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仞跟随那支队伍走了将近一日。
最初只有两千余人,离开天斗城控制范围后,另外几支队伍陆续从山林与旧路间汇入。没有旗帜,也没有统一衣甲,彼此交接时使用的却都是武魂殿内部手势。等天色再次暗下去,散开的队伍已经接近万人。
四名封号斗罗分别坐镇四方。
白仞没有见过他们,其中两人来自天斗圣殿下属区域,另外两人应当是从其他行省临时抽调。四人的身份没有出现在萨拉斯交出的任何一份名单中,他们彼此也很少交谈,只按提前分好的方向统领各自队伍。
当四支队伍的路线全部转向七宝琉璃宗时,白仞已经先一步离开片刻。他没有直接进入宗门,只在外围暗哨能够发现的位置留下七宝琉璃宗的联络标记,写明武魂殿大批魂师正在靠近。做完这些,他才重新追上队伍。
至于消息能否赶在袭击前送到宁风致手中,他无法确定。
整支队伍在距离七宝琉璃宗还有数十里的山谷中停了一次。
所有魂师原地恢复魂力,治疗人员将最后一批药物送入四处营地。那些药物正是白仞在天斗城查到的缺口之一,瓶口与封印都没有异常,服下以后也只会加快魂力恢复。
白仞藏在山壁上方,看着一名魂师饮尽药剂。
死线视野中,那人心脉旁的暗红痕迹随魂力恢复逐渐清晰,却没有立即影响意识。药物只是在滋养早已种入体内的血印。
队伍重新启程时,已经接近子夜。
道路前方是七宝琉璃宗控制的山脉,负责领路的人绕开所有村落与哨卡,将万人分成四路,从不同方向向宗门外围靠近。
四名封号斗罗始终位于各自队伍中央。
这样的安排适合同时攻入宗门,也适合从四面封锁撤退路线。可他们停下的位置比白仞预想中更远,四支队伍抵达后没有立即发动攻击,只在林间重新列阵。
没有人传达新的命令。
附近也没有主祭的气息。
白仞伏在高处等了片刻,忽然发现地面上的血线动了。
最先出现变化的不是七宝琉璃宗方向。
靠近四名封号斗罗的魂师同时抬头。数百人像在同一刻听见了只有自己能够听见的声音,身体僵硬片刻,随后转身面向原本负责统领他们的长老。
其中一名封号斗罗立即察觉异常。
“停下!”
属于封号斗罗的威压正面压入队伍,最前方数十名魂师脚下的地面同时开裂。他们的身体被魂力按得无法向前,皮肤下的暗红纹路却迅速亮起,沿颈侧一直蔓延到眼底。
后方的人没有停。
第一排被压倒,第二排便踩着他们继续向前。有人释放武魂,有人尚未来得及点亮魂环,手中武器已经向自己的长老挥去。
其他三个方向也在同一刻爆发骚乱。
近四千名魂师从不同位置同时涌向四名封号斗罗,剩余人则被血印压在原处,身体不断抽搐,像是连站立和倒下都已经不再由自己决定。
封号斗罗没有立刻下杀手。
最先受到围攻的长老抬手掀起一道气浪,将数百人向外震开。魂力已经控制在不会致命的程度,撞上血印后却像落入早已准备好的引线。被震伤的魂师还未落地,体内鲜血便从伤口同时涌出,在半空化成一层暗红血雾。
血雾没有散开。
它沿那名长老释放魂力的轨迹反向缠了回去。
长老身上第八魂环骤然亮起,想用更强的力量将血雾驱散,暗红纹路却已经贴上他的手臂。每一名被他击伤的魂师都在为那道纹路补充力量,人数越多,缠入经脉的血线便越深。
另一处队伍中传来一声震响。
那名封号斗罗没有留手,巨大的兽类武魂在林间完整展开,一击便将扑到身前的数百人掀飞。树木成片折断,血肉也在魂技中同时碎裂。
下一刻,所有死者体内的血印一同脱离。
暗红力量沿地面汇聚,化成一道足有数丈宽的血柱,正面撞入他的武魂真身。那些魂师的身体已经失去生机,残余魂力与武魂本源却仍被血印拖拽着向前,连散入天地的机会都没有。
