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落在一个魁梧壮硕的身影上,项好轻轻推开了沈玉言的手,径直走到那人面前,一把按下他正欲举起的酒盅,几滴酒液溅起,洒在桌案。
她不疾不徐,侃侃而言:“整日酗酒,万军之首,死牢内也奈何不了我,如此看来,女王陛下确实看走了眼。”
“你说什么!”
在他伸手的一瞬,项好纹丝未动,只将垂下的手微微一摆,止住了沈玉言上前的脚步。下一刻,宽厚的手掌一把捏住她的脖颈,所有想发出的声音一下子都卡在他粗糙的掌心。
“现下,我只需稍稍用力,你便身首异处。”
被紧紧扼住的咽喉,甚至连吸进一丝空气都十分困难,项好尽力克制下本能的挣扎,强撑着模糊的视线,嘴角硬是扯出一抹嘲讽似的笑意,伸手将琥珀珠摊在他的眼前。
他只瞥了一眼,便开口唾骂:“乾朝贱女,休拿女王压我!”
看着她借势而狂的轻蔑模样,他更是怒火中烧,像抓起一只雏鸡般拽着脖颈将她整个悬起,连同腰身一齐狠狠甩向桌角,辉光一闪,琥珀珠也从指间滚落在那人脚边,好在沈玉言及时出身挡过,才不至折断那纤纤细腰。
项好一手撑桌,勉强踉跄着站直身子,一双狂放不羁的嚣张眼眸仍紧咬着他的目光。
“你尽管继续下手,以你想用的任何方式折磨我、杀死我,再砍下我的头颅,挂在你的旌旗之上。”察觉到他面上细微的抽动,她又添了把火,扬眉嗤笑:“只可惜没机会知道,将军看到我高悬的头颅,会想些什么了。”
“你!”
他一气之下再次握拳挥来,紧攥的骨节处咔咔声响仿佛能把一个人轻易捏的粉碎,拳中带风,裹着剥皮抽筋的狠戾,将她鬓边碎发扬起,却在她的面前不过毫厘之差时,再也下不了手。
她掸去衣角的浮尘,拾起他脚边的珠子,略过他停下的拳,欣然开口:“你既忠于女王,就不要质疑她的判断,你既是万军之首,就要护好手下将士,死牢内我能逃出你手,死牢外我照样能保你全军。你若信我,那种事便不会再发生,你若妄动,所有后果皆你自负。”
“保我……全军?”他望着那根浸在尸水里的指骨,变小的声音像是问她又像是问自己。
“一人不落。”
此话一出,他再无二言,丢下没喝完的半壶清酒,摆袍而去。
还好曾和郭曌谈及此人,才能借此抓住他的软肋。
项好抬手给自己酌了一杯,杯中醇醇酒香与那日郭曌杯中之酒一般甘甜。
“我借兵于你,不仅是因为这个。”郭曌晃着指间酒盅,不知已是多少杯,她再次一口倾尽。“这位万军将领,你是见过的。”
项好看着手中晶莹剔透的琥珀珠,听她继续道:“他曾叱咤沙场,力碾数军,踏百战而无一败绩,是我乌兰不可多得的强将。然因一场战役的失误从此一蹶不振,主动辞去将帅之职,自贬为死牢狱卒,日日酗酒埋忧。”
“失误?”她随口一和,注意力全然在那颗珠子之上,莫名熟悉的味道却令人有些心神不宁。
“是一次决策的失误,形势所迫,倒也怨不得他。”郭曌长吁一气,目光飘渺,“他的副将代其殒命,首级也被敌军展在营寨数日……”
觉得该死的是自己吗?这点和阿姐一样。
可战场之事,瞬息万变,多余的情义不过是影响抉择的绊脚石。
她小心翼翼的将珠子揣进怀中,又佯作共情似的点了点头。
“我要你让从前那个他重新回来,你可做得到?”
做得到?
