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与白仞从后山回来时,祖堂前的谈话已经暂时结束。
玉元震没有让伤势更重的族人继续留在露天。宗门中还能使用的厅堂全部被清理出来,按照伤势与血印残留情况分别安置幸存者。玉罗冕也在柳二龙的陪同下回到内院,只剩玉天恒与几名魂王留在祖堂外,整理尚未完成的伤亡记录。
大师站在父亲原本坐过的位置旁,手中握着一份已经写满名字的册子。
他的神情恢复了平日里的克制,翻动纸页时却比往常更慢。每一个被划去的名字都与他拥有相同的姓氏,其中有些人曾经嘲笑过他的武魂,也有人在他离开家族以前便已经熟识。几十年的疏离没有让这些死亡变得毫无意义,只让大师直到此刻才发现,自己已经没有机会再决定是否原谅其中许多人。
唐三走到他身边,没有打断。
大师察觉弟子回来,抬头便注意到两人仍然交握的手。唐三与白仞已经收起飞行能力,共同魂力循环却没有立即切断。新增两翼尚未完全稳定,左臂封印又始终牵制着体内运转,唐三便暂时没有收回玄天功。
白仞先收回魂力,将右手从唐三掌中抽出。
这个动作比过去稍快了一点。
唐三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没有在大师面前追问,只将他们从后山查到的情况逐一说明。白仞则展开记录册,把两处血阵的根印结构分别放在桌面两侧。
听到八千名武魂殿魂师是第一层祭品时,玉天恒垂在身侧的龙化右臂骤然绷紧。鳞片缝隙间有蓝紫雷光闪过,很快又被他强行压回体内。
“所以那名邪魂师在进入家族以前,魂力便已经达到九十级?”玉天恒问。
“是,但他还没有获得第九魂环,不能算真正的封号斗罗。”白仞用右手指向外围主次祭台的分流结构,“八千名魂师的力量被分成数股。主祭台上的人得到最多,另外几处则分别将数名魂圣推入魂斗罗境界。”
大师仔细看过两处阵纹,目光落在血晶拓本中那团被蓝紫雷纹包裹的兽武魂印记上。
“蓝电霸王龙武魂的强大,很大程度上来自稳定而纯粹的龙类血脉。”大师的手指停在那几道不断向武魂内部收拢的雷纹上,“那名邪魂师本身应该也是兽武魂魂师。家族的血脉与武魂本源并没有继续提升他的魂力,而是在强行改变他原有的武魂。”
血晶中的兽武魂轮廓已经无法辨认原本形态,只能看出它正在向雷属性龙类武魂转变。
哪怕最终无法与真正的蓝电霸王龙完全相同,也已经足以让一个原本普通的兽武魂进入顶级武魂层次。
玉天恒看向他,眼中压着明显恨意:“还能拿回来吗?”
大师没有立即回答。
被血阵抽走的血脉与武魂本源,已经融入那名邪魂师的武魂。除非先找到他,重新确认武魂内部的融合程度,否则没有人知道那些力量是否还能剥离。
即使能够剥离,那些失去武魂本源的族人大多已经死去,也未必还有人能够重新接纳。
“目前不能。”白仞没有用安慰掩盖结果,“至少仅凭这里留下的阵纹做不到。”
玉天恒握紧右拳,雷光再次沿鳞片窜动。过了许久,他才逼着自己松开手,没有让失控魂力继续牵动体内残留的血印。
玉元震由两名族人搀扶着进入祖堂时,恰好听见最后一句。
他已经换过绷带,胸前伤口仍令呼吸比平时沉重,行走却没有接受任何人背负。众人起身时,玉元震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
“查不回来便先记着。”他走到桌旁,看过两张血阵图,“蓝电霸王龙家族还没有死绝。今日找不到,便明日找;这一代找不到,活下来的人也会把账留下。”
他说完,目光落向白仞腰间的供奉候选令牌。
祖堂中的气氛随之微微收紧。
白仞没有收起令牌。他此行本就不是单纯以史莱克成员身份出现,调查八千名武魂殿魂师的死亡,也是他必须承担的事情。
玉元震看着他:“那八千名武魂殿魂师,为什么会出现在宗门外?”
