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德尔觉得自己挺冷静的。他把白鲜香精从储物柜里翻出来,瓶子在手指间晃了一下才稳住。他跪在卡伦身边,拨开那些被血浸透的金色发丝,把银白色的粉末均匀地撒在伤口上。粉末接触到血的瞬间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冒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白烟。伤口在收缩,血流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但卡伦依旧没有醒。
他冷静地评判卡伦的状态 靠着自己浅薄的医疗知识。呼吸平稳,脉搏虽然有些弱但还在跳,喊名字有点反应,没有出现最坏的那种情况。不是头骨碎裂,不是大出血,不是当场死亡。只是昏迷。只是撞到了头。只是需要时间。
他冷静地去了对角巷。飞路粉的绿色火焰吞没他的瞬间,他才发现自己忘了戴围巾,但已经来不及了。他从书店的壁炉里踉跄着出来,穿过拥挤的街道,推开那家不起眼的裁缝店的门。店主莫丽正坐在缝纫机后面,看到是他而不是卡伦,挑了挑眉毛。里德尔用最短的句子说明了情况,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像是在说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事。莫丽放下手里的活,跟他走了一趟。
莫丽检查了卡伦的瞳孔,脉搏和伤口,又用魔杖尖端在卡伦额头上方画了几个复杂的符号。那些符号闪烁了几下,变成一种里德尔看不懂的颜色。莫丽看着那颜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收回魔杖。
“后脑撞击导致的损伤,伴有轻微颅内出血。”她的语气依旧平板,像是在描述一件衣服的尺码,“白鲜香精止住了外部出血,但内部的问题需要专业治疗师处理,毕竟我不是专业的。不过他的魔力正在自行修复损伤,速度比普通人快得多。”
她顿了顿,看向里德尔。里德尔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
“……只能等他醒了,”莫丽叹了一口气,离开前说,“如果你们不去圣芒戈的话。”
这句话从里德尔的耳朵里进去,又原封不动地出来。他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把莫丽送到壁炉。莫丽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消失在飞路粉的绿色火焰里。
里德尔打扫了卫生。他把地板上那滩暗红色的血迹用抹布一点一点擦干净,抹布洗了五遍才恢复原本的颜色。他把碎裂的魔药瓶碎片捡起来,用旧报纸包好,放进垃圾桶。他把散落在地上的工具和材料归位,把歪倒的椅子扶正,把被他们摔下来时撞翻的书本捡起来,按大小顺序重新排列在书架上。
他做了晚饭。简单的炖菜和面包,按照卡伦喜欢的口味多放了半勺盐。他把卡伦那份用盘子盖好,放在灶台上温着,等卡伦醒了可以吃。他自己那份吃了两口就放下了,是因为不饿,是因为咀嚼的时候听不到卡伦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今天盐又放多了”或者“面包烤得不错”,让他觉得食物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他洗了澡。热水冲在身上,他才发现自己的膝盖和手肘有好几处擦伤和淤青,之前一直没感觉到。他低头看着那些青紫色的痕迹,想起摔下来的瞬间卡伦把他护在怀里的力道,手臂箍得那么紧,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垫在他和地板之间。他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穿上睡衣。
那个混蛋。
他打了一盆温水,用毛巾给卡伦擦了脸。卡伦的脸上还残留着那道黑灰的痕迹,里德尔用毛巾角仔细地把它擦掉了。擦完之后,卡伦的脸变得很干净,也很苍白。他的金色睫毛覆在眼睑上,一动不动,像合拢的蝴蝶翅膀。他的嘴唇没什么血色,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
里德尔把毛巾放回盆里,在卡伦床边坐了下来。
到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卡伦从楼梯上摔下去了。卡伦撞到了头。卡伦流了很多血。卡伦昏迷了整整一天,可能还会继续昏迷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莫丽说“只能等他醒了”,如果不去圣芒戈的话。但圣芒戈在哪里?怎么去?去了之后怎么跟治疗师解释他们的关系?怎么付那些他根本付不起的医疗费?他不知道。卡伦知道,但卡伦现在躺在这里,脸色苍白,一动不动。
太安静了。卡伦从来不会这么安静。他睡觉的时候会打呼噜,很轻,像猫打呼噜。他醒着的时候更吵,会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会哼不成调的歌,会突然大笑,会对着灰灰说一些毫无逻辑的话。但现在他什么声音都没有。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里德尔伸出手,手指悬在卡伦的脸颊上方,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探到卡伦的鼻端。温热的,极其微弱的气流拂过他的指尖。
还有呼吸。
他把手收回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他明明知道卡伦还活着,明明刚才擦脸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明明莫丽说他的魔力正在自行修复。但他还是忍不住去确认。好像不确认一下,那份安静就会变成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他只想让卡伦醒过来。醒过来说一些不着四六的话,说“今天的云长得像灰灰”,说“我想到一个新的魔药配方你要不要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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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你做饭越来越好吃了以后可以开个餐馆”,说“我又被炸飞了但是这次炸得特别远你看到没有”。说什么都行。只要醒过来。
这个混蛋。
里德尔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块淤青。这个混蛋不听他的话。他明明提醒了楼梯还没固定好,明明让他别在上面又蹦又跳,明明看到他往后退的时候喊了他的名字。但卡伦从来不听。他总是这样,得意忘形,摇头晃脑,完全不顾自己会不会摔下去。
这个混蛋。
但他护着他。摔下去的瞬间,卡伦把他护在怀里,用手臂箍着他的背,用手掌护着他的后脑勺,用自己的身体垫在他和地板之间。里德尔记得那一瞬间的感觉:失重的眩晕,碰撞的冲击,然后是卡伦的手臂,很紧,很稳,把他整个人圈在一个安全的范围里。卡伦撞到了头,流了很多血,昏迷到现在。而他只是膝盖和手肘有几块淤青。
里德尔忍不住咬指甲。他以前没有这个习惯,是跟卡伦学的。卡伦思考问题的时候会无意识地咬大拇指的指甲边缘,咬得坑坑洼洼的,然后被里德尔面无表情地拍开手。现在他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也放到了嘴边,指甲边缘已经被咬出了毛刺。他把手放下来,攥成拳头,压在膝盖上。
他一点都不困。壁炉里的火已经很小了,只剩下暗红色的炭火在缓缓明灭。灰灰站在屋梁上,发出几声低低的咕咕声,似乎不明白今天为什么这么安静。平时这个时候,卡伦会在沙发上窝着看书,偶尔抬头跟灰灰说两句毫无逻辑的废话,比如“你今天捉了几只老鼠”或者“你觉得月亮像不像一块发霉的奶酪”。灰灰会歪着头,咕咕叫两声,仿佛在回应。但今天,沙发空着,卡伦躺在床上,没有声音,没有动静。
月亮升起来了。窗外的雪地被月光照得泛出一层冷白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那道光斑正好落在里德尔的眼睛上,晃得他眼睛发疼。他站起身,想去把窗帘拉严实。
还没走几步,一阵剧烈的眩晕毫无预兆地袭来。眼前的一切瞬间扭曲、旋转,地板像是变成了软泥,他的腿失去了力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在意识迅速模糊的边缘,他闪过一个念头:被暗算了?是魔药的残留效果?还是别的什么?
恍惚间,他看到卡伦动了。那双闭了一整天的眼睛,似乎睁开了一条缝隙。蓝色的光,很微弱,但确实在看着他。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