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破竹 > 19. 片刻喘息
    狂风过后,又升艳阳。

    这场私宴摆在乌兰大殿后的百花园中,除正中主席外,座间设席有六,左右各三。项好提早来了些,从侍官那里得知并未固定坐席,便挑了一个离主席位最近的位置落座静候。

    随后不久,沈玉言徐徐而来,礼貌一鞠,坐到了她旁边席位,随之紧随其旁而坐。

    见沈玉言神态轻快,她也跟着松了口气,暗叹自己总算没白熬穿长夜将他哄好。至于为什么要做这些多余的、毫无意义的事,她似乎有些懒得去找理由了。

    又过片刻,楚钺带着一脸阴沉的拓跋昭入席。

    昨晚的事,总归得个找机会和他解释解释的。项好这样想着,向他投去歉意目光,谁知这一眼反倒令他更为生气,头一甩,将那份无声之语拒之门外。

    待众人皆齐,侍官将郭曌请来,她手持一株尚沾晨露的望日莲放在拓跋昭旁的空席,合掌闭目。

    酹酒一樽,万花纷纷,众人齐身,一同倾之。

    看出众人的拘谨,寒暄片刻,郭曌挥了挥手,“总是奏乌兰的曲子,也是腻了,不如来些乾朝好曲听听。”转眸又把目光汇向最近的项好,“我瞧你眼下乌青,可是没休息好?需要请医师吗?”

    不等项好摆手推脱,对面的拓跋昭怒哼一声,抬起酒盅,一饮而尽,紧接着又续了满杯,正欲再度饮尽,手上的酒盅却被楚钺一把夺下。

    “昭昭,你是何时染上酗酒的毛病了?”

    “你少管我!”

    拓跋昭嘴角垮得要命,怄气二字就差刺在脸上。他单手压腕而击,凸起的酒面顺杯沿漾了出去,酒盅从楚钺指尖滑落,又在即将落地的一瞬被她双指夹回,还不等稳住杯身,拓跋昭再次单手上切,挑起酒盅,掌心一握,夺了回去。

    郭曌笑着打断了楚钺的下一步动作,语气随意如友:“楚副将你放心,他那酒壶里是我特意叮嘱的酒味果饮罢了。”说完,她默默注视着那片误入酒盅的花瓣,对着那张空席,倾杯而尽。

    “闻言你来乌兰是为了项珏之事?你和她什么关系?”郭曌像是随口一问,口含浆果欣赏着歌舞。

    项好起身拱手作揖,“将军项珏乃在下的远房兄长。”

    “远房兄长……”郭曌若有所思,端起的酒盅也暂时停在嘴边。

    “难怪如此相像,你竟还骗我说是换容。”秦云英站在郭曌身后,冷脸道。

    “秦将军恕罪,若是当时直言,恐难得将军信任,出此下策,实为形势所迫。”

    气氛正盛,众人身前又呈上了一道新菜,玉盘间金灿灿的薄片层层叠叠,其形如展翅之鸟,鸟羽疏密有度,灿尾似火半浸于汤,欲翔之态可谓栩栩如生。

    郭曌抬手指向此盘,“这是乌兰特色吃食,名曰‘凤凰’,请各位品尝。”

    拓跋昭本就心烦得紧,筷中含气,直朝那凤凰头夹去,楚钺、随之谢过后亦纷纷动筷。

    见郭曌、秦云英二人紧绷着脸,相互对视后又认真的看向席下,如此之举,其中定有古怪。她指腹暗渡银针,排除了下毒的可能性,碍于礼数,又在二人紧盯之下,只得夹起一筷,送到嘴边,在长袖的掩护下,抖去吃食,象征性的舔了舔筷尖。

    辣!!!

    好辣!!!

    辣不堪言!!!

    仅仅是唇边轻碰一下,下唇像放在炭火上炙烤,眼下瞬间炝出了泪花。她提盏而饮,又下意识地瞥向身旁的沈玉言,瞧着他实打实的吃了下去,红肿的唇角掩不住的上扬。

    在秦云英的提醒下,郭曌才收敛了一点笑意。

    “诸位实在抱歉,我自罚一杯。”

    拓跋昭脸烧的绯红,喉咙咳个不停,顾不得礼数抱壶怒饮,楚钺、随之亦是难掩失态之色,项好暗暗腹诽,我看也只是想看个热闹,顺便借机馋酒罢了。

    “此确为乌兰特有美食,‘凤凰’浴火,也算各位的蜕变之姿了……”郭曌提酒欲饮,却发现了一旁泰然自若的沈玉言,惊叹:“能抗下‘凤凰’,当真罕见,敬佩敬佩。”

