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依旧没什么特殊的。夏天最热的时候，卡伦开始教里德尔游泳。
地点就在木屋附近那片湖。湖不算大，但水很清澈，能看见湖底光滑的石头和偶尔游过的小鱼。湖岸边长着茂密的野草，几棵老树把枝条垂到水面上，随着微风轻轻摇晃。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水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里德尔坐在岸边，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双腿泡在清凉的湖水里。他穿着卡伦给他买的短袖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因为这段时间充足食物和户外活动而不再那么嶙峋的锁骨。他的皮肤依旧偏白，在阳光下泛着一种冷调的象牙色，与卡伦那种晒过之后微微泛红的肤色截然不同。
水很凉，在炎热的夏日里格外舒服。里德尔用脚轻轻拨动着水面，看着一圈圈涟漪向外扩散，然后消失在湖心的波光里。
湖中央，卡伦正游得欢快。他像一条鱼，或者说更像一只水獭，灵活得不可思议。一会儿仰面漂浮在水面上，任由阳光晒着他的脸；一会儿翻身潜入水底，半天不见人影，然后在完全意料不到的地方猛地窜出来，甩着头上的水珠，发出快活的笑声。他的金色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水珠顺着他的脸颊和脖颈滑落，滴进湖水里。
里德尔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卡伦在水里的时候，看起来比平时更加自在，更加……真实？仿佛水才是他真正的归属，而陆地上的那些懒散和困倦，只是某种不得已的伪装。
卡伦游到湖心，又一个猛子扎了下去。水面恢复了平静，只有细碎的波光在晃动。几秒钟过去了，卡伦没有浮上来。里德尔的脚停止了拨水，目光紧紧盯着那片平静的水面。十秒钟过去了，还是没有动静。里德尔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岸边的草根。
就在这时，他面前的水面猛地破开。
卡伦从水底窜了出来，双手撑住岸边，一个用力，整个人就从水里翻到了岸上，稳稳地坐在里德尔旁边。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流畅感。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里德尔的衬衫下摆和半边脸。
卡伦整个人湿漉漉的，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纤细但结实的轮廓。他把湿透的金发往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明亮的蓝眼睛。他转过头，看着里德尔，脸上挂着那种运动过后特有的带着点喘的快活笑容。
“怎么不下水？”他问，声音因为刚游完泳而有些喘，但依旧清亮。
里德尔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水珠，面无表情地说：“不想。”
准确地说，里德尔在没有确认自己学会之前，不会轻易下水。他不喜欢那种脚踩不到底，身体不受控制的感觉。他不喜欢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笨拙和无能，尤其是在卡伦面前。
而且游泳和学魔咒不一样。魔咒念错了，最多是没效果，或者像卡伦那样被炸飞。但游泳如果没学会就贸然下水，会呛水，会下沉，会失去控制，会……死去。
他讨厌失去控制的感觉。所以他选择坐在岸边，先观察卡伦是怎么游的，记住每一个动作的细节，在心里默默演练，直到有足够的把握才会尝试。
卡伦侧头看了他一会儿。那双蓝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里面倒映着湖水的波光和里德尔小小的身影。然后，他忽然笑了，露出整齐的牙齿，那笑容里带着点看穿一切的了然，也带着点恶作剧的意味。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起身，又跳回了湖里。水花溅起，他游到离岸边不远的地方，转过身，面对里德尔，在水里晃荡着，水只到他的胸口。
“来玩啊。”卡伦朝他招手，声音在虫叫和水声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清亮。
里德尔没理他。
“真的不下来？”卡伦游近了一点，双手搭在岸边，侧着头看他，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像一只趴在岸边的大金毛。“水里可凉快了。”
里德尔依旧没理他，只是把目光移向远处的湖面，仿佛那里有什么更值得关注的东西。
卡伦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眼珠转了转，忽然换了一种语气。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挑衅，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小羽毛挠在人心上：“你该不会是……怕水吧？”
里德尔的眉梢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还是说，”卡伦继续慢悠悠地说，那双蓝眼睛弯成了月牙，“你觉得你学不会？”
里德尔终于转过头，正视着卡伦。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那双黑眼睛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他知道卡伦在激他，知道这是最拙劣的激将法，知道卡伦就是想让他下水。但他还是被激到了。不是因为怕水，也不是因为觉得自己学不会，而是因为卡伦那样的眼神。
“我不会呛水？”里德尔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认。
卡伦立刻举起一只手，做出发誓的样子，脸上却挂着那种毫无诚意的笑嘻嘻的表情：“保证不让你呛到一滴水。要是呛到了，我就给你看你最想看的那本笔记。”
