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破竹 > 20. 落子无悔
    “醉仙里?”

    茶馆中,三人围于桌前,唯沈玉言一人抬眼看了看态度突变的拓跋昭,又悠闲的坐到一旁沏了壶茶,对着茶中映出的身影,微微一笑,自言自语:“你倒是擅长哄人。”

    拓跋昭拧眉看着桌上的地图,“我们真的要主动出击这里?”见项好点了点头,他瞳孔一缩,震惊道:“那不成叛乱了?”

    楚钺眉间亦满是忧虑,出言劝其三思。

    项好用指尖圈起地图上的醉仙里,随即放上了一颗黑子。

    “所以,我们不能正面迎战,要悄悄吞了它。”

    “偷……!”

    楚钺像是一早便知道拓跋昭要说什么,袭字未出,她便十分自然地捂上他的嘴,问道:“为什么是这里?”

    “其一,醉仙里是达官贵族的风月之州,寻欢作乐,沉迷歌妓,也是乾朝五州中最易渗透之地;其二,”项好拿出那件绣有竹叶的紫色香囊,递到楚钺面前,“这是我在假女王那里找到的香囊,其上竹叶独特的绣法正是出自醉仙里的欢宜苑;其三……”

    透过衣装间隙,她悄悄瞄了眼沈玉言,见他摇着茶,同一旁披金戴银的姑娘说着什么,并未在意他们的密谋,才抬手拢了拢二人,小声继续:“我收到密信,阿姐,可能在此。”

    “你竟有线人!”

    “此人可靠吗?”

    二人同时发问,微风寥寥,掀起地图的一角,项好紧咬着下唇,手指拨弄棋奁里剩下的棋子,目光紧扣在那黑子之上,“我,不能确定。”

    “万一是圈套,那岂不是去送死!”

    “是。但所有线索都汇集于此,不得不去。”她无意间又瞥见别在拓跋昭身上的那块木雕腰坠,眉间一紧,手边的地图也被攥出了更多褶皱。

    楚钺屈指蹭着下巴,思虑再三:“一定要攻下吗?像去竹林雅苑那样,只是潜入打探,会不会更安全些?”

    “会。”项好抬眼看向他二人,目光坚定而决绝,“但不行。”

    楚钺嘴角一抿,蹙眉侧目:“此话怎讲?”

    “距离阿姐不见已过数日,自由之身的可能近乎渺茫,然幕后之人未曾露面,其目的亦不清楚,我们需要筹码,以备不时之需。”

    楚钺不解追问:“可那告示上,不是说为了活捉同党,以正军法吗?”

    “我开始也这样认为,但自从到了竹林雅苑,便再无追兵。”

    她的手指轻沾茶水,落在地图上。从竹林雅苑洇过长长一道,直至停在乌兰,随后顿了一下,又抹过乌兰,划到了现在介于乌兰和乾朝边界上的茶馆,“即使我们藏得再好,也不该如此平静。”

    拓跋昭望着地图上浸湿的轨迹,坐回了椅上。

    看着地图上的黑子,半晌,楚钺也摇头叹气:“可醉仙里再怎么沉沦风月也是五州之一,仅凭我们几人,几乎毫无胜算。”

    “倘若还有乌兰的一万铁骑呢?”项好摊开手,亮出了那颗琥珀珠。

    “你连这也偷得来?”拓跋昭拿起珠子,瞪着眼睛端详了许久。

    “自然不是。”项好用力揉了揉颞角,转眸看向楚钺,“但即使如此,此番作为亦是刀尖起舞,凶险万分。”她从胸口掏出那块阿姐的腰牌,握在手心,又将拳头递了出去,肃声而言:“所以诸位,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是九死一生,现在后退,尚来得及,一旦落子,再无退路。”

    拓跋昭拽下衣间的腰坠,虎牙一闪,抬拳笑哼道:“谁怕!”

    楚钺眼尾微微泛红,像是又一次与项珏、昭昭并肩作战一般,她淡淡一笑,正声伸拳:“共赴生死!”

    “共赴生死。”

    三拳相抵,六目相视,滚烫的誓言烙在每个人的掌心。

    “他们走了?”见项好盯着腰坠看得出神,沈玉言上前搭话。

    “嗯,接下来不知会发生何事,他二人善使的兵器都不在身边,便先行一步去取了。”她心不在焉的回答着,目光仍锁在腰坠之上,手指摩挲着无法与自己贴合的指纹,“共赴生死”四个字恍在耳侧。

    阿姐,棋局需要弃子,战局亦是如此,若是万不得已,我……

    “这便是赘下公子的人?生的确实不错,只是这穿着……也确实不像什么富贵人家。”温婉的莺莺之语断了她的思绪,那女子十分礼貌的欠了欠身,“小女王茹,苗疆黎人。听闻沈公子赘在您的名下,开价让于小女?”

    苗疆黎人?