那一刻,白仞意识深处沉寂许久的黑河忽然泛起波纹。
前四道神纹从水下依次显现,灰色光芒沿河面向更深处延伸。第五道尚未成形的纹路缓慢升起,停在被血色倒影覆盖的水面上。
它没有告诉白仞如何毁掉眼前的阵法,也没有要求他救下多少人。
只有四个字从灰色纹路中逐渐清晰。
生死有主。
第五道试炼开启。
黑河随即重新沉入意识深处。现实中的血柱仍在向封号斗罗体内灌入,另外三个方向也已经出现相同的魂力震荡。
白仞从山壁上跃下。
浅金与灰黑双翼在夜色中同时展开,左翼圣光先一步扫过距离最近的队伍。数十名魂师颈侧的暗红纹路在光芒中浮现,外层邪恶魂力受到净化,动作也随之慢了一瞬。
死神镰刀紧接着落入右手。
白仞从人群侧面穿过,镰刃没有触及任何人的身体,只沿血印向地下延伸的连接连续斩落。灰色刀光掠过之处,十余道血线从中断开,原本正向封号斗罗冲去的魂师先后跪倒在地。
其中一人短暂恢复清醒,抬头看见白仞身上露出的供奉殿纹饰,声音因血液逆流变得嘶哑:“白客卿……下面……”
他没能把话说完。
刚被斩断的血线没有消失。断口落入地面,沿附近阵纹迅速滑动,随后接上了另一名魂师体内的印记。
跪倒的人胸口再次亮起暗红光芒。
白仞反手将镰刀送入地面。
刀锋斩开泥土下方的阵纹,灰色死亡气息沿裂口向两侧扩散。三道血线当场断裂,更多暗红纹路却从深处浮现,绕过镰刃重新连接。
它们并不分别属于眼前这些人。
所有血印已经成为同一张网。
左翼圣光能够压制外层邪恶,死神镰刀也能斩断已经形成的控制联系,可每处理一处,阵法便会从其他节点补上缺口。被白仞救下的人还没有离开几步,便可能被另一个方向传来的血线重新拖回去。
血窟中的控制以锁链、铜铃与血池为中枢。
只要找到连接便能逐一拆除。
眼前没有唯一的血池。
脚下整片山林都是阵法。
一声尖锐长啸从七宝琉璃宗方向传来。
紧接着,宗门外围几乎在魂力震荡传来的同时升起警戒光柱,显然外围暗哨送回的消息已经让他们提前有了准备。封号斗罗交手产生的魂力震荡已经越过山脉,负责夜间巡守的弟子在第一时间发出了信号。
一道七杀剑光从远处破空而至。
剑锋尚未真正落下,山林上方的血雾便被切开一条笔直缺口。尘心踏着剑光抵达战场,看清四支武魂殿队伍以后,七杀剑没有任何停顿,直取最先转向宗门的两名封号斗罗。
骨斗罗几乎同时从扭曲空间中走出。
他一掌拍向地面,大片骨刺在武魂殿队伍与七宝琉璃宗之间升起,将已经开始冲向山门的魂师全部拦在外侧。
“武魂殿!”
骨斗罗的怒声穿过山林,空间压力也随之向四周扩散。
白仞刚斩断一道扑向伤员的血线,七杀剑已经从他身侧划过。锋锐剑气停在肩前,距离供奉殿纹饰只剩半寸。
尘心认出了他。
“你也参与了这次行动?”
“先看他们体内。”白仞没有挡剑,镰刀重新勾住一条血线,将它从一名魂师心口外侧剥离,“武魂殿的人正在被自己的阵法献祭。”
尘心没有立即收剑。
另一名受控封号斗罗已经从后方攻来。那人尚保留部分意识,落向尘心后背的魂技在最后一刻偏开数尺,轰碎了旁边整片山壁。
暗红纹路随即爬上他的面孔。
他发出一声压抑闷哼,下一击却比方才更快,九枚魂环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同时燃烧。
尘心转身接下攻击。
七杀剑与对方武魂正面碰撞,剑气将周围血雾撕开,却没有直接斩向那名长老的身体。
骨斗罗也已经发现问题。
他用空间裂缝困住另一名封号斗罗,沉声问白仞:“他们还能不能救?”
