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德尔刚开始想过卡伦如果离开他,他会怎么样。毕竟当时他俩不熟,一个是刚从孤儿院跑出来的古怪男孩,另一个是莫名其妙说要养着他的金发小巫师。一个小孩说要养着另一个小孩,任谁来想都觉得是玩笑话。那时候里德尔甚至做好了准备:如果卡伦跑了,他该怎么办。古灵阁里那点少得可怜的钱够他活多久?木屋能住到什么时候?对角巷哪些店铺可以让他打零工?他把这些都想好了,冷静地,理智地,像规划一场生存演习。
但卡伦是认真的。虽然他懒,每天早上都需要人掀被子才肯起床;虽然他的厨艺糟糕透顶,盐和糖永远分不清,煎蛋总是边缘焦黑中间还流着生蛋液。
虽然他总喜欢敷衍人,问十句答一句,剩下九句全是“嗯”、“哦”、“再说吧”;虽然他天天熬那些不知名的魔药,把屋外那张工作台炸得坑坑洼洼,把自己炸得满脸黑灰,然后若无其事地爬起来继续。
虽然他们吵架的时候他寸步不让,吵完了又嬉皮笑脸地凑过来,捧着一束野花或者一颗奇形怪状的石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虽然他总是说着一些稀奇古怪的大道理,什么“命运是狡猾的小偷”,什么“自然是最伟大的魔法”,让人听得云里雾里;虽然他总是尝试一些蠢操作,比如用漂浮咒同时举起三根原木然后差点被砸扁,比如试图教灰灰说人话然后被啄了满头包。
但他是认真的。认真到记住了里德尔随口提过的生日。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日子,里德尔自己都没太在意。在孤儿院,生日没有任何意义,科尔夫人不会记得,其他孩子不会关心,连他自己都习惯了让它像普通的一天那样无声无息地滑过去。
但那天早上,卡伦破天荒地没有赖床,比里德尔起得还早。他神神秘秘地把手背在身后,眼睛里藏着那种压都压不住的兴奋,像一只偷到了鱼干的猫。然后他把手伸到里德尔面前,摊开掌心。
是一颗宝石。不是从对角巷买的,他们没有那么多钱,卡伦那个古灵阁金库里的积蓄早就花得七七八八了。是他自己做的。
据里德尔所知,炼金术挺难的。
为了这颗宝石,卡伦被炸了好几次,里德尔亲眼看到的。有一次爆炸特别厉害,把工作台都掀翻了,卡伦整个人飞出去,撞在树上,滑下来的时候还在笑,说“快了快了,就差一点”。还有一次,他在屋里熬到半夜,里德尔被一阵焦糊味呛醒,出去一看,卡伦正蹲在地上,用棍子扒拉着一堆黑乎乎的残渣,嘴里嘟囔着“又失败了”。
但最终,他成功了。那颗宝石躺在卡伦的掌心里,在清晨的阳光下折射出深邃而纯净的蓝色光芒,沉静的,仿佛藏着无数层深度的蓝,像森林深处那片湖在正午阳光直射时的颜色,又像某个晴朗夜晚他们并肩坐在屋顶上看到的那颗最亮的星星。特别漂亮。因为里德尔喜欢这种颜色,他之前无意中说过一次,说这种蓝很好看。卡伦记住了。
里德尔接过那颗宝石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他说不出谢谢,他只是把宝石握在手心里,感受着它被卡伦的体温捂得温热的触感,然后把它放进了自己那个收藏小东西的铁盒里,和那几张漂亮的糖纸、几颗光滑的鹅卵石、还有一片灰灰掉落的羽毛放在一起。
所以,里德尔觉得,如果卡伦有一天离开了,那应该挺无聊的。没有人会在早上赖床让他掀被子,没有人会把煎蛋做得半生不熟还振振有词说这样更有营养,没有人会用一堆乱七八糟的比喻教他魔咒然后在他学会的时候笑得比他自己还开心,没有人会在吵架后捧着一束野花跑得满头大汗地来哄他,没有人会为了他随口一句话把自己炸飞好几次。那样的日子,应该会很安静,很规律,很……无聊。
当然,里德尔不会认为卡伦会不负责任地跑了。卡伦虽然看起来懒散又不靠谱,但他答应的事情从来没有食言过。他说要养着里德尔,就真的养了,虽然现在更像是里德尔在照顾他。他说要教里德尔魔法,就真的教了,从最基础的单词到复杂的魔药配方,一点都没有藏私。他说要改造木屋,就真的动手了,虽然大部分细活最后还是落到了里德尔头上。卡伦不会跑。里德尔对这一点有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笃定。
但他没想到,还有别的方式会让卡伦走。
那天,卡伦特别兴奋。他最近两个月都在沉迷熬制一种很古怪的魔药,整天神神秘秘的,问他熬的是什么也不说,问他成功了会有什么效果也不说,只是笑嘻嘻地敷衍一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坩埚炸了不下二十次,工作台周围的地面已经被各种颜色的魔药残渣染得五彩斑斓,连带着附近的野草都长得奇形怪状,有一丛甚至变成了荧光粉色。卡伦自己也被炸得够呛,有一次眉毛都被烧掉了一半,顶着半条眉毛过了整整一个星期,里德尔每次看到他都忍不住偏过头去。
那天下午,里德尔正在二楼固定新装的楼梯。木屋的改造工程已经进行了一大半,二楼被扩建出了一个小小的阁楼空间,用来存放书籍和杂物。楼梯是卡伦设计的,用原木拼接而成,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但很结实。里德尔戴着卡伦给他买的那顶羊绒帽,正蹲在楼梯顶端,用锤子把最后一颗钉子敲进踏板和侧板的接缝处。
楼下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急促而杂乱,像是有人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上冲。木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然后那串脚步声就沿着楼梯窜了上来。整个楼梯都在晃,踏板吱呀吱呀地响得比平时更厉害。
里德尔抬起头,看到卡伦站在楼梯顶端,手里举着一个小玻璃瓶,脸上挂着那种压都压不住的,像偷到了整罐蜂蜜的熊一样的得意笑容。他的金色短发乱糟糟地翘着,脸上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黑灰,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块新鲜的烫伤痕迹。但他完全不在意这些,只是举着那个瓶子,像举着一面战利品旗帜。
“成功了!”卡伦大声宣布,声音在狭小的阁楼空间里回荡,震得里德尔耳朵嗡嗡响,“你看这个颜色——是不是特别漂亮?”
