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艾丝特小姐显露出明显的疲惫,被女仆搀扶着回房休息了。格蕾丝夫人得知上午我陪着小姐散步的事,特意将我唤到小起居室,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慰和赞许。
“卡伦,你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孩子。”她温热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嘉奖的亲昵,“艾丝特今天看起来很高兴,这很难得。你做得很好。”
我低着头,没有回应她的抚摸,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心里却对她这过于热情的表扬感到一丝异样。
或许是我的表现让她满意,格蕾丝夫人比之前更加慷慨大方,她温和地笑道:“好了,下午艾丝特需要休息,你自己去玩吧。庄园里很多地方你还没去过,可以多转转,只要别去打扰病人和正在工作的仆人就好。”
这无疑是扩大了我在庄园内的活动范围。我点头应下,离开了小起居室。
我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漫无目的地在那些被允许进入的,更加宽敞和古老的区域漫步。厚重的波斯地毯吸收了脚步声,空气里是混合了木料旧书和淡淡熏香的味道。
我走过挂着厚重织锦的走廊,经过陈列着精美瓷器和水晶的玻璃柜,最终,被一扇虚掩着的,格外高大的双开门吸引。
门内光线明亮。我轻轻推开门,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非常宽敞的房间,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型画廊或家族陈列室。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华丽的水晶吊灯,四面墙壁几乎挂满了大小不一、风格各异的油画肖像。
是霍恩海姆家族的历代祖先画像。
我慢慢走进去,目光从一幅幅或严肃或矜持或面带微笑的面孔上扫过。画中的人物穿着不同时代的服饰,背景也从古老的城堡到这座庄园的庭院不等。我注意到,这个家族的长相确实有某种传承。
我沿着墙壁缓缓走动,欣赏着这些跨越时间的面容。大多数画像都保养得很好,画框锃亮,只有最角落的几幅似乎被暂时搁置,上面盖着防尘的白色绒布。
我的目光在其中一幅被绒布半盖着的画像上停留。那画框不大,比起旁边那些气派的全身像或半身像,显得更加小巧私密。绒布只盖住了上半部分,露出画框的下端和一点点画布边缘,隐约能看到浅色的裙摆和一双穿着精致小皮鞋的脚。
鬼使神差地,我环顾了一下空无一人的陈列室,然后伸出手,轻轻捏住了那半幅绒布的边缘。
我缓缓地将绒布向下拉。
画布完全显露出来。
那是一幅女孩的肖像画。画中的女孩大概八九岁年纪,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装饰着蕾丝的蓬蓬裙,坐在一张铺着天鹅绒垫子的高背椅上。她有着一头蓬松卷曲的浅金色长发,像阳光织成的丝线,披散在肩头。她的眼睛是清澈的蓝色,正微微弯起,带着一丝恬静又略带羞涩的笑意,望着画外。她的脸颊丰润,透着健康的红晕,整个人像一颗精心雕琢的珍珠,散发着天真无邪的光彩。
我僵在原地,心差点一下子跳了出来。
画中的女孩,那张脸……金发,蓝眼,精致的五官。
除了衣着、发式、神态和更加健康丰润的脸颊,以及画作年代带来的些许风格差异,那张脸,几乎和我现在这具身体的脸有八九分相似!
如果忽略那些外在的细节,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愣愣地看着画中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蓝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寻思着,我也不是女孩啊?
就在这时,一个轻飘飘的,带着气音的声音,从我身后不远处响起:“她很漂亮,是吗?”