“血印已经进入本源。”白仞看着四道不断凝实的暗红光柱,“先压住,不要杀。阵法在用他们作阵眼。”
四处队伍中的死亡仍在继续。
最先涌向封号斗罗的魂师并没有全部死于战斗。随着暗红光柱成形,他们体内的血液与魂力开始主动离开身体。成片人影从外围向内倒下,武魂刚刚显现便化成光点,被血线拖向中央。
没有挣扎太久,也没有给旁人留下救援时间。
他们的生命像被阵法同时收走。
四个方向,各有近千人。
当最后一批血光汇入封号斗罗体内,四道光柱终于完整闭合。最先失控的两名长老同时抬头,眼底已经看不见原本神色。另外两人仍在以自身魂力压制血印,身体却被阵法拖向固定方位。
四名封号斗罗之间,暗红光幕开始向外展开。
它越过武魂殿残余队伍,继续向七宝琉璃宗山门推进。
宁风致在此时赶到。
七宝琉璃塔从掌心升起,七层宝光刚刚照亮夜色,地下血阵便出现了更加剧烈的反应。数百条原本分散在山林中的血线同时转向,朝着七宝琉璃塔释放出的增幅光芒缠去。
白仞立即喝止:“收回辅助!”
宁风致看向他。
白仞没有解释武魂殿供奉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只将镰刀斩入一条刚刚接上七宝琉璃塔的血线。刀锋落下时,宁风致清楚感受到自己送向剑骨斗罗的魂力出现了一次反向牵引。
增幅正在被阵法抽走。
“它要的不是宗门。”白仞将那条血线挑离地面,“四名封号斗罗只是阵眼。七宝琉璃塔一旦全面辅助,宗门里所有人的魂力都会进入阵法。”
宁风致没有再问。
七宝琉璃塔的光芒迅速收回,原本准备覆盖战场的增幅也在接触剑骨斗罗以前停止。他转身向跟来的宗门魂师下令:“改警戒令,所有弟子从后山三条密道撤离。外门先走,直系断后,不得释放大范围辅助魂技。”
宗门方向再次传来钟声。
这一次不再是迎敌。
七宝琉璃宗多年经营的撤离路线全部开启,守在山门内的弟子没有继续向战场聚集,而是在几名长老带领下分批向后山转移。
血阵察觉新的祭品正在离开。
四名封号斗罗同时转向。
尘心一剑横斩,七杀剑气在山门前形成一道无法越过的屏障。骨斗罗则强行扭曲四人周围的空间,让他们每一次前进都重新回到原位。
可这两种限制无法维持太久。
四名封号斗罗体内的魂力正在被阵法强行燃烧。他们不需要顾及经脉,也不需要为下一次攻击留下余力,每一击都在用生命换取远超正常状态的爆发。
尘心接下第三次合击时,肩侧衣物被一道兽爪撕开。鲜血刚刚涌出,剑气便将伤口附近试图靠近的血雾全部震散。
骨斗罗的空间也在连续冲击中出现裂纹。
“这样拖不住。”他向白仞喝道,“阵眼在哪?”
“四个人都是。”
白仞展开寂灭羽阵。
白羽先落向仍在抵抗的两名封号斗罗,神圣力量沿他们肩背压入血印。黑羽则在周围形成短暂魂力断层,截断阵法继续灌入他们体内的命令。
两名长老动作同时停滞。
白仞借这一瞬靠近,死神镰刀从其中一人胸前斩过。镰刃勾住血印向外拖出数寸,那名长老的意识也短暂恢复。
“走……”他看向尘心,声音已经无法保持完整,“带宗门的人走……”
下一刻,血印重新沉入心脉。
更远处的数百名魂师同时吐出鲜血,生命力沿阵纹汇入这里。刚被拉出的印记得到补充,再次把那名长老的意识压了回去。
白仞被反冲震退数步。
死神镰刀可以斩断眼前这条联系,却无法同时处理几千个提供力量的节点。
他重新开启死线。
褪去颜色的视野中,四名封号斗罗身上的血印已经与脚下阵法融为一体。剩余六千名魂师分别连接四处阵眼,他们的生命力正在缓慢向外流失。
更深处还有数十道较粗的血线。
那些血线没有连着普通魂师,而是分散藏在山林、岩层与废弃哨点中。每一道都在持续调整阵纹,替主祭维持四处血印的平衡。
主祭本人仍未出现。
白仞收回死线,右手握紧镰柄。
逐一斩断已经来不及。
死神镰刀外侧,第六枚灰色魂环第一次在战场上完整亮起。
“第六魂技。”
灰色领域从白仞脚下向外铺开。
“死域·无主。”
进入领域的瞬间,周围所有与死亡相关的力量同时显形。倒在地上的尸体不再向阵法输送死气,几名已经失去意识的魂师体内,血祭反噬形成的暗红力量也与主祭控制短暂分离。
原本绷紧的血线纷纷松弛。