玉天恒与周围几名家族魂师同时望了过来。
唐三没有替白仞回答。大师也站在原处,等着他自己说明。
白仞没有立刻开口。
涉及武魂殿尚未公开的军事部署,他没有权力向蓝电霸王龙家族说明全部内容。可八千名魂师确实持有正式调令,也确实在宗门不足十里的地方集结,若将这一切推给邪魂师,同样是在回避事实。
“他们的调动来自武魂殿。”白仞最终说道,“这一点我不会否认。”
一名家族长老冷声道:“八千人埋伏在宗门外围,你还想说他们只是路过?”
“我没有这样说。”
白仞迎着他的视线,语气依旧平稳。
“那份调动的完整目的涉及武魂殿内部部署,在调查结束以前,我不能向外透露。但无论原本的命令是什么,八千名武魂殿魂师出现在贵宗外围都是事实。蓝电霸王龙家族因此戒备武魂殿,也有理由把这笔账记下来。”
他的回答没有替武魂殿开脱,却也没有把尚未公开的计划全部交出去。
祖堂中短暂安静下来。
玉元震问道:“那你凭什么认定血阵不是武魂殿的命令?”
“因为他们没有进攻宗门。”
白仞将外围八处祭坛的位置指给众人。
“现场没有大规模交战留下的阵形,也没有八千名魂师集中释放武魂的痕迹。他们抵达以后便停留在原地,八处驻地则刚好对应八处献祭阵位。”
“更重要的是,八支队伍所在的驻地已经提前埋入根印。祭坛附近残留的药物痕迹,也与七宝琉璃宗外发现的东西同源。”
八千名魂师在阵法发动时没有留下大规模抵抗的痕迹。以他们的数量与修为,即使无法阻止血阵,也不该在毫无反应的情况下被同时献祭。
“他们在血阵发动以前便可能已经受到影响。”白仞说道,“但影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通过药物还是其他方式进入队伍,还需要武魂殿内部核查。”
玉天恒盯着白仞:“是谁把消息传出去的?”
“还不知道。”
可能是有人主动泄露了武魂殿的调动,也可能是接触过部署的人早已受到血印控制,在自己无法察觉的情况下传递了消息。
布置祭坛、替换药物和影响八支队伍,也不可能只由一个人完成。
“武魂殿会从内部查起。”白仞说道,“先查消息从哪里泄露,再查血印通过什么方式进入队伍。”
那名长老冷笑了一声:“出了这种事,你们当然会说自己也被人利用。”
“武魂殿被利用,不代表武魂殿没有责任。”
白仞没有避开这句话。
“这八千人之所以能够在同一时间集中到宗门外围,是因为武魂殿调动了他们。邪魂师能够一次得到如此多的祭品,也利用了武魂殿原本的部署。”
“这部分责任,我不会替武魂殿推开。”
他停顿片刻,才继续说道:
“但血阵由谁布置,谁泄露了消息,又是谁把根印送进军队,同样必须查清。若把这件事简单归为武魂殿的调动失控,真正控制那一万八千名魂师的人便可以继续藏下去。”
玉元震看了他许久。
“你倒是很会把账分开。”
“因为本来就是两笔账。”白仞道,“该算在武魂殿头上的,我不会否认。不是武魂殿下达的命令,也不能为了让答案简单便混在一起。”
玉元震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向桌面的血阵拓本。
蓝电霸王龙家族不会因为八千名魂师同样死去,便忘记他们为何会出现在宗门外围;但若白仞的判断属实,藏在武魂殿内部的那条线也同样威胁着所有势力。
“你准备怎么查?”他问。
“分成两条线。”
白仞在记录册上写下判断。
“第一条,查这批魂师的调动消息从哪里泄露。能够提前知道人员规模、停留区域与补给安排的人不会太多。”
“第二条,查血印从哪里进入队伍。随军药物、途中补给、临时驻地,以及最后接触过他们的人,都要按照时间重新核对。”
参与者中可能有人清醒地与邪魂师合作,也可能有人早已被血印影响,在自己无法察觉的情况下替他们传递消息。
两种情况甚至可能同时存在。
“审查时也不能强行刺激武魂与血液。”白仞说道,“若体内藏有根印,直接催动魂力可能令它重新活跃,也可能毁掉记忆和证据。”
玉元震将两张血阵拓本推回桌面中央。
