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木屋的内部,和它的外表一样,毫不意外地简陋。
推门进去,是一个还算宽敞的,兼作客厅和卧室的单间。墙壁是粗糙的原木,缝隙里填着苔藓和泥土,地面是夯实的土地,只在中央铺着一块破旧的,颜色暗淡的编织地毯。屋子里的光线全靠壁炉和几盏卡伦刚点起的,造型简陋的油灯。
房间的一角算是厨房,只有一个用石头垒起来的简易灶台,上面空空如也,连口锅都没有。另一角用一块破旧的厚帆布勉强隔出了一个浴室区域,隐约能看到里面放着一个空空的大木桶和一个更小的木盆。
最显眼的,是房间另一侧靠墙铺着的一层厚厚的,看起来还算干净柔软的干草垫子,垫子上放着一床同样厚实的,但颜色灰扑扑的羽绒被。
没有床架,没有桌子,没有椅子。这就是全部了。
汤姆站在门口,打量着这原始得近乎荒凉的环境,脸上没什么表情。这里比孤儿院的房间还要简陋,但至少……它是独立的,温暖的,而且没有其他人。
卡伦似乎对这里的简陋习以为常。他首先做的,是走到那个用大块石头砌成的壁炉前。壁炉里已经堆好了干燥的木柴。卡伦没有用火柴或打火石,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暗红色的,像是烧过的石头一样的东西,轻轻放在了木柴堆的最上面。
几乎是在石头接触木柴的瞬间,“噗”地一声轻响,一簇明亮的橘红色火焰就从石头下方窜了出来,迅速蔓延,舔舐着干燥的木柴。木柴立刻发出欢快的噼啪声,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将温暖的光晕和热量迅速扩散到整个房间。
寒冷被迅速驱散,空气变得干燥温暖起来。
卡伦这才直起身,动作利落地脱下了身上那件厚实的外套,随手挂在了门边一个用树枝胡乱钉成的简陋衣架上。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深色毛衣,火光勾勒出他略显单薄但已经比汤姆强壮许多的身形。
汤姆没有脱外套,他还在继续观察。这里虽然简陋,但似乎被简单清理过,没有太多灰尘和蜘蛛网。壁炉的火很旺,房间里很快就像春天一样温暖。这让他稍微放松了一些。
卡伦走到房间中央,搓了搓手,似乎也在适应这里的温度。他看着汤姆四处打量的目光,开口解释道:“这里我刚清理出来没多久。将就几天,之后我们可以慢慢添置东西,搞出更多花样来。”
汤姆的目光又落到了那唯一的一层床铺上。
卡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上露出一种理所当然的表情,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哦,你当时不是没来嘛,我就只做了一个。” 他指的是他从庄园出来,还没来接里德尔走的那几天。
说完,他似乎才意识到问题所在。
他们今天采购了那么多东西,却偏偏忘了买新的被褥和床垫。现在只有一床被褥,却有两个小孩。
卡伦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走到床铺边,伸出手,对着那床厚实的羽绒被低声念了一句什么。汤姆看到一道微弱的白光闪过,那床被子连同下面的草垫,就像之前在破釜酒吧的床一样,从中间完美地分成了两份。变成了两床稍薄一些,但看起来依旧暖和的被褥,各自铺在分开的草垫上,中间隔着一道窄窄的缝隙。
汤姆这才移开了目光,看向别处。魔法……还真是方便。
晚餐极其简单,就是硬邦邦的黑面包,配着卡伦从对角巷买来的某种果酱。面包很干,即使涂了果酱也不怎么好吃,但能填饱肚子。两人沉默地吃完。
饭后,卡伦重新穿上外套,提起墙角一个看起来不小的空木桶,拉开门走了出去。外面寒风呼啸,很快,他就提着一桶满满的,压得结结实实的雪回来了。
汤姆看着那桶沉甸甸的雪,心想卡伦的力气确实不小。但紧接着,他就看到卡伦只是对木桶挥了挥魔杖,木桶就自己飘了起来,稳稳当当地飘向了那个用帆布隔开的浴室区域。
卡伦脱下外套,对汤姆说:“等会儿你去洗澡,洗完就可以睡觉了。” 他的语气很自然,仿佛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洗澡?在孤儿院,洗澡是在公共的大澡堂,定时开放,拥挤混乱。汤姆总是想办法避开人最多的时候,独自一人快速冲洗。他极度厌恶在他人面前暴露身体,哪怕是隔着氤氲的水汽和模糊的距离。
但卡伦显然根本没考虑到这一点。他说完那句话,就转身走到壁炉前,背对着浴室方向,直接蹲了下来,伸出手烤火,嘴里还催促道:“快点,我困了。”
汤姆站在原地,看着卡伦毫无防备、理所当然的背影,又看了看那简陋的浴室隔间。他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木着脸,走了过去。
浴室里比他想象的更简陋。那个大木桶被放在一个矮石台上,木桶下方是空的,能看到里面垫着一些东西。旁边放着一个更小的木盆,里面是空的。显然,刚才卡伦提进来的那桶雪,现在已经变成了他洗澡用的热水。
汤姆伸手试了试水温,正好,不烫也不凉。旁边叠放着一条干净的毛巾,是新的。