距离白仞最近的数百名魂师相继倒下,身体不再继续向四名封号斗罗移动。那名刚刚被血印压回去的长老也再次睁开眼,强行将自己的武魂收回一半。
“现在!”白仞向尘心提醒。
尘心没有浪费这一瞬。
七杀剑化成数道剑影,从四名封号斗罗之间穿过。剑气没有伤人,只将他们脚下的阵纹分别钉住。骨斗罗也同时合拢双手,扭曲空间在四人周围形成暂时封闭的牢笼。
四处阵眼第一次停下。
可死域只覆盖了周围五十米。
领域之外,更多血线仍在运转。远处六千名魂师体内的生命与魂力继续向这里汇聚,灰色边界每承受一次冲击都会剧烈晃动。
白仞向前移动,死域也随之覆盖另一片区域。
新进入领域的人恢复了一部分意识,先前离开的地方却再次亮起血光。被剥离的控制没有彻底消失,主祭根印仍在他们体内,只要重新接上其他节点,阵法便能再次夺回控制。
更麻烦的是,死域只能裁定死亡力量。
那些尚未死去的人被抽走的魂力与生命本源仍然属于他们自己。白仞无法把它们当成无主死气剥离,也不能用死神镰刀直接斩碎。
领域边缘再次受到冲击。
白仞胸口气血翻涌,右翼根部传来撕裂般的寒意。继续这样移动,他最多只能让几百人短暂清醒,无法同时守住整片战场。
他没有继续扩大死域。
灰色领域稳定在四名封号斗罗附近,白仞重新观察脚下的血线。
所有印记外层都不同。
有人体内的血线与兽武魂缠在一起,有人的印记藏在器武魂魂力中,还有一部分通过药力附着在经脉。真正沉在最深处的结构却始终一致。
与血使心脉中的根印相同。
主祭将同一种核心纹路传给所有下属,再让不同邪魂师依照各自武魂控制外层血印。眼前这座阵法规模远超过血窟,最深处的根却没有改变。
白仞左臂忽然传来一阵灼热。
左臂魂骨受到根印刺激,白金甲片从手背浮现,沿前臂向上闭合。原本分布在甲片边缘的灰银纹路没有直接释放力量,而是在靠近血线时自行调整,逐渐排列成与根印近似的形状。
左臂魂骨正在记住它。
白仞蹲下身体,将左手按在一条被死域暂时压住的血线上。
暗红力量立即沿手掌向上缠绕。
左臂表面的白金圣光将暗红力量挡在血肉之外,任由它缠绕在甲片表面。分布在接缝间的灰银纹路则随着接触逐渐亮起,排列方式也开始向根印靠拢。
一道陌生的信息顺着臂骨进入意识。
圣痕溯源。
它无法代替死域覆盖整片山林,也不能自行解除血印。
只要那些痕迹仍通过同一枚根印彼此连接,圣痕溯源便能沿现有联系找到它们。
白仞将魂力灌入左臂。
手掌下方的血线骤然亮起,紧接着,战场上所有拥有相同根印的节点同时作出回应。暗红光芒从一名名魂师体内浮出,穿过土地与山林,最终组成一张覆盖整片战场的巨大血网。
隐藏在暗处的邪魂师再也无法遮掩。
西侧山腹中亮起四道血影,北面废弃哨点下方藏着六人,另外几道较粗的联系分别埋在东南方向的两处山坡。更深的位置,还有一道远比其他血线庞大的根须向山脉外延伸。
主祭在那里。
白仞只能确定方向。
那道根须经过数十次转接,真正位置已经超出他的感知范围。
“剑前辈,西侧山腹和北面废弃哨点。”白仞维持着左手与血线的连接,“骨前辈,东南两处山坡。维持阵法的人都在那里。”
尘心看了一眼仍被困在空间中的四名封号斗罗:“我们离开,他们会立即冲出去。”
“死域还能让他们保持一段清醒。”
白仞话音刚落,其中一名长老已经抬手抓住自己胸口。血印不断催动武魂,他便用仅存的控制把魂力全部压入经脉,不让魂环重新亮起。
另外三人也先后作出相同选择。
他们无法摆脱阵法,至少还能让自己暂时停在原地。
尘心不再犹豫,御剑掠向西侧山腹,另外数道七杀剑影则越过树林,直取北面的废弃哨点。骨斗罗收回大半空间压制,只留下数道扭曲壁垒困住封号斗罗,自己则踏入裂开的空间。
两道封号斗罗气息同时远离。
下一刻,山林深处爆发出剧烈震动。
七杀剑光从整座山腹中央贯穿而过,埋在岩层中的血色节点被一剑逼出。四名邪魂师同时释放武魂抵挡,暗红魂力尚未形成完整防御,剑气已经把最前方一人斩成两段。
东南方向的空间则整片向内塌陷。
隐藏在山坡下方的阵纹被骨斗罗强行翻到地面,维持阵法的邪魂师仓促逃离,其中两人试图用附近受控魂师阻挡,身体却在空间转移完成前被骨刺穿透。
