥土又包裹着树根,而铁树塔就这么立在上游河畔。很久很久以来,它就在这,没居民会刻意留意它,他们早已习以为常。
铁树塔极高,树干的表皮像鳞片一样绽开,宽大的枝干宛若一把巨伞,层层递进,看不见树顶。
这个既像尖塔又像树木的诡异建筑,仿佛天生就该在那。粗壮的树根深不见底。
在梦境的加持下,层层星云环绕在身边,构建一幅幅画面,夜骸甚至能看见这棵树的过往。
这棵铁树,曾经只是一棵长满红果实的大树。那是圣辉纪元之前,遥远到几乎无法计量的年代。
梦境记载着——公元一六六六年。
有一位智慧的人类青年靠在铁树下休息,他还未翻开书,就被落下的果实砸中。
夜骸觉得,他或许该庆幸,因为那时候的铁树的果实,并不像现在的铁树果实那样长着刀-片。
时过境迁,有太多画面迅速掠过,夜骸只能读懂只言片语。原来地球会在某些极端情况下迎来重置。
她聚精会神地看着,直到星云散开,构出最近的一次重置点——2012年12月21日。
但这究竟离现在多久了?此后发生什么,又如何变成现在的圣辉纪元?
这一切,无从得知,唯有梦境还忠实地记录着。
黑色的星云慢慢凝聚,而苹果树也在漫长的岁月中化作铁树塔。
星云的最后一幕,停留在年轻人作为“物理学家”被后人仰望的画面,然后被铭记在一本叫做“物理学”的书籍上。
只可惜,她没上过学,自然也不了解知识的强大。以至于现在,浑身散发着不愿意动脑的美丽。
但是她知道,只要价值分野犹存,人们就无法互相理解,纠纷与猜忌也无可避免。那些再怎么呕心沥血刻下的字符,都将被战-争的余灰磨灭……他们所为之骄傲的文化,也是如此。徒有纪念罢了。
虽不问过往,但跨越时空,她的欣喜想必与那位青年出奇地一致。
那种一点点解开复杂线团、让谜底呼之欲出的快-感……
她移开视线,望着遮天蔽日的铁树,无声地笑着,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话语权。
切,那什么牛先生,只不过比她出生得早一点点罢了。
“地球第一物理学天才的名号,终究是我的。”铁树塔下的夜骸,这么得意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