“武魂殿为什么把人调到这里,你不肯说,我也不会当作没有发生。”他说,“但血阵的事,蓝电霸王龙家族可以配合你查。”
这不是信任,更谈不上和解。
玉元震仍未相信武魂殿,却暂时接受了双方共同追查血阵的必要。
至少在真正的主使被找出来以前,他不会阻止白仞继续调查。
大师将幸存族人的册子放到另一侧:“这里已经不适合继续留太多人。血阵虽然停止,地下结构没有完全拆除,族人体内也可能残留根印。”
玉元震显然已经考虑过这一点。
蓝电霸王龙家族仍有数十名魂王以上的魂师活着,真正能够维持宗门运作的人却已经不多。原本负责药材、食物、建筑和照料幼童的大部分普通族人全部死去,留下的强者多数也带着伤。继续固守这片废墟,除了家族名声以外,很难再得到实际好处。
宁荣荣代表七宝琉璃宗提出,可以先将重伤者与不适合继续接触血阵的人送往七宝琉璃宗。宗门外围虽然也遭到严重破坏,内部生活区域与药材仓库仍然完整,剑斗罗与骨斗罗同样亲历血阵,能够共同看守伤员。
玉元震决定留下自己与少数状态较好的族人处理遗体和宗门遗物,其他人分批转移。玉天恒负责护送第一批伤员,玉天心则暂时留下,协助大师整理家族武魂记录与遇难者名单。
“族里的武魂资料不能再只放在一个地方。”玉元震说道,“原本那些规矩,也该改了。”
大师按住了正要翻过的纸页。
蓝电霸王龙家族过去最重视直系血脉,许多武魂研究与修炼方式只允许少数核心成员接触。如今最了解其中内容的人已经死去大半,若幸存者仍然固守旧规,那些传承可能在下一场灾难中彻底消失。
玉元震看向自己的儿子:“你研究武魂这么多年,愿不愿意替家族重新整理,由你决定。”
大师沉默许久。
他没有立即以蓝电霸王龙家族成员自居,也没有拒绝父亲第一次真正承认他的研究价值。
“先把活着的人安置好。”他最终回答,“资料的事之后再谈。”
玉元震点了点头,没有逼他在此刻作出更多承诺。
众人忙到夜色完全落下,才暂时结束当日安排。
蓝电霸王龙家族能够居住的房间已经不多,史莱克一行人被集中安排在靠近祖堂的一座侧院。院墙上仍留有数道血线经过的暗红痕迹,好在阵纹已经失去力量,七宝琉璃宗的探查魂师又在周围布下了隔绝阵法。
白仞没有立刻休息。
他独自坐在房中,把今日查到的情况整理成正式报告。左手无法压住纸页,书写时只能用镇纸固定,右手从后山调查开始便没有真正停下,写到最后几页时,手腕已经出现明显酸意。
房门被推开时,他仍低头核对两处血阵的时间。
唐三端着一只药碗进来,目光先落在桌面上的报告,随后才看见白仞已经泛红的右手指节。
“今天写得够多了。”唐三把药放到桌边,伸手抽走他手里的笔。
白仞抬起头:“还差武魂殿内部需要核查的部分。”
“明天再写。”
“报告送出去以后,武魂城很快会派人过来。”
“到了也能等你写完。”唐三将笔放到白仞右手够不到的位置,又把药碗推到他面前,“先喝。”
药由随行治疗魂师调配,只能缓解经脉疲惫,对左臂封印没有直接作用。白仞没有在这种小事上与他争,端起药碗慢慢喝完。
唐三则在床边坐下,向他伸出手。
白仞知道他要检查左臂,将手臂从桌边移开。唐三托住已经失去温度的左手,蓝银皇生命气息从掌心缓慢进入,依旧只停在肩部附近,不触碰封印核心。
柔和魂力沿经脉流动,白仞紧绷一整日的左肩逐渐放松。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唐三始终低着头控制魂力,像是全部注意都放在那些随时可能被根印牵动的经脉上。白仞却很清楚,他迟早会问白日里没有问完的事。
“从七宝琉璃宗见面开始,你就在躲我。”唐三果然开口。
白仞的视线落在两人相触的位置:“我说过没有。”
“你面对其他人时不会避开视线。”唐三没有因这句否认停下,“小舞抱你,戴老大拍你,老师们检查伤势,你都和平时一样。只有我靠近,你会先停一下。”
白仞没有想到他连这些细节都已经整理清楚。
唐三继续道:“在后山飞行时也是。以前建立魂力循环,你不会先考虑要不要把手给我。”
“现在情况不同。”
“哪里不同?”