血网中接连有节点熄灭。
每消失一处,四名封号斗罗身上的压力便减弱一分。受到抽取的魂师也开始恢复最基本的身体控制,有人勉强向阵纹外爬去,有人只能躺在原地喘息。
宁风致没有让七宝琉璃宗弟子回来救援。
撤离尚未完成,任何人进入血阵都可能成为新的祭品。他只带着少数不需要释放大范围魂力的长老留在外围,将能够移动的伤员拖出阵纹。
宗门后山陆续传来信号。
第一条密道清空。
随后是第二条、第三条。
最后一批负责断后的直系弟子退入安全区域时,血阵与七宝琉璃宗之间的联系还没有真正闭合。失去七宝琉璃塔与宗门弟子的力量后,那部分暗红纹路只能悬在山门外侧,再也无法找到新的目标。
主祭显然也发现计划已经无法完成。
那道最深的根线开始收缩。
白仞通过圣痕溯源察觉变化,立即将感知沿同源根印向更深处追去。灰银纹路刚越过两处中转节点,远方山林便传来一声沉闷爆响。
主祭主动毁掉了一处连接。
负责中转的三名邪魂师身体同时炸开,鲜血与残魂沿根线倒卷,形成一道干扰圣痕溯源的屏障。
尘心的剑光紧随其后落下。
大片树林被从中央斩开,最深的那道根线却在剑锋抵达前彻底断裂。主祭舍弃了所有仍在维持阵法的下属,带着根印核心退出白仞的感知。
尘心没有继续追向未知方向。
剩余邪魂师还在以阵法反噬为主祭争取时间。七杀剑重新落入战场,剑光接连穿过数处血影,没有再给他们自毁节点的机会。
骨斗罗也在另一侧解决最后几人。
他从空间裂缝中重新出现时,胸前衣物已经被血色魂技撕开,左侧肋骨附近留下大片暗红痕迹。尘心肩背同样多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握剑的手却没有任何不稳。
“主祭跑了。”尘心只说了结果,“其他人都死了。”
白仞没有回应。
他已经无暇追踪逃走的人。
所有外部节点被毁以后,阵法没有立即消散。
但失去主祭与所有中转节点以后,血网已经无法继续从外界获得力量。此刻反向灌入六千名魂师体内的,只是阵法中尚未来得及消散的残余血祭力量。
他们的身体早已承受过一次抽取。
再让这些混杂着死气、诅咒与邪恶魂力的力量倒流,大部分人都会死在阵法反噬中。
白仞维持死域,将血祭力量中的死亡部分与主祭控制暂时分离。第三枚灰色魂环随之亮起,归葬沿着死域剥开的界限运转,将已经失去归属的死气从活人经脉中抽离,收入死神镰刀。
左翼圣光则进入血线,将仍属于魂师自身的生命与魂力向原处推回。
两种力量只能处理各自能够辨认的部分。
仍有大量污染沿血线持续倒流。
四千名死者留下的怨恨、血祭积累的邪恶力量,以及主祭根印用于侵蚀意识的部分已经完全混在一起。它们不再属于任何一个死者,却也没有变成能够被归葬安全吸收的纯粹死气。
死神镰刀传来强烈牵引。
白仞立即压住武魂。
这些力量一旦直接进入灰环,随之进入的还会有未曾净化的恶念与根印。他现在无法分离,更不能把它们留在战场。
一名刚刚恢复意识的魂师再次发出惨叫。
暗红气息从血线钻入他的胸口,刚被送回体内的魂力开始失控。类似情况正在其他位置同时发生,死域范围之外的人最先承受不住。
白仞低头看向左臂神装。
圣痕溯源仍与整张血网保持联系。
神装本身拥有天使神性,又在七日神铸中容纳过死亡力量。它无法净化眼前如此庞大的污染,却足以暂时将其封住。
只要让整张血网重新获得一个出口。
白仞将左手按入阵纹更深处。
“你要做什么?”宁风致察觉不对,立即向前一步。
“把人带出血线。”
白仞没有进一步解释。
左臂神装上的白金光芒全部亮起。圣痕溯源沿血网锁定所有仍然相连的同源根印,白仞则主动放开掌心与神装内部的魂力通路,将自己的左臂变成整张血网中唯一没有封闭的出口。
原本正在向六千名魂师体内倒流的邪恶力量短暂停滞,随后沿着现有血线,转向白仞所在的位置。
第一股暗红力量进入掌心时,左臂神装便传出一声细微裂响。
神圣力量本能净化靠近的邪恶,灰色死亡神性则将无主部分从中剥离。两股力量在甲片内部第一次经过完全相同的纹路,原本分明的白金与灰银在短暂碰撞后逐渐重叠。
一种从未真正稳定出现过的力量沿左臂展开。