怎么可能。
项好看着杯中的酒,不屑一笑,正欲一饮而尽,却不知何时,一只微凉的手悄然攀上杯口,将她的手压了下去。
幽幽淡雅兰香缠着轻柔如羽的声音从头上缓缓飘落。
“有伤在身,不宜饮酒。”
*
夜幕沉寂,清冷的月光散在床榻的包袱上。
项好在桌案前专注的摆弄着棋盘,时不时对着榻上的包袱说上两句,正在犹豫不决的摆弄着下一颗棋子之时,叩门声轻响,她紧着把棋子拢入棋奁,包袱一掖,便去开了门。
“爱妻,可还安好?”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脸庞,熟悉的轻薄之语,熟悉的沈玉言……
也是奇怪,自从上药之事过后,他每次找自己单独见面,几乎都是在夜半时分。她蹙眉想着,手上还是熟练的将他迎了进来。
“为夫见你没什么胃口,特意做了些夜宵给你。”
沈玉言眉眼含笑,晃了晃手中圆盘,又向前贴近了两步,仿佛一个正在炫耀宝物的稚子。
“心领了,但我……”
入口之物,她时刻小心谨慎,为防他一手,准备狠心拒绝那份色香俱全的糕点,而小腹却在这时十分不争气的响了起来。
在他玩味的注视下,她尴尬咳了两声,看着盘中粉嫩酥脆的小圆饼,不禁换了副面孔:“但我竟没想到你还会做这个?”说罢,伸手拿起一块填进嘴里。
“如何?”他微微侧脸,等待着她的回答。
啊——
这个世界上果然不存在什么完美之人。
项好拿着剩下的半块糕点呆站在原地,眼神顿时变得清澈许多,良久,才舔了舔粘着酥皮的唇,鼻间硬生生压出了一声:“嗯。”
“喜欢吗?”
“嗯。”她略显僵硬的点了点头,怕他多想,又补了一句,“喜欢。”
“入口吃食,不防着我些?”
防?是该防着些的,谁能想到,世间竟会有如此难以下咽的东西!如今也只能是哑巴吃黄连,打掉的牙肚里咽。
“说过信你,自是不会想那些旁的。”
她拍了拍沈玉言的肩头,假作潇洒的提壶倒茶,心里却焦急的很,恨不得马上将那诡异的东西从嘴里冲了下去。
沈玉言闻言,自是喜形于色,将盘子放在桌上,坐下身,一手托腮,一手摇扇,一双狐狸媚眼笑得甚是好看。
他缓缓开口:“既然喜欢,便都吃了吧。”
吾与卿无冤无仇,卿何故设计害我?
她刚要脱口而出,转念一想,自己与他如今也算是有些瓜葛,怎么着也说不上无冤无仇,何况说了这些,天晓得他又要整什么鬼话捉弄自己。
项好扶额长叹:“如此珍馐,我一人独食岂不浪费?”
“爱妻不喜欢,那便丢了吧。”
弦外之音,他最擅长听。暗下了眸,便直接端起盘子朝门外走去,脸颊一侧淡淡的面粉痕迹,缠着嘴角微微坠下的失落之意,搅得人魂不守舍。
“别别别,”她忙追上前,稳住盘心,“怎会不喜欢呢?我喜欢,喜欢。”
沈玉言变脸比唱戏人变得还快,上一刻,影子里还满是阴郁,下一刻,眼尾一笑,又将盘子向她的方向推了推。
这酥饼怎么也和他人一样,金玉其外,心黑得要命。
项好看他一副不罢休的模样,又看了看盘中的酥饼,心一横,眼一闭,手一伸,嘴角一抽,一口吞了下去。
“原来,你有这么饿呢?”