我猛地转身,心脏差点跳出胸腔,差点没喘上气。我发现我身边的人走路都没声音的。
艾丝特·冯·霍恩海姆小姐不知何时出现在陈列室的门口。她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的羊毛披肩,脸色比上午更加苍白,几乎透明,嘴唇没什么血色。
她独自一人,没有女仆搀扶,纤细的手扶着门框,身体微微倚靠着,仿佛随时会倒下。但她的眼睛,却异常明亮,正静静地看着我,然后又缓缓移向我身后那幅刚刚揭开的画像。
她的目光在我和画像之间来回移动,最后,重新定格在我的脸上。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我和我身后画中女孩重叠的影像。
然后,她用那种平静的、仿佛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的语气,轻声说道:“你也很漂亮。”
阳光从陈列室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交错的光影。空气中,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我站在画像前,她站在门口。
一切都安静得可怕。
艾丝特小姐扶着门框,喘息了片刻,才慢慢挪动脚步,朝着我这边走了过来。她的脚步很轻,很慢,羊毛披肩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最终停在了我的身边,距离那幅画像只有一步之遥。她的目光依旧在画像和我之间流连,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她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陈列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是被吓了一跳。”
我的心跳依旧很快,但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我以为……”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那位祖先,复活了。”她说完,自己似乎也觉得这个想法有些荒谬,自己笑了出来。
她抬起手,苍白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的,轻轻触碰了一下画像上女孩的脸颊部位,仿佛能隔着油彩和画布感受到温度。
“后来我想,”她收回手,转向我,目光直直地看进我的眼睛里,“你是不是……我们家族的人?因为轮廓。”她的视线扫过我金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虽然……你说你失忆了,但你知道很多,懂外语,像是……受过很高的教育。”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分析一个有趣的谜题,而不是在质问或试探。但话语里的逻辑却清晰地指向一个方向:我与霍恩海姆家族可能存在某种关联。
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此刻任何多余的解释都可能显得欲盖弥彰。我只是沉默着,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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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丝特小姐似乎并不指望我立刻给出答案。她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画像上,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我很喜欢这位祖先,”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虽然关于她的记载很少,家族里也不太提起她。但我总觉得……她有很多故事。她的眼睛……好像藏着很多东西。”
她说着,又看了我一眼,仿佛在我脸上寻找着与画中人类似的,隐藏着故事的眼神。
“不过,”她的语气忽然低落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我的母亲不这么认为。”
格蕾丝夫人?
艾丝特小姐微微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母亲说……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不重要。她更关心……现在。”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更关心……我能不能好起来。”
这句话里,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重和了然。她似乎很清楚自己身体状况的严峻,也很清楚格蕾丝夫人的期望和焦虑。
陈列室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我们两人细微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阳光移动,照亮了画像上女孩灿烂的笑脸,也照亮了艾丝特小姐苍白脆弱的面容,和我因为震惊和思虑而显得有些僵硬的脸。
三代人,以这样一种诡异的方式,在这个寂静的下午,在这个充满祖先凝视的房间里,产生了交集。
艾丝特小姐,这位病弱的家族继承人,她对这幅画的喜爱,对“故事”的追寻,是否是她对抗沉重命运和家族秘密的一种无意识方式?她对我的好奇和接纳,仅仅是因为外貌的相似,还是因为她孤独的生命中,也需要一个可以短暂分享秘密和幻想的同伴?
格蕾丝夫人……她又知道多少?她将我带到这里,真的只是因为善心,还是这幅与我相似的祖先画像,以及我身上那些异常,也是她考量的一部分?
太多的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但看着身边艾丝特小姐单薄的身影和苍白的侧脸,我心中那些关于秘密、身份、危险的警惕和思量,忽然被一种更直接的情绪冲淡了些许。
她只是一个被困在病榻和古老秘密中的孩子,一个可能时日无多的生命。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打破了沉默:“她……确实很漂亮。” 我看着画像,语气尽量自然,“故事,总是藏在最安静的地方。”
艾丝特小姐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我立刻上前一步,扶住了她的胳膊。她的手冰凉,而且几乎没什么力气。
“你该回去休息了,小姐。” 我低声说。
这次,她没有拒绝我的搀扶。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幅画像,然后,任由我扶着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离开了这间充满祖先目光的陈列室。
身后,那幅金发蓝眼少女的肖像,在逐渐西斜的阳光中,依旧静静地微笑着,仿佛一个凝固了时光和秘密的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