它没有将血祭污染彻底消灭。
只是让混乱力量中的界限重新显现。
属于活人的魂力沿血线返回原本身体,仍然带有死者意识印记的残魂碎片也被神装排斥出去,没有随污染一同封入左臂。已经失去归属、又无法立即净化的邪恶力量,则被圣痕溯源一层层牵入左臂。
寂灭圣域只在白仞周围短暂张开。灰白光芒中掠过极细金纹,领域对混乱力量作出的裁定被左臂神装承接,又通过圣痕溯源标记出的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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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外传递。
沿着血网扩散的并非领域本身,只是那道重新划定后的界限。所过之处,仍在运转的血印相继停下,六千名魂师体内的生命抽取也终于中止。
这不是彻底破阵。
暗红根印仍留在他们经脉深处,四名封号斗罗体内的阵眼也没有被真正净化。主祭只要重新得到足够力量,仍可能尝试唤醒这些痕迹。
白仞能够做的,只是让它们暂时失去继续运转的力量。
越来越多污染涌入左臂。
白金甲片从手指开始变暗,暗红纹路顺着接缝向上蔓延。天使神性无法在短时间内净化它们,只能主动封闭每一处经脉,将所有邪恶锁在神装与臂骨之间。
白仞左手最先失去知觉。
随后是手腕、前臂。
暗红纹路抵达肩甲时,整条左臂已经无法移动。魂骨封闭的瞬间,神圣与死亡之间原本稳定的循环骤然中断,胸口通路也受到污染反冲。白仞再也无法维持死域,灰色领域随之崩散。
白仞身体向前一晃,死神镰刀重重撑入地面,才没有直接跪倒。
与此同时,意识深处的黑河重新出现。
血色阵纹、四千名死者与仍在呼吸的六千人同时倒映在水面。那些生命曾经被同一座阵法强行混在一起,最后又在神圣与死亡的裁定中重新分开。
第五道死神试炼神纹缓慢升起。
生死有主。
神纹没有替白仞净化左臂中的污染,也没有将已经死去的人重新带回。它只穿过精神之海,落入死神镰刀最深处。
第五道试炼完成。
白仞握住镰柄的右手终于松了一些。
四名封号斗罗先后倒地。他们身上的血印仍在,燃烧的生命与魂力却已经停止。剩余魂师也不再受到阵法控制,整片战场终于从持续不断的魂力震动中安静下来。
真正还在活动的,只剩负责救治和搬运伤员的人。
宁风致确认后山三条撤离路线全部清空,才重新回到战场中央。七宝琉璃宗所有弟子都已经离开血阵范围,没有人在撤退途中被重新连接。
宗门外围的山林与建筑却几乎被毁了一半。
尘心站在一处断裂石墙旁,以魂力暂时封住肩背伤口。骨斗罗坐在碎石上,左手按着受伤肋侧,空间波动仍不时在周围出现细小紊乱。
武魂殿的情况更加惨重。
四处最先被血阵吞没的方阵已经没有活人,合计四千。剩余六千人无一完好,轻者魂力与血液大量亏损,重者经脉、本源与意识都受到血印侵蚀。能够自己站起来的人不足十分之一。
宁风致没有在这时追问武魂殿为何会派出万人,也没有问白仞为何穿着供奉殿的衣服。他先安排几名长老清点宗门外围的损失,又让治疗魂师守在阵纹之外,暂时不要贸然接近倒在山林间的武魂殿魂师。
那些人体内的血印尚未消失。
白仞只是让阵法停止运转,又将倒流的邪恶力量封进左臂。任何过于强烈的治疗与辅助魂力,都可能再次刺激藏在经脉深处的根印。
“宁宗主。”白仞叫住准备前往山门的宁风致,“有一件事需要请七宝琉璃宗帮忙。”
宁风致停下脚步,看了一眼他已经无法抬起的左臂:“先说。”
“替我向武魂城送一封急信。”白仞从魂导器中取出供奉候选令牌,却没有交给普通宗门弟子,“不要经过天斗武魂圣殿,直接送往教皇殿与供奉殿。信上说明四名长老仍然活着,六千名魂师需要治疗,邪魂师主祭已经逃走,所有参与这次行动的人体内都可能留有根印。”
萨拉斯交出的名册中没有这一万人,调动物资的文书也来自天斗圣殿。白仞现在无法确认萨拉斯知道多少,更无法确认圣殿内部还有没有邪魂师留下的人。
消息若先经过天斗圣殿,未必能够完整送到武魂城。
宁风致接过令牌:“你担心有人在半路截下消息?”