他这话说的显然另有其意,但口中之物根本容不得项好细想。
她抻着脖子,一手拍着胸口,一手用力伸着讨要被他掳走的茶水。
“实在抱歉,为夫刚好口渴,便品了一口,若不介意……”
他端着杯,似笑非笑的递到她面前。
项好一双杏眼瞪得滚圆,气得直想斥他一顿,然舌尖微动,恐怖的味道便在口中极速蔓延,此种行为只得就此作罢。
她抬手扫过圆桌,却兀然发现一旁剩余的空盏不知何时消失的无影无踪,就连茶壶也如蒸发了一般。又气又恨而又无能为力之下,她只得将所有情绪汇聚在拳,重重泄于桌案。
一声轻笑过后,沈玉言收了手中的折扇,将那杯茶放在她的手中。
“骗你的,此茶我分毫未动。”
就算他不说这话,她也实在无法硬挺下去,夺过茶盏,速速灌了下去,胸口一阵起伏过后,她低咳几声,长长的舒了口气。
“以后饿了,可以直接寻我,我再做酥饼予你。”
他掏出袖间靛蓝色的方帕,在她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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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轻拭而过,淡淡幽香如仲夏夜的花海,勾得心脏砰砰乱跳。
屡次三番的挑逗似乎也令项好摸索出一些与之抗衡的办法,她尽力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不迫,可身体还是不听使唤的躲了一下,无奈之下唯有用声音盖住那份泛起涟漪。
“倒也不必总劳烦你带些酥饼。”
似是会到了什么,他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合上纸扇抵在唇前,俯身贴近她的耳畔,原本温润的声音里掺了丝缕娇媚:“原来爱妻是这个意思。”
“什么意思?”口中滋味散去些,她也松了精神,说话间顺手从棋奁里摸出一颗棋子把玩。
“没了酥饼,下次再饿,可就只有我了。”
原本还在项好指间玩弄自如,沿骨节翻滚的棋子应声落地。
“还是酥饼吧……”
“说来,爱妻似乎很擅长下棋。”
他拾起落地的棋子,放回她的掌心,指腹沿棋奁边缘的银纹划过,目光里尽是黑白混杂的棋子。“为了这盘棋,你的棋奁里,究竟准备了多少颗棋子?”
顷刻间,雷声四起,本还是月朗星稀的好天气,霎时变得风雨大作,一道闪电劈开昏暗的房间,照亮了二人模糊的脸庞。
“你胡说什么呢?”她看着面前那些冰冷的棋子,荡然一笑,袖下却捏紧了拳。
“借纯善,让展义带你去见弥道,用软肋,令弥道开口,借弥道之手摆脱追兵,借乌兰一宴手握兵马,今日一番鼓动人心的话会不会也是你刻意为之……”
他立在窗前,半玩笑似的一言一语,宛若重击于窗纸上的雨刃,尽数道着她的罪过。
半晌,屋内只回荡着暴雨冲刷枝叶的声音。
沈玉言转过身,摇晃着胸前的折扇,浅笑了两声:“我只是玩笑说说,爱妻切莫当……”
话音未断,茶盏落地,在阵阵沉闷的雷鸣下,破出一片清脆之音,她踩过地上的碎片,一步一句——
“沈玉言,我可曾利用过你?”
“未曾。”
“可曾有意害过你?”
“未曾……”
“可曾如此恶意的揣度你?”
“……”
“怎么不说话了?”
她站在他的面前,抓过他的手腕,极大的力度在他冷白的皮肤上留下了深深印迹。
“我救过你,一次、两次、三次,次次!你却如此想我,口口声声说爱慕我,就是这样爱的?”
“我见弥道,不过是顺着线索为项将军平反冤屈,追兵之事我亦始料未及,乌兰一宴,是郭曌主动予我兵权,让我助她重整将领,今日一番话我亦句句肺腑。”
一声叹息过后,她摇了摇头,声音也跟着软了下来。
“我知道拓跋昭一事你一直耿耿于怀,认为我要害他,又认为我会以同样的理由害你。可拓跋昭刺杀郭曌那晚,我只想防他酿成大错,以我的能力,那暗器又如何杀得了他?我从无利用友人之心,而你呢?”
她松开手,又退了一步,诉不尽的委屈莹莹流转于眼眸中。
“沈玉言,我三人约定共赴生死之时,你又在哪里?是站在这里,无凭无据的诬陷我……吗?”
话音未落,沈玉言便牵过她的手,将她一把揽入怀中,手指拢在发间,轻抚着她的头,在她耳畔低声倾诉着他的那些妒忌,那些冲动,那些歉意……
她被深深埋进他的颈窝中,看不见的,是说着这些话下的那张冷淡、麻木、毫无情绪的脸。
一道闪电再次将昏暗的房屋劈的透亮,却再也无法映上任何人的脸。
渐渐的,沈玉言松了力气,将她从怀间放了出去,又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手,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他垂眸望了良久,像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品,而后慢慢地、谦恭地低下头去,高挺的鼻梁先一步触到了她的掌心,紧接着是温热的吐息,阵阵酥痒令她不禁屈起指尖。
他沿着掌心纹路继续上攀,一点一点,直到双唇侵占,带着湿软的触感,将那枚迟来的吻轻轻印了上去。
“这是我的承诺,阿好,我不会与你共赴生死,有我在,你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