白仞无法回答得太具体。
不同的是他已经知道,自己为何会在唐三靠近时首先注意到那只手,也知道共同循环不再只是修炼中最有效率的选择。曾经能够自然接受的每一次触碰,如今都会提醒他,那份感情早已越过兄弟与同伴。
唐三见他再次沉默,输入蓝银皇生命力的速度也放慢了一些:“和左臂里的东西有关?”
“无关。”
“和武魂殿有关?”
“也无关。”
唐三终于抬起眼睛:“那和什么有关?”
白仞与他对视片刻。
唐三眼中的担忧过于直接,没有怀疑,也没有防备。他显然仍认为白仞隐瞒了另一件可能伤害自己的事情,只想在情况恶化以前得到一个答案。
白仞最终移开目光。
“我有一件事,还没想好该怎么告诉你。”
唐三握着他左手的动作停了一瞬:“什么事?”
“与你有关。”
这一次,沉默的人换成了唐三。
蓝银皇的生命气息仍在两人之间缓慢流动,魂力却出现了极轻微的停顿。唐三显然试图从这句话中找出更明确的指向,白仞却没有继续解释。
“你做了什么决定?”唐三问。
“还没有。”
“那为什么开始躲我?”
白仞看向他:“因为还没想好。”
这个答案近乎回到了原点。
唐三却没有继续逼问。他确认左肩经脉已经得到足够缓解,便缓慢收回蓝银皇生命力,将白仞的左手放回膝上。
“等你想好以后告诉我。”他说。
白仞原以为他还会补充一句“不许再隐瞒”,唐三却没有。那份少见的退让反而令白仞心中的悸动更加难以压下。
门外在此时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舞隔着院子喊道:“二哥,你还没睡吧?”
她的声音刚落,马红俊便在后面接了一句:“没睡就开门。我们忙了一整天,总不能各自回房倒头就睡。”
奥斯卡拆穿得很快:“刚才嚷着最困的人也是你。”
几人的声音越靠越近,显然没准备等屋内慢慢回应。唐三起身打开房门,小舞第一个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戴沐白、朱竹清、宁荣荣、奥斯卡和马红俊。
年轻人忙完一日,终于有时间坐到一起。屋内没有足够的椅子,戴沐白便靠在窗边,朱竹清与宁荣荣坐到床沿,马红俊从隔壁搬来两张矮凳,还顺手带了一壶刚烧开的水。
奥斯卡进门后先看了看白仞的左臂:“小三检查过了?”
“只能缓解肩部损伤,目前封印还是稳定的。”唐三替白仞回答。
小舞听见没有恶化,才稍微放下心。她在白仞旁边坐下,又看了一眼桌上堆满字迹的报告:“五年没见,二哥还是一回来就有做不完的事。”
“至少这次人就在这里。”戴沐白说道,“以后有什么事,当面问总比等信容易。”
他这句话让房中短暂安静了一瞬。
他们五年前约好回到史莱克重聚,真正见面却是在两座宗门接连遭袭以后。奥斯卡与白仞都迟到了,唐三甚至换了一张所有人都认不出的脸,可无论如何,八个人如今确实重新坐在了同一处。
白仞看着他们,忽然想起那只一直带在身边的魂导器。
“我原本给你们准备了东西。”
马红俊最先抬头:“什么东西?”