他快速脱掉衣服,爬进木桶。水温很舒服,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他动作迅速地清洗着自己,眼睛却不时瞟向那块厚帆布隔断。外面很安静,只有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卡伦偶尔挪动身体时衣服摩擦的声音。
卡伦果然没有偷看,甚至没有靠近。他只是安静地蹲在壁炉前,背影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汤姆稍微放松了一些,加快了速度。洗完澡,他用毛巾擦干身体,穿上那套卡伦新买的柔软干净的睡衣,用毛巾胡乱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然后走了出去。
卡伦这才转过身。他的脸被壁炉的火烤得红彤彤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他上下打量了汤姆一眼,目光在他还在滴水的头发上停留了一下,皱了皱眉,然后起身,走到他们那堆新买的东西旁,翻找了一下,又拿出一条干毛巾,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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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汤姆。
“擦干,不然容易头疼。” 他说,语气依旧淡淡的,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心。
汤姆接过毛巾,默默地擦着头发。他看着卡伦重新穿上外套,又提着那个空木桶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又提着一桶雪回来,同样用魔法让木桶飘进浴室。
卡伦走进浴室,关上了那块帆布帘子。里面很快就传来水声,还有他低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的声音。他洗得比汤姆久,也吵得多,不仅洗澡,似乎还在里面折腾着什么,传来挪动木桶、倒水、甚至还有用魔杖敲打墙壁的轻微声响,伴随着他断断续续的、嘀嘀咕咕的自言自语,什么“明天得弄个排水”、“窗户得封严实点”、“还得搞个简易橱柜……”
汤姆窝在自己那半边被子里,听着浴室里的动静。被子很暖和,带着阳光晒过般的干燥气息。他看着粗糙的原木天花板,上面跳动着壁炉火焰投下的晃动光影。又看了看旁边卡伦那半边空着的床铺。
过了好一会儿,浴室里的动静才停歇。水声消失,又过了一会儿,卡伦才擦着头发走出来。他换上了另一套睡衣,是浅蓝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被热水蒸得红扑扑的。
他一边擦头发,一边还在小声嘀咕着他的“木屋改造计划”,眼睛在房间里扫来扫去,似乎在规划着什么。
汤姆看着他。卡伦的头发干得很快,没擦几下,那些金色的发丝就不再滴水,恢复了蓬松。他打了个哈欠,终于停止了嘀咕,也爬进了自己的被窝。
壁炉里的火已经小了很多,只剩下暗红色的炭火在缓缓燃烧,但房间里依旧温暖如春,一点也感觉不到外面的严寒。
汤姆等了一会儿,旁边没有任何动静。他转过头,借着炭火的微光,看到卡伦侧身躺着,面朝墙壁,呼吸已经变得平稳悠长,显然是睡着了。
这么快?汤姆有些意外。他以为卡伦会再说点什么,或者至少会像之前一样,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他,嘟囔几句废话。
但卡伦真的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木炭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和窗外极远处隐约的风声。
汤姆躺在温暖的被窝里,看着身边那个已经沉入梦乡的金发身影,又看了看这个虽然简陋却温暖安全的陌生木屋。
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逃跑,巫师公交车,古灵阁,对角巷,疯狂的幻影移形,还有这个森林里的小木屋……一切都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而带来这一切的,就是这个此刻睡得毫无防备的,奇怪的卡伦·德里克。
汤姆闭上眼睛,听着卡伦平稳的呼吸声,感受着被窝的温暖和身下草垫的柔软。
孤儿院冰冷的床铺,科尔夫人阴沉的脸,比利那令人厌烦的挑衅……那些灰暗的记忆,仿佛被今晚的壁炉火光和温暖的被窝隔绝在了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他也很快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