这个赌注相当有分量。毕竟那本笔记本，里德尔已经惦记了两周了。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身，开始解衬衫的扣子。他把衬衫叠好放在岸边的石头上，又脱掉鞋袜，赤脚踩在湿润的泥土上。
卡伦看着他动作，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他往后退了几步，站在水深及腰的地方，朝里德尔伸出双手。
里德尔慢慢滑进水里。湖水比他想象的要凉，凉意从脚踝蔓延到小腿、大腿、腰部，最后是胸口。他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水有浮力，也有阻力，和陆地上完全不同，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陌生起来，不太听使唤。
卡伦的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臂。“放松，”卡伦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没有了刚才的嬉笑，变得平静而认真，“水不会咬你。你越紧张，它越跟你作对。放松，让它托着你。”
里德尔试着放松肌肉。卡伦的手很有力，也很稳，让他不用担心会沉下去。渐渐地，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适应水的浮力和温度，紧绷的神经也慢慢松弛下来。
“现在，学划水。”卡伦开始教他。他的教学方法一如既往地……抽象。“想象你的手是一把桨，把水往后推。不要太用力，要顺着水的劲儿。就像……就像在揉面。不对，你没揉过面。就像在搅一锅很稠的魔药，要均匀，要顺着一个方向。”
里德尔听着他这些乱七八糟的比喻，竟然奇迹般地理解了。他试着用手划水，起初动作有些僵硬，溅起不少水花，但在卡伦的引导下，很快就找到了节奏。卡伦又教他蹬腿，依旧是一堆稀奇古怪的比喻，什么“像青蛙但不是青蛙，像鱼但不是鱼”，但里德尔听懂了。
他学得很快。一旦克服了最初的陌生感和紧张，他的身体就展现出良好的协调性和学习能力。卡伦扶着他，让他在浅水区来回游了几趟，然后，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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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息地松开了手。
里德尔完全没有察觉。他专注地划着水，蹬着腿，感受着身体在水中前进的感觉。湖水从耳边流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阳光透过水面，在眼前投下晃动的光影。他游了一个来回，然后停下来，想回头找卡伦。
卡伦已经不在他身后了。
他猛地转头，看到卡伦正坐在岸边，双腿泡在水里，歪着头看着他。阳光从背后照着他，给他那头金色的短发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晕。他的脸上挂着一种里德尔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得意，不是调侃，不是那种恶作剧得逞后的坏笑，而是一种安静的，带着点欣慰和骄傲的，真正的笑容。
“你学会啦。”卡伦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莫名的温柔。
里德尔站在水里，水没到他的胸口。他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滑落。他看着岸上那个笑得眼睛弯弯的金发男孩。
“你什么时候松手的？”他问。
“你游第二趟的时候。”卡伦诚实地说，晃了晃泡在水里的脚，溅起一小片水花，“你游得挺好的，我就没再扶了。”
里德尔没说话。他转过身，又游了一个来回。这一次，他知道卡伦没有扶他，知道自己是完全靠自己的力量在水里前进。那种感觉很好，比学会一个新魔咒还要好。
他游回岸边，双手撑住岸沿，学着卡伦之前的样子，一个用力，从水里翻到了岸上。动作不如卡伦流畅，有些笨拙，但他做到了。他坐在卡伦旁边，浑身湿漉漉的，微微喘着气。
“不错嘛。”卡伦侧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许，“学得很快。比我预想的快多了。”
里德尔把湿透的黑发往后拨了拨，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眼睛被水洗过之后显得格外清亮，里面倒映着湖水的波光和卡伦的身影。
“你的教学方法很抽象。”他客观地评价道。
卡伦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湖面上回荡，惊起了远处几只水鸟。“抽象？哪里抽象了？我觉得我讲得可清楚了！”
“揉面。稠魔药。像青蛙但不是青蛙。”里德尔面无表情地列举。
卡伦笑得更大声了，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从岸边滑进水里。他用手撑着地面，肩膀还在抖。“但是你听懂了！说明我的教学方法虽然抽象，但是有效！”
里德尔没有反驳。他确实听懂了。虽然卡伦的比喻乱七八糟，但总能精准地抓住要害，让他一下子就明白关键在哪里。这大概也是卡伦的天赋之一：用最不正经的方式，讲最正经的道理。
太阳渐渐西斜，把湖面染成了一片金红色。虫叫依旧聒噪，但似乎比午后柔和了一些。远处的森林在夕阳下呈现出层层叠叠的墨绿色，偶尔有归巢的鸟掠过树梢。
卡伦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他的衬衫已经半干了，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他低头看着还坐在岸边的里德尔，伸出手。
“回去了。今天晚饭你做，我游累了。”
里德尔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手指修长，掌心朝上，指尖还带着湖水的水珠，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卡伦用力一拉，把他从岸边拽了起来。两个人赤着脚，踩着被夕阳晒得温热的泥土，拎着鞋子和衬衫，沿着林间小径往回走。身后是渐渐沉寂的湖面，和一轮缓缓下沉的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