“赴约的礼物。”
白仞把魂导器取下来放在桌边。左手无法活动,他只能用右手引动魂力,将里面的东西依次取出。
第一件是一坛封口严实的烈酒。
酒坛不大,坛身也没有繁复装饰,只在外层裹着一层防止碰撞的厚布。戴沐白看见以后便从窗边站直身体,伸手接了过去。
“星罗北部的酒?”他认出了封口上的旧标记。
“天斗城一家老酒铺里找到的。”白仞说道,“味道应该够重。”
戴沐白拍开封泥边缘,浓烈酒香立即从缝隙中散出。马红俊下意识向前凑了一步,被他抬手按住额头推了回去。
“闻闻都不行?”
“你一闻便要开始讨酒。”戴沐白重新压好封口,“这里还有伤员,不适合现在喝。等事情结束,我们八个再开。”
“为什么是八个人分?”马红俊不满,“这是小白送你的。”
“所以由我决定怎么喝。”
两个人争了几句,戴沐白始终没有把酒坛放远,手掌一直稳稳托着坛底。
白仞取出的第二件东西是一只扁平木盒。
朱竹清接过以后打开,里面放着一把黑檀木梳。梳身颜色深沉,宽齿之间留着足够距离,外侧只刻着几道很浅的竹叶纹。
朱竹清将木梳拿出来看了一遍:“给我的?”
“武器和护具需要本人试过才知道是否合适。”白仞解释道,“其他东西,你也未必会用。”
“所以你就送了梳子?”马红俊问。
朱竹清瞥了他一眼:“有问题?”
“没有,挺好。”马红俊立刻改口,“一看就很适合竹清。”
朱竹清没有继续理他。她的手指轻轻划过梳齿,发现每一处边缘都被磨得十分平整,不会勾住头发。史莱克早年训练结束后,她常常来不及仔细整理,只把长发随手重新束起,折断过不止一把木梳。
她自己早已不记得,白仞却记了下来。
“谢谢。”朱竹清将木梳重新收回盒中,“我会用。”
白仞点了一下头,又从魂导器中取出一只分成十二格的小木盒。
奥斯卡还没看清里面装着什么,盒子便已经被放到他面前。他打开其中一格,一股干燥香草的气味立刻散了出来。其他小格里分别装着不同地区的盐、胡椒和香料,每一格都能独立封紧,不会让气味混在一起。
奥斯卡沉默了片刻:“你觉得我做饭有这么难吃?”
“以前确实很难吃。”白仞回答。
马红俊当场笑出了声:“小白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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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你留面子了。你以前那锅汤,连赵老师喝完都去找邵老师要解毒糖。”
“那是胖子往里面多倒了一整罐盐。”奥斯卡立刻反驳,“不能都算在我头上。”
“盐是我倒的,糊底总不是我烧的吧?”
奥斯卡正要继续争辩,宁荣荣已经从盒中拈起一片干燥香草,闻过以后说道:“以后你再把食物做坏,就不能说是因为没有调料了。”
“我这五年一直在外面自己做饭,手艺早就变了。”
“那回去以后你做一次。”
“做便做。”奥斯卡扣好木盒,语气听着很有信心,“你想吃什么?”
宁荣荣想了一会儿,最终说道:“先做最简单的。免得浪费小白送你的东西。”
奥斯卡抱着香料盒,还想替自己的厨艺争取几句。白仞已经取出了下一件礼物。
那是一枚由八片琉璃叶组成的挂饰。
每片叶子颜色不同,以银丝固定在中央。挂饰本身并不昂贵,工艺也比不上七宝琉璃宗收藏的琉璃器物,可随着白仞转动手腕,八片叶子将灯光折向不同方向,在墙上落下一圈细碎彩光。
宁荣荣一眼便喜欢上了。
她从白仞手中接过挂饰,举到灯下仔细看了一遍,随后果然开始数那八片叶子:“正好八种颜色。”
马红俊听见以后凑了过来:“所以最红的肯定是我。”
“凭什么?”宁荣荣立刻反问,“红色也可以是小舞的发带。”
“那橙色给我。”
“橙色更像戴老大的头发。”
戴沐白皱眉:“我的头发是金色。”
“那片最亮的才是你。”宁荣荣调整着挂饰的角度,很快又把其中一片深色琉璃叶算给朱竹清,浅粉色留给小舞,带着灰光的那一片则在奥斯卡和白仞之间犹豫了一会儿。
奥斯卡指着一片浅银色:“我明明是这个。”
宁荣荣上下打量他:“你现在脸上有疤,哪里像这么干净的颜色?”
