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德尔做了一个梦。梦里的他一直在掉落。没有尽头,没有底部,只有无尽的坠落感包裹着他,衣摆向上飘起,头发拂过脸颊,耳边是呼呼的风声。但他并没有意识到这是梦,他的思绪还停留在那个昏暗的木屋里,停留在卡伦紧闭的眼睛和苍白的脸上,停留在指尖那缕微弱却温热的呼吸上。
卡伦可能会死。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他意识深处某个柔软的地方,随着坠落不断加深。
然后,他轻巧地落在了地上。没有撞击,没有疼痛,脚尖触到了一片光滑坚硬的地面,仿佛从高处跳下时被一只无形的手稳稳托住。他站直身体,环顾四周。这是一个昏暗的空间,很大,很空旷,看不到墙壁,看不到天花板,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暗向四面八方延伸。脚下是光滑的黑色地面,像镜子一样倒映着他模糊的影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扭曲又模糊。
梦里的里德尔不知为什么开始往前走。没有人告诉他方向,没有声音指引他,但他就是知道该往哪里走。好像有人在他耳边低语,说前方有他想要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相信了。他迈开步子,朝着那片灰暗的深处走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梦里的里德尔没有渴,没有饿,没有疲惫,没有任何感觉。他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脚步落在镜面般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周围没有任何变化,永远是那片灰暗,永远是那片空旷,仿佛他一直在原地踏步。但他知道自己在前行,因为心中那份莫名的牵引感越来越强烈。
直到前方出现一处光亮。那光亮在无边无际的灰暗中显得格外醒目,像黑夜海面上的灯塔,像森林深处突然亮起的篝火。它很吸引他,不仅仅是视觉上的吸引,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灵魂深处涌起的渴望。那里有他想要的东西。那里有答案。
里德尔忍不住奔跑起来。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快得像是要飞起来。灰暗的空间在他两侧飞速后退,那处光亮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从一个小小的光点变成一片耀眼的光幕。他伸出手,朝着那片光幕扑了过去。
太亮了。他忍不住闭上眼。然后,那光芒渐渐柔和下来,变成一种柔和的属于白天的阳光。
他再次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不是对角巷那种弯弯绕绕,挤满古怪店铺的巫师街道,也不是伦敦东区那种灰暗破败,弥漫着煤烟味的麻瓜街区。
这是一条宽阔明亮的大街,两旁是高大的石砌建筑,窗户上挂着鲜花篮,店铺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街道上人来人往,穿着各式各样的袍子,有的行色匆匆,有的悠闲漫步,有的聚在咖啡馆外的露天座位上低声交谈。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里德尔站在人群中央,却像幽魂一样不被任何人注意。人们从他身边走过,目光穿过他,仿佛他只是一团透明的空气。他试着伸手触碰旁边一个正在看橱窗的女人,手指穿过了她的手臂,没有任何触感。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但他觉得自己在找什么。在找什么呢?他站在街道中央,周围的人流像河水一样从他两侧淌过。阳光很好,明亮却不刺眼,温暖地洒在他的肩头和头顶。他抬起头,看着那片湛蓝的天空,看着那些被阳光勾勒出金边的云朵。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耀眼的头发。一个金发的男孩,从街道拐角处蹦蹦跳跳地走出来。他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融化的金子,像流动的阳光,像里德尔在森林木屋里每天早上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那个颜色。他有着蓝色的眼睛,即使隔着一段距离,里德尔也能看到那双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的清澈的湛蓝色。他有着讨人喜欢的笑容,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整个人像一颗会发光的小太阳。
他从里德尔身边经过,一蹦一跳的,围巾在身后飘荡,完全没有注意到站在路中央的里德尔。里德尔被吸引住了。他转过身,跟了上去。
但不知为何,男孩与他的距离越来越大。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人潮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将他和男孩隔开。男孩的金发在人群中时隐时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几乎要消失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里德尔没有放弃。他开始跑起来,灵活地穿梭在人群里,侧身避开一个抱着纸袋的女巫,低头钻过一个飘浮在空中的广告牌,从两个正在争吵的男巫中间挤过去。他跑得很快,比他任何时候都快,但他和男孩之间的距离却没有缩短。人潮越来越密集,男孩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像一滴金色的水彩即将被灰色的洪流吞没。
然后他抓住了男孩飘荡起来的围巾。围巾的末端在风中扬起,里德尔伸出手,手指紧紧攥住了那截柔软的织物。围巾是黄色的,明亮的黄色,像阳光的颜色,像…他的颜色。
男孩转过身。
是卡伦。但他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和里德尔挤在小木屋里、每天早上赖床被掀被子的金发男孩。
他看起来大约十六七岁,脸庞褪去了孩童的圆润,线条变得清晰,下颌的轮廓分明,鼻梁高挺,他的眼睛变成了深蓝色,像黎明前的天空。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袍子胸口绣着一个徽章,里德尔看不清徽章的图案,但觉得它很眼熟。他戴着一条黄黑相间的围巾,围巾的一端在空中飘荡。他抱着一摞厚厚的书,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金色的长发散在肩头,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看起来长大了很多,成熟了很多,但嘴角那抹微微上扬的弧度,依旧是里德尔熟悉的带着点懒散和调侃的属于卡伦的笑容。
里德尔低下头,才发现自己握住了卡伦的手。围巾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下来,飘到他们相握的手上,黄色的织物柔软地缠绕着他们的手指。里德尔看到自己的手也变大了,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不再是孩子那种短小圆润的手。
他长大了。在这个梦里,他也长大了。
卡伦在说话。他的嘴唇在动,声音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糊不清,断断续续。里德尔努力去听,却只能捕捉到几个破碎的音节。卡伦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样子。他在说什么?为什么听不清?