里德尔的目光落在那只小玻璃瓶上。瓶子里装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液体。不是单一的颜色,而是一种流动的变幻的,仿佛活着的极光。
深蓝的底色上,浅绿和淡紫的光带在缓缓流转、交融、分离,偶尔闪过一丝银白的星点,像深夜极地上空舞动的光幕。里德尔见过那种光幕。去年冬天,卡伦用幻影移形带他去过一次极地,他们裹着厚厚的毛毯,坐在冰原上,仰头看着漫天的极光在黑暗中流淌。卡伦说那是他最喜欢的地方之一。里德尔当时没说话,但他在心里默默记住了那片星空的样子。
现在,那片星空被装进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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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但里德尔的注意力不在这里。楼梯还在晃。卡伦站在楼梯顶端,因为兴奋,他一边说话一边手舞足蹈,身体随着动作前后晃动。楼梯的踏板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整座楼梯都在微微颤抖。里德尔放下锤子,皱起眉,开口提醒:“楼梯还没固定好,你别——”
卡伦没在意。他正沉浸在成功的狂喜中,摇头晃脑地说着这个魔药多么多么难制作,用了多少多少稀有材料,熬制过程中有多少次差点把整个木屋炸上天。“你知道为了稳定这个颜色我试了多少种配方吗?十七种!十七种!我之前做这个失败几百次都是常事,但今天……”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手在空中比划着动作,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脚后跟已经踩到了楼梯踏板的边缘。
“卡伦。”里德尔的声音变得尖锐了一些,他站起身,伸出手想去拉住卡伦。但已经来不及了。
卡伦的脚后跟踩空了。他的身体猛地向后仰去,手臂在空中划了一个徒劳的弧线,手里那个装着极光的小瓶子脱手飞出,在空中翻转着,折射出一道绚烂的光弧。他的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的兴奋和得意,但眼睛里已经闪过了惊愕和慌乱的底色。
里德尔扑了过去。完全是下意识的,没有任何思考,没有任何权衡。他的手抓住了卡伦的手腕,但卡伦下坠的力量太大,带着他一起翻过了楼梯边缘。两个人从二楼摔了下去,身体在空中短暂地失重,然后重重地砸在了一楼的地板上。魔药瓶子在他们摔落的瞬间碎裂,那片被囚禁在玻璃里的极光流淌出来,洒了他们一身。液体是温热的,带着一种奇异的触感,像无数只极小的手在轻轻触碰皮肤。
里德尔摔得有些发懵,但身体并不怎么疼。因为卡伦在摔落的瞬间,下意识地把他护在了怀里。卡伦的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脑勺,用自己的身体垫在了他和地板之间。里德尔能感觉到卡伦的身体在撞击地面的瞬间猛地一震,然后是一声闷哼,很低,很短,像是被强行压抑住了。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里德尔从卡伦怀里爬起来。他的膝盖有些擦伤,手肘也撞青了一块,但除此之外没什么大碍。他跪在卡伦身边,伸出手去扶卡伦的肩膀,想要把他拉起来。“卡伦?你没事吧?”
卡伦没有回应。他闭着眼睛,长长的金色睫毛覆在眼睑上,一动不动。脸上那层薄薄的灰尘和那道黑灰的痕迹还在,但嘴唇的血色正在迅速褪去。
里德尔的手碰到了卡伦的后脑勺。触感不对。不是头发和皮肤的触感,而是一种温热的粘腻的湿漉漉的触感。他把手抽回来,低头看去。手指上沾满了红色。那种红色在昏暗的木屋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带着铁锈般的腥甜气味,正顺着他的指缝缓缓往下淌。
卡伦的头下,一小滩暗红色的液体正在无声地扩散,浸湿了他金色的短发,浸湿了地板粗糙的木板,浸湿了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还在微微发光的魔药碎片。
里德尔跪在那里,看着自己满手的红,看着卡伦一动不动的身体,看着那片正在不断扩大的暗色。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他整个人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停滞了。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干涩,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颤抖。
“……卡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