“有疤怎么了?有疤才有男人味。”
“那你去当那片最粗糙的。”
八片叶子的颜色原本没有任何意义,宁荣荣却真的按照八个人分了起来,连唐三也被她安排成最深的蓝色。她一边分,一边不许其他人质疑,争到最后连朱竹清都开口替自己换了一种颜色。
白仞看着她们围着一枚普通挂饰讨论许久,想起自己购买时的判断并没有出错。
宁荣荣最后把银链绕过手腕,暂时将挂饰戴在手上:“等回七宝琉璃宗,我找人做一只不会压坏叶子的盒子。平时便挂在书房窗边。”
她说完以后,又补了一句:“不会让工匠重新换材料。这个就很好。”
白仞应道:“本来就是给你的。”
马红俊已经等了许久,眼见宁荣荣终于收好,立刻向桌边挪了一步:“现在总该轮到我了吧?”
白仞从魂导器中取出两大包肉干,直接抛进他怀里。
马红俊险些没有接稳。他低头闻到熟悉的辛辣肉香,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还是小白最了解我。”
“你最好别一次吃完。”戴沐白提醒。
“我现在什么修为?吃点肉干还能出事?”
马红俊已经拆开其中一包,取出一条咬了一口。肉干由烈火慢慢烘制,最初只有肉香,咽下去以后辣味才迅速翻上来。他脸色短暂僵了一下,随后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又咬了第二口。
奥斯卡看着他逐渐发红的耳朵:“味道怎么样?”
“一般。”马红俊含糊回答,“勉强能吃。”
他说完便抓过桌上的水一口喝掉大半。
房中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马红俊被辣得说不出话,又舍不得把肉干放下,只能把另一包紧紧抱在怀里,防止有人趁机拿走。
最后取出来的是两条颜色明亮的红色发带,以及一包做成胡萝卜形状的糖。
小舞立刻伸出手,将自己辫尾的旧发带拆下来,与新的并在一起。新发带比她惯用的稍长一些,绕过辫尾以后,正好还能系出完整的结,末端也不会显得太短。
“二哥怎么知道我现在还这样系?”
“照你以前用的样式买的,多留了一截。”
“万一我已经换了呢?”
“那便换一种系法。”
小舞显然觉得这个回答不够称心,却还是拿着发带在辫尾比了几次。她正准备直接换上,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白仞的左手还垂在身侧。
“先不换了。”小舞把旧发带重新系好,又将新的仔细折起,“等你的手恢复以后,你再帮我系。”
“右手也可以。”
“你以前都是两只手系的。”小舞把发带与胡萝卜糖一起收进怀中,“少一只手,肯定没有以前好看。”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白仞的左臂恢复只是早晚的事。
白仞没有与她争:“好。”
小舞拆开一颗胡萝卜糖放进嘴里,又往唐三手中塞了一颗:“哥也吃。”
唐三接过糖,指腹捻过糖纸,没有提醒她小时候总会把真正的胡萝卜夹进自己碗里。
七个人的礼物已经分出去六份。
白仞引动魂导器时,魂力自然触及了最靠近入口的位置。深蓝色木盒仍然安静放在那里,里面的发扣没有因为这几日奔波受到任何损伤。
只要再动一下魂力,他便能将它取出来。
白仞却停下了。
马红俊已经从辣味里缓过来,看看桌上的东西,又看向始终没有收到礼物的唐三:“小三的呢?”
