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斗罗大陆之死神天使 > 137.罗刹神念
    死神镰刀从半空掠过,没有带起风声。

    白仞已经将附着在刀锋上的死亡气息压得极薄,灰色魂力紧贴弯刃流动,没有继续向训练场四周扩散。寂灭双翼在数息前收回体内,只剩六枚灰色魂环围绕镰柄缓慢转动。

    比比东站在训练场另一端,并未释放武魂。她只用自身魂力维持着覆盖全场的压制,让白仞每一次收放武魂时都要承受远超正常战斗的阻力。

    “慢了。”

    白仞刚将死神镰刀收回,肩后才浮出第一片白色羽光,比比东的魂力已经落到他胸前。他向侧面避开,左翼随之展开,右翼却在显形途中停顿了一瞬。

    那一瞬足够让比比东的魂力封住他半边身体。

    白仞没有强行挣脱,重新将两翼收回体内。死神镰刀残留的寒意尚