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如期而至,我再次被唤到艾丝特小姐的房间。壁炉里的火焰跳动着,将温暖的光晕铺满房间,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始终萦绕的,混合了药草和病弱气息的沉闷。
艾丝特小姐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羽绒被,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出一种不健康的潮红,但眼神还算清明。她指了指床边矮柜上的一摞书,示意我今天读那些。
我走过去翻看,不是之前的故事书或诗集,而是一些装帧考究的散文集和游记,内容多是描写异国风光和恬静生活的。我挑了一本看起来文字最平缓的,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开始轻声朗读。
起初,一切都很平静。我的声音在房间里流淌,艾丝特小姐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似乎沉浸在那优美舒缓的文字所描绘的宁静世界里。只有壁炉木柴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我的读书声交织在一起。
然而,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大约读了十几页后,我注意到艾丝特小姐的呼吸节奏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不再那么平稳悠长,而是变得有些短促,胸口也开始微微起伏。她依旧闭着眼,但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我放慢了语速,声音放得更轻,试图让气氛重新缓和下来。
但情况急转直下。
她的咳嗽突然爆发出来,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轻咳,而是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的呛咳。她猛地睁开眼睛,眼中瞬间充满了痛苦和窒息感,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蜷缩,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另一只手胡乱地抓住了垂落的床帐。
“咳!咳咳咳——!” 撕心裂肺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我立刻丢下书,起身想要帮她顺气,但她却像受惊的小动物,猛地将床帐用力拉了下来,厚重的织物瞬间将她整个人连同那痛苦的咳嗽声都隔绝在内,只留下一个剧烈颤抖的,模糊的轮廓。
“小姐!” 我焦急地喊了一声,知道此刻自己笨拙的帮助可能适得其反。我转身冲向房门,猛地拉开门,对着外面昏暗的走廊大喊:“来人!快来人!小姐咳得很厉害!”
我的喊声立刻打破了夜晚的宁静。急促的脚步声立刻从楼梯方向传来,是值夜的女仆。她看到我焦急的神色和房间里传出的可怕咳嗽声,脸色煞白,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医师!快叫医师!还有夫人!”
短短几分钟内,平静被彻底打破。
女仆端着水和药碗跌跌撞撞地先冲了进来,试图掀开床帐喂药,但里面的咳嗽声更加剧烈,还夹杂着痛苦的喘息和呕吐声。紧接着,穿着睡袍、头发略显凌乱的格蕾丝夫人也急匆匆赶到,她看到床帐内女儿痛苦的模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扑到床边,声音颤抖地呼唤着艾丝特的名字,试图安抚她。
医师很快也被请来,提着药箱,面色凝重。房间里的灯被全部点亮,人影幢幢,低语声、安抚声、器皿碰撞声、还有那始终未曾停歇的、令人揪心的咳嗽和喘息声混杂在一起,乱成一团。
我退到房间角落,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混乱。格蕾丝夫人搂着几乎喘不上气,脸色发紫的艾丝特小姐,眼泪无声地滑落,嘴里不住地说着“我可怜的孩子”。医师迅速检查,示意女仆帮忙喂下某种镇咳平喘的药水,手法熟练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沉重。
时间在焦灼中缓慢流逝。终于,在药物和安抚的作用下,那可怕的咳嗽声渐渐平息下来,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微弱的抽噎和喘息。艾丝特小姐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格蕾丝夫人怀里,眼睛半阖着,里面失去了焦距,只有生理性的泪水不断溢出。
她的脸色不再是潮红,而是变成了一种死灰般的苍白,嘴唇发绀,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个脆弱不堪的空壳。
格蕾丝夫人紧紧抱着女儿,脸上的泪痕未干,充满心疼。医师低声交代着注意事项,女仆们默不作声地清理着狼藉。
混乱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的,近乎死寂的氛围。
一名女仆走到我身边,低声说:“卡伦小先生,今晚先请您回去休息吧。小姐需要安静。”
我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格蕾丝夫人依旧抱着艾丝特小姐,轻轻拍着她的背,嘴唇翕动,却听不清在说什么。而艾丝特小姐,已经闭上了眼睛,像是昏睡了过去,只是那灰败的脸色和微弱的呼吸,让人无法感到安心。
我默默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走廊里恢复了寂静,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
回到自己的房间,壁炉的火早已熄灭,房间里一片冰冷。我爬上床,裹紧被子,却毫无睡意。艾丝特小姐那痛苦蜷缩的身影,格蕾丝夫人绝望的眼泪,医师凝重的表情,还有女仆们眼中隐晦的同情……所有的画面在我脑海中反复闪现。
挺不过圣诞节。
厨房的低语再次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更加残酷。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冰冷的被窝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只觉得心里也一片冰凉。最终,我烦躁地坐起身,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不行。我不能就这样看着。
也许我做不了什么,但我至少……可以尝试去看得更清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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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我唯一拥有的,非常规的方式。
我悄无声息地溜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毯上。夜深人静,整个庄园都沉睡着。我集中精神,深呼吸一口,随后念出了幻身咒,尽力维持着一个极其粗浅的忽略效果,让自己像一抹淡淡的影子,融入了走廊的黑暗中。
我熟门熟路地再次来到艾丝特小姐的房间外。门缝下没有透出多少光亮,里面很安静。
我轻轻推开一条缝,闪身进去,又迅速关好门。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壁炉里还残留着一点即将熄灭的炭火余光。空气中浓重的药味尚未散去。
格蕾丝夫人和医师都不在床边,他们似乎在小隔间里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语气沉重。一名女仆守在小隔间门口,打着瞌睡,并没有注意到我的潜入。
艾丝特小姐独自躺在宽大的床上,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苍白得吓人的小脸。她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但眉头紧紧蹙着,呼吸微弱而急促,偶尔还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显然睡得极不安稳。
我屏住呼吸,慢慢靠近床边。我想感觉一下,她身体内部那令人不安的虚弱和病痛,到底是什么性质。是纯粹的疾病?还是……混杂了别的什么东西?比如,那个传说中的诅咒?
我的手指在被子边缘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露在被子外的一只冰凉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软,却冷得像冰,而且几乎没什么力气。
在我触碰到她的瞬间,她的睫毛似乎颤动了一下,眉头蹙得更紧,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梦呓般的呻吟。她并没有完全醒来,但似乎潜意识里察觉到了外界的触碰和一丝……我的体温?
她无意识地,用那点微弱的力气,回握了一下我的手。那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带着一种本能的,寻求依靠的意味。
我维持着幻身咒又念出另一个魔咒,额角渗出细汗。这种同时维持忽略效果并进行感知的操作,对我目前的状况来说负荷极大。但我没有松手。
我靠近她的耳边,用只有我自己能听到的近乎气音的声音,低低地说:
“睡吧……睡吧……”
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以及一种坚定的意念。
睡一觉。安稳地睡一觉。
然后,在我耗尽力气之前,或许……我就能看到,或者感觉到,究竟是什么在侵蚀着你年轻的生命。
是病魔?是诅咒?还是两者交织的,更复杂的东西?
睡吧睡吧,睡一觉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