其他人也随之安静下来。
唐三坐在白仞身侧,从礼物开始便没有主动询问。他知道白仞不可能真的忘记自己,更何况白仞不久前才告诉他,那件尚未想好如何开口的事与他有关。
白仞收回触及木盒的魂力。
“他的之后再给。”
小舞不解:“为什么要之后?”
“有些事还没想好。”
这句话与不久前白仞单独对唐三说过的回答几乎相同。
唐三看了他片刻,没有当着其他人继续追问:“好。”
奥斯卡虽然不知道盒子里究竟是什么,却大致猜到白仞为什么要把唐三的那份礼物留下。他没有替白仞解释,只把还想追问的马红俊拦了下来。
唐三没有礼物可以拆,也没有表现出失望。他只是低头剥开小舞刚才给他的胡萝卜糖,吃完以后,又替白仞倒了一杯热水。
房间里的气氛很快重新热闹起来。
戴沐白把酒坛放到墙边最不容易碰倒的位置;朱竹清用新木梳试着整理长发;宁荣荣仍在和奥斯卡争论八片琉璃叶分别对应谁;马红俊则一边喊辣,一边坚持继续吃肉干。小舞把红色发带拿出来又看了几次,最后贴身收好。
久别五年以后,他们直到此刻才终于有了一段真正属于八个人的重聚。
窗外仍是被血阵毁去大半的宗门,祖堂里还摆着尚未整理完的遇难者名单。可在这短短一段时间里,没有人再谈邪魂师、武魂殿或者下一步该去哪里。
他们只是重新像从前那样,为一点吃食和一件挂饰争论不休。
那一晚结束时,房中的礼物仍没有完全收好。
小舞将新发带与胡萝卜糖贴身收好,临走前又看了一眼白仞的左臂,确认他没有继续写报告的打算,才跟着其他人离开。
唐三走在最后。
房门即将合上时,他回头看了白仞一眼,没有再追问那件“与自己有关”的事。
白仞独自坐在桌边,直到院中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重新看向魂导器中的深蓝色木盒。
发扣仍然安静放在里面。
他最终没有取出。
次日清晨,白仞完成了剩余报告。
玉元震在报告末尾留下族长印记,确认其中有关蓝电霸王龙家族与血阵遗迹的记录属实。白仞则以供奉殿身份签署,将报告誊写成两份:一份经七宝琉璃宗的联络渠道转送武魂城,另一份通过供奉殿密封急报送出。
接下来的几日,第一批伤员开始向七宝琉璃宗转移。
玉天恒带队护送,宁荣荣与奥斯卡随行返回。大师与柳二龙暂时留在蓝电霸王龙家族,协助整理武魂资料与遇难者名单。戴沐白等人则分散在宗门各处,清除已经失去力量的阵石,防止幸存族人误触残留血线。
白仞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后山与祖堂之间。
左臂中的封印没有继续恶化,暗红纹路却也没有明显消退。唐三每天替他疏通一次肩部经脉,始终避开封印,也没有再提那件与自己有关的事。
他越是照常与白仞核对阵纹、维持魂力循环,白仞越难像过去那样忽略那些过于自然的接近。
报告送出的第六日傍晚,蓝电霸王龙家族外围的警戒阵法忽然传来波动。
那股魂力没有强行突破,只停在山门之外,等待守卫确认身份。
白仞当时正与唐三站在祖堂前核对最后一批阵石的位置。察觉到熟悉气息,他抬头望向山道尽头。
一名蓝电霸王龙家族弟子很快赶来。
“武魂城来人了。”
话音刚落,一道修长身影已经在守卫陪同下走过残破山门。
月关仍穿着武魂殿长老服,金色长发被赶路时的风吹得略显凌乱。他身后只跟着两名来自教皇殿的直属执事,没有治疗魂师,也没有佩戴任何地方圣殿的标志。
他沿山道走近,对周围蓝电霸王龙家族魂师的戒备恍若未觉。直到看清白仞垂在身侧的左臂,他的眉心才微微收紧,随即从魂导器中取出一只封好的卷宗。
“教皇让我接手武魂殿一侧的后续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