    项好顺着声音看了过去,是方才同沈玉言搭话的那位女子,一身炫目珠宝难掩她的姿色,只是颈上硕大的银色项圈甚为眼熟,而她却怎么也记不清在哪里有过一面之缘。

    “你觉得这位沈公子值多少?”

    “在小女眼中,自是无价,只是看姑娘有多少心意了。”

    “嗯,这般赏心悦目的男子世间少见,我得好好开个价。”她上下打量着这位苗疆女子,眉尾一挑:“我看你这颈上的银环看着不错。”

    王茹略显激动地托起胸前的银项圈向她凑近,环下银片击节,琳琅作响。“这是我们黎人独属的,就像你们乾朝名帖一样,你若喜欢,我可以找天下最好的银匠给你锻造,要嵌多少珠宝都行。”

    项好托着下巴,提壶倒起了茶。“姑娘如此自信,看来是名门望族,财力雄厚,势在必得啊。”

    王茹嘴角自信一扬:“黎族王家,王渊之女。”

    王渊?是当初夺了宇文雄首级的黎军将领,说来那场战役,还有些不清不楚的地方。

    她的指尖沿着杯口打转,丝毫未能注意到沈玉言脸上快要挂不住的僵笑。

    “苗疆四域,分我一域,他便是你的人了。”项好将盏上朦胧升起的茶氲吹散,若无其事的品起了茶。

    王茹先是一怔,随即双手怒拍桌案,腕上数不清的金镯手饰撞在旧桌上,发出一声声杂响,仅存的贤淑之气也难以维持。“姑娘是否同我玩笑?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无论多少都可以,这封域岂是我能给的?”

    “既然如此,在下也无能为力。”项好状作无奈地耸了耸肩,又抿了口茶,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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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突然反手扣在沈玉言的脖颈,长长的指甲嵌入肉中压出几道痕迹,使其动弹不得。她满目心疼的看着眼前之人,软语相商:“公子,我与那狠女人不同,断然不会害你,只要把这个服下,你便会乖乖听我的话,我爹爹也会安心。如此她再想困你,也得先踏过我们黎军的尸体。”

    说着,从腰间的绣包中取出一粒药丸,强硬着向他嘴边塞去,腕上的铃铛也跟着叮当摇晃。

    明知道毒药对他无用,明知道以他的身手根本不可能轻易被擒,明知道自己的冲动可能会害了自己,可看到那颗熟悉的药丸,她还是头脑一热的撞了过去。

    药丸跌落于地,滚的不知去向,她也结结实实挨了王茹一掌,踉跄退了几步,闷哼一声,咳出两滴鲜血。

    这一幕似是脱出了沈玉言的掌控,一指点过王茹腕处穴位,瞬间让她松开了手。他转步抽离,一个闪身,便到了项好的身后,将她靠在自己身上,眉宇间冷若冰霜。

    “姑娘,方才也同你讲过,在下赘后一心一意,莫要坏了在下的夫德,还要领得家法处置。”

    王茹瞪着那双不可置信的眼睛,眼睁睁的看着沈玉言将项好揽在怀中,摇晃的铃音卷着怒声一齐质问:“你这是为何?她不爱你!你看不出来吗!”

    见他沉默不语,她又上前一步,指向项好道:“她如今能以苗疆一域之价将你卖给我,将来也能以其他价格卖给他人!你在她眼里不过是商品、是牲畜,连人都算不上!”

    这话说的太狠太狠,她张了张嘴,却反驳不了分毫。

    她又咳了咳,试着缓过胸口的疼痛,擦去嘴角的血迹,站稳脚跟,静待沈玉言的离去。

    “我爱她,一切皆是我自愿,后果如何,我都愿承担。”

    他就那样平静的、纯粹的、甘之如饴的讲了出来。

    耳侧贴着他的胸口,传来的却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说的那般真切,若非那丝仅存的理智,差一点,她就深信不疑了。

    “沈公子……”听完他的话,王茹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咄咄逼人,语气里填满了同情与悲凉,“我不知她给你灌下了什么迷魂汤,苗疆擅毒,亦可解毒,总有一天,我会让你醒过来的!”

    她愤愤而去,刚迈出茶馆一步,又带着一串清响匆匆跑了回来,隔着项好不过半节手指的距离,双眸怒瞋:“如此辜负深情之人,你会遭报应的!”

    项好无言以对,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任由她骂着,等她骂累了,骂够了,骂完了,然后目送她甩门离去。

    那些难听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不过心也不会对她有任何影响,她原本是这样想的。直到一阵酸楚泛进喉口,她才记起,只有不在乎才会不过心,可她又如何做到不在乎分毫?

    项好啊项好……

    她苦笑着叹了口气,转身刚想同沈玉言说些什么,角落却兀然传来一个粗犷的声响。

    “整日就知道些情情爱爱,连个苗疆的小弱女子都打不过,女王陛下也是走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