“也可能有人先处理还活着的人。”
四千名魂师已经死去,剩下六千人与四名封号斗罗却亲眼经历了血阵发动。只要他们活着回到武魂殿,秘密调动万人、药物中藏有血印以及邪魂师渗入行动的事情便无法被轻易掩盖。
宁风致没有继续询问。他让身旁长老取来纸笔,又亲自设下一层隔绝魂力的屏障。
白仞用右手写下简短经过。
他没有在信中替任何人判断责任,只记录自己查到的物资去向、万人集结的位置、血印发动方式以及主祭逃离的大致方向。信末留下供奉候选令牌中的魂力印记,证明消息确实出自他本人。
宁风致等他写完,将信分别封入两个信筒。
“七宝琉璃宗有直达武魂城的商路。”他说,“两封信会由不同路线送出,最快的一支今夜便能离开天斗城控制范围。”
白仞点了一下头,随后看向仍倒在战场上的魂师:“还有他们。”
宁风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六千名魂师分散在山林与废墟之间,能够保持清醒的人极少。四名封号斗罗已经被分别隔开,血印暂时沉寂,身体里的生命本源却都受到严重损耗。若只等武魂殿收到消息以后再派人赶来,其中许多人撑不到那个时候。
“请七宝琉璃宗先救人。”白仞说道,“不要使用宗门级辅助,也不要一次向他们体内输入太多魂力。先止血、稳定经脉,把重伤者从阵纹中移出去。武魂殿的人抵达以后,再交给他们处理血印。”
宁风致注视他片刻:“这些人原本是来进攻七宝琉璃宗的。”
“他们确实接受了命令,也已经抵达宗门外。”白仞没有替这一万人否认原本的目的,“可在真正进攻以前,血印便控制了他们。今日死在这里的人越多,这场行动以后便越容易被说成武魂殿与七宝琉璃宗之间的正面交战。”
如果一万人全部死在七宝琉璃宗外,邪魂师与血阵留下的痕迹又被人清理,武魂殿最后得到的只会是一支猎魂队全军覆没的结果。
到了那时,事情的真相未必还重要。
“他们若活着回去,便会知道是谁停止了阵法,也会知道是谁在战斗结束后救了他们。”白仞抬眼看向宁风致,“四名封号斗罗也一样。”
宁风致低头看过手中两封尚未送出的急信,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七宝琉璃宗救下的不是几个普通俘虏,而是武魂殿四名长老与六千名直属魂师。这份人情无法让双方过去的冲突消失,却足以让武魂殿在短时间内无法再次把七宝琉璃宗当成可以直接抹去的敌人。
至少在这些人返回武魂殿、整场血祭被查清以前,任何新的行动都要先面对亲历此事的四名长老与六千名魂师。
“你倒是替两边都想好了。”宁风致说道。
“这次行动已经失败。”白仞看着宗门外围被毁去的山林,“让剩下的人活着回去,比把他们全部留在这里更有用。”
宁风致没有因这句话露出不满。
他转身叫来负责治疗的宗门长老,重新下达命令:“开放后山两处药堂,所有伤员按照伤势分批送入。七宝琉璃塔魂师只负责单人治疗,每次不得超过三成魂力。先救心脉与经脉受损者,体内血印出现反应,立即停止。”
负责记录的长老迟疑了一下:“宗主,药物和治疗人员恐怕——”
“从宗门仓库调。”宁风致打断他,“每一名接受治疗的武魂殿魂师都要留下姓名、所属圣殿和伤势记录。四位长老单独安置,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触。”
他没有隐藏七宝琉璃宗付出的药物与人手,也没有准备让这份救命之恩变成无人知道的善举。
长老领命离开以后,宁风致才将两封急信交给另一名心腹,让他立即安排传送。