    “沈玉言,倒了不必为了那点脸面硬撑吧。”项好悄悄向他身边挪了挪,手挡住嘴角微微露出的笑意,窃窃私语。

    沈玉言放下手中金箸,从容掏出袖中帕子,轻拭嘴角,又折好放在案旁,面不改色,端坐而道:“在爱妻面前,自然不能失了脸面。”

    项好又向他那儿凑了凑,看着他额角冒出的薄汗,揶揄了一句:“一会儿若让你全吃下,你还遭得住?”

    “在你面前,就是满席毒药,我也遭得住。”

    等把你那根巧言令色的舌头辣到彻底失去知觉,我看你还怎么将那些蛊惑人心的鬼话说出口!项好撇了撇嘴,小声嘀咕着,又悄悄挪回原来的位子。

    鬼鬼祟祟的动作自是引起了郭曌的注意,她顺手再举一杯,边饮边问:“你二人在说些什么,不妨也让大家听听。”

    本着瞧热闹不嫌事大的原则,项好计上心头,打算顺着话让他将那鬼东西吃干抹净,然后好好欣赏他泪流满面,苦不堪言的好笑模样,以治那张满是花言巧语的劣嘴。

    “回陛下,沈玉言同在下讲他能……”

    “回陛下,”沈玉言突然起身作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盖过了她。他掩面提袖,装模做样的低声啜泣,“在下是问在她,在下能不能要个名分。”袖下的他微微侧目,阴谋得逞后的那抹笑意十分刻意挤进她的眼里。

    此言一出,众座皆惊。

    席上狂饮的拓跋昭瞬间将水全部喷了出来,张大的嘴巴大到能吞下天地,一旁的楚钺也并未好到哪去,手边茶盏里的水早已攀着侧壁淌满席案,秦云英眉头紧皱,闭眼摇头撇向一边,随之更是从座上跌落在地,不可思议的瞪大双眼看着自家公子。

    项好浑身汗毛竖立,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后牙咬得吱吱作响,恨不得如狼似虎般将他撕个稀烂,心里怒骂:你是叫沈玉言,不是叫沈胡言!

    郭曌连饮三杯,又正了正声,才想出一句:“二位若需证婚,亦可传书于我。”

    铮——!

    断弦之音割裂了这滑稽的一幕,年少的乐师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女王陛下恕罪!求女王陛下恕罪!”

    “怎么回事?”

    “回女王陛下,此曲乃近日乾朝之妙律,其音出自隐世多年,又突然现世的古今第一琴——翎语。奴家本欲将此仙乐奏于陛下,奈何琴旧,拙技也不及其万一,搅了陛下雅兴,实乃万死。”哭腔模糊了话里字音,一泣一啼惹人怜惜。

    翎语?那不正是刘姨家中所藏之琴吗?突然现世……自我在走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指尖不自觉地抵在齿边,目光停在那根断弦之上,项好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子不详的预感将她笼了进去。

    她起身走到正中,挡在乐师身前,双手交叠,跪身而叩:“女王陛下,翎语确不同于寻常之琴,每一处皆为稀世珍材,此琴断弦亦有情可原,望陛下宽恕。”

    “原来如此,”郭曌点了点头,她本就不愿滥杀无辜,奈何形势所迫,如今仍需立威于众权贵,左右思虑之际,项好递上的台阶刚好能令她顺势而下。“今日宴请的是诸位,那便听从诸位的意见就此罢了吧。”

    郭曌抬手一挥,那条命就活了下来。

    如果当年郭曌有这般权力,拓跋昭的阿娘也不至如此,如果现在我也有这般权力……袖下掩盖的五指深深扣于地面,留下几道抓痕,细碎的石子埋进了甲缝,带来丝丝锐痛。

    “谢女王陛下!谢诸位小姐公子!”那乐师怀里紧抱着琴,嘴里一直重复着同样的话,大颗大颗的泪滴顺着断弦滚落琴身,一个小小的身影渐渐与她重叠。

    青玄……

    项好起身再次作揖,“此乐动人,不由勾起在下思乡之意,还望陛下能赐予此曲曲谱。”

    “自是无妨。”