下一刻,里德尔脚底下突然出现一个黑洞。没有任何预兆,他脚下的地面猛地裂开,黑暗从裂缝中涌出,像一只巨大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将他往下拖。
他掉了下去。
卡伦松开了他的手。围巾从他们相握的手指间滑落,黄黑相间的织物在黑暗中飘荡,越来越远,越来越小。里德尔仰着头,看着上方的卡伦。卡伦站在那个光明的街道上,低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金色光点,消失在黑暗的尽头。
他极速坠落。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吞没了所有的光和声音。然后,他掉入了水里。没有呛水,没有窒息,他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盒子沉在湖底,四周是幽暗的湖水,水草在盒壁上轻轻拂动,偶尔有鱼游过,好奇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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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嘴碰碰玻璃。他出不去,也不想出去。他只是坐在盒子里,透过透明的壁,看着外面那片幽暗的蓝绿色。
梦里的他知道这是哪里。这是木屋旁边的那个湖。
然后他又开始坠落。盒子消失了,湖水消失了,黑暗再次涌来。但这一次,他看到了画面。
他看到长大后的自己,慢条斯理地拿着魔杖,一步步逼近卡伦。卡伦在后退,手里也握着魔杖,但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复杂的,里德尔读不懂的表情。
他看到自己和卡伦针锋相对,魔杖指着对方,气氛剑拔弩张。
他看到卡伦安静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和现在一模一样,而他自己站在床边,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他看到……看到什么呢?画面越来越模糊,越来越破碎,像被撕碎的照片在空中飘散。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些碎片,但它们从他指缝间溜走,化作细小的光尘。
最后,他落在小木屋的门口。木屋的门关着,熟悉的原木纹理,熟悉的铁质门环,熟悉的门槛上那道被灰灰啄出来的凹痕。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只是安静得可怕。没有卡伦在屋里哼歌的声音,没有灰灰在屋顶咕咕叫的声音,没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里德尔伸出手,推开了门。
屋里没有卡伦。没有他。没有灰灰。
壁炉是冷的,灶台是空的,窗台上那束野花早已枯萎,干枯的花瓣散落在窗台上。沙发上没有人,床上没有人,整个屋子空荡荡的,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
但屋里有人。一个陌生的女性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门,似乎正在打量这个简陋的木屋。她穿着深色的长袍,黑色的长卷发披散在背后,身形修长而陌生。听到开门的声音,她转过身,露出一张里德尔从未见过的脸。黑发,灰眸,五官精致却又很柔和。
她看到里德尔,明显被吓了一跳,灰色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微微张开,像是看到了什么完全出乎意料的东西。
然后她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尴尬。
“里德尔教授?”
里德尔猛地睁开了眼睛。
木屋的天花板在昏暗的光线中浮现,熟悉的原木纹理,熟悉的那个被灰灰啄出的小洞。壁炉里的火已经重新燃起来了,橘红色的火光在墙壁上跳动,将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他躺在自己的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身下的草垫柔软而熟悉。
他偏过头。旁边的床铺上,卡伦正侧躺着,面朝他,一只手垫在脸颊下面,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被子上。里德尔的手紧紧握着。他们两张床铺靠的很近。
卡伦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嘴唇已经恢复了血色。他的眼睛半睁着,蓝色的瞳孔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温暖,里面倒映着里德尔小小的身影。
他醒了。
卡伦看着他,眨了眨眼,然后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懒洋洋的语气说:“你做噩梦了?一直在说梦话。”
里德尔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卡伦,看着那双半睁的蓝眼睛,看着那张依旧苍白但已经恢复了生气的脸,看着那头在枕头上散开的金色短发。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灰灰在屋梁上发出几声咕咕的叫声,窗外,夜色依旧深沉,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你醒了。”里德尔说。他的声音很轻,很干涩,像是很久没有用过。
卡伦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容。“嗯。被你吵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