“这一万人若全部死在宗门外,武魂殿将来总能找到理由把账算在七宝琉璃宗头上。”宁风致看着治疗魂师进入战场,语气仍然温和,“现在六千人由我们救回去,下一次再有人想让他们进攻这里,至少要先问问他们认不认今日这份人情。”
白仞没有认为这便足以让武魂殿永远放弃七宝琉璃宗。
但七宝琉璃宗因此得到的至少是一段时间。
等最紧急的安排完成,宁风致才重新走到白仞身前,目光落向他始终垂在身侧的左臂。
“你的左手。”
白仞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左臂垂在身侧,手指没有任何反应。神装已经隐入皮肤下方,只留下几条极淡的暗红纹路从手背向衣袖内延伸。
“暂时封住了。”白仞尝试调动魂力,肩部以下依旧没有回应,“现在不能打开。”
宁风致没有贸然让治疗魂师向其中输入力量。他亲眼看见血阵残余全部进入这条手臂,普通治疗魂力一旦触碰封印,结果只会更加危险。
“先去宗门后山。”他说,“那里还有几间没有受到影响的静室。剑叔和骨叔会留在外面,至少今晚不会再有人靠近。”
白仞原本准备拒绝。
他还需要确认主祭逃离的方向,也需要将此处情况送回武魂城。可魂力刚刚运转,左肩便传来一次沉重震动。封在神装内的邪恶力量正在不断冲击,若不尽快稳定,暗红纹路可能越过肩部进入胸口。
白仞最终没有再坚持。
宁风致让两名宗门长老护送,却没有让任何人搀扶。白仞用右手收回死神镰刀,沿尚未完全损毁的山路走向后山。
存放礼物的魂导器仍系在腰间。
酒坛、黑檀梳、香料盒、挂饰、肉干、红色发带,以及单独装在深蓝木盒里的发扣都没有损坏。
五年之约已经过去两日。
他原本认为赴约只会再迟几天,如今却不知道自己的左臂需要多久才能恢复。白仞没有取出那只木盒,只在进入静室前确认魂导器仍然完整。
宁风致把他送到门外。
“此处的隔绝阵法还能使用。”他说,“你先恢复魂力。其他事情等天亮以后再谈。”
白仞点了一下头。
宁风致以为他需要冥想疗伤,没有进入静室,也没有留下治疗魂师打扰。石门关闭后,外面的声音很快被阵法隔绝,只剩左臂内部不断传来的细微震动。
白仞走到石台旁坐下,用右手把失去控制的左臂放到膝上。
神装仍在主动封闭。
暗红邪恶力量被压在臂骨与甲片之间,没有进入他的正常魂力循环。以现在的修为,他无法真正净化,只能等待神圣力量一点点消磨其中污染。
白仞闭上眼,准备先稳定两种武魂。
魂力完成第一个周天时,死神镰刀中的第五道神纹忽然亮起。
停留许久的瓶颈随之松动。
六十九级与七十级之间的阻隔没有在战斗中被外来力量冲破。直到第五道试炼完成,白仞对神圣、死亡与自身魂力的控制重新稳定,那层界限才从内部出现裂痕。
更加庞大的魂力从身体深处涌出。
它没有进入被封闭的左臂,而是沿胸口分别流向寂灭双翼与死神镰刀。两种武魂同时传来震动,原本停在六十九级巅峰的魂力彻底越过最后一道界限。
七十级。
白仞睁开眼。
静室外没有动静。宁风致仍以为他只是在恢复伤势,并不知道寂灭双翼达到七十级以后,第七魂环已经开始从武魂本源中凝聚。
肩后传来一阵灼热。
六枚魂环依次浮现在意识深处,第七道轮廓则停在最外侧,随着魂力提升逐渐变得清晰。与此同时,封锁在武魂深处的记忆也开始出现松动。
白仞重新闭上双眼。
右手放在膝前,失去知觉的左臂安静垂在另一侧。浅金与灰黑双翼在身后缓慢展开,左翼受到神装封印影响,只能维持不完整的形态,右翼却已经开始牵引静室中的魂力。
第七枚魂环在双翼之间缓慢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