    一个眼神的示意,乐师行了礼,颤着将谱子递到项好手中。清风而过,挟着飘落的桃花瓣吻在琴谱的墨迹上,接过谱子的手又紧了紧,生怕攥不住它,又随风而去。

    鼓声击起,浮日西沉,水袖长挥,夕不见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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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欢笑之间,天际轮转。

    私宴已毕,众人尽散,项好端杯饮茶,余光紧瞥着沈玉言,直到目送他彻底离去,趁着秦云英去拿毯子的功夫,她起身走到郭曌一旁。

    “女王陛下,可曾见过这个图案?”抱着一试的心态,她从袖间掏一个手帕包裹的木簪,躬身沉首,双手呈上。

    郭曌放下酒盅,抬眼瞧向木簪,眉头一皱,表情也变得古怪了些。“这东西你从何处得来?”

    她想也没想,脱口而言:“仇人身上顺来的。”

    郭曌拿过木簪,在指尖反复打量,半晌,才不解的问道:“你这仇人是个发死人财的小贼?”见她一脸惊讶,郭曌半眯着眼,晃着簪子,吐字也含糊了起来,“这图案是仙药谷的标志。”

    “仙药谷?”

    “对!百年前,多朝掌权者联合,汇集了各地仙医,想要炼出不老不死的丹药,便有了仙药谷。”郭曌的脸上渐渐泛起红晕,却仍保持着部分清醒,同项好解释:“仙药谷里除了那些仙医,其他人都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就像这个,”她拿着长簪摆在项好眼前,手指着簪挺上的刻痕。

    过近的距离和晃动的手让项好退了一步才勉强看清,像一个新识字的学童般念着上面的字。

    “零零零叁壹壹?”

    郭曌眼神呆滞了片刻,又大幅度的点了点头,“九年前,出了一个杀人魔,仙药谷从此灭门,无一生还,丹药一事也就此作罢。”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拍案而起,从胸前摸出一份信笺,“说起来,我也有事想问你。”说着,身下一个不稳,栽进项好的胸膛,她呆愣了一会儿,低声醉语,“和项珏一样软软的呢。”

    “什么?”项好向下侧耳,试图听清含糊不清的话语。甜腻的果酒味在身边缠绕,郭曌不以为意的继续倚着她,将信放在案上,“这是项珏给我的那封密信,你看看这可是她的字迹?”

    听闻此言,项好甚至来不及把郭曌扶回位子上,便拿起那等密信,恨不得将每个字的一撇一捺都掰开揉碎塞进眼里。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陛下,为何如此信我?前夜计策也是,今日密信也是,”她低头看着仍倚在身前,发髻微乱的郭曌,“现下也是……”

    在项好的辅助下,郭曌坐回了位置,又顺手端起一杯果酒,“也非信你,前日计策信的是英英,今日密信,信的是项珏。”她看着眼前略显模糊的人影,笑道:“如今这般,也是信的是她二人所信。”

    “即使是在知道这封密信是项将军亲笔之后吗?”项好放下手中的信,眼眸里也多了些提防。

    “是。那封密信,无论字迹还是语气都如项珏本人一般,我也想过是不是她真的骗了我……但,”郭曌闭了眼,浮现的是那日交心时,项珏在这百花园中一脸认真的样子。她继续道:“我仍觉得其中另有玄机。”

    项好摩挲着墨间断笔之处,若有所思,“是有些……不对劲。”

    沉思片刻,她借机做出一个极为大胆的决定。

    “女王陛下,关于那夜所言的赏赐之事……”借着郭曌的酩酊醉意,她口出狂言:“在下想借一万兵马。”

    郭曌的酒劲瞬间醒了一半,随后换了个姿势倚在靠枕上,哼笑一声:“倒是挺不客气。你可知乌兰一万铁骑可圈剿数城?若图钱权,不如留我乌兰,封你片领域,也省得血雨腥风。”

    “在下只是同陛下一样,想拽下这遮蔽太阳的无尽黑夜。”

    “我乃王室正统出身,你与我何曾一样?”她的声音里是独属帝王的冷漠。

    “身于乱世,何言王贵?拆牢破锁,皆为正统。”

    “有意思!我倒要看看,没有身世的加持,凭你,能走到哪一步?趁我还醉着,你便拿好。”郭曌拿出一颗琥珀珠,珠里悬着一节枯白的骨,“这里面是鹰的指骨,浸于尸水,不腐不败,护我军队永存。这兵是我借你的,待你成事,加倍奉还。”

    项好接过珠子,行大礼谢过后拱手而退,走到一半却又折了回来,“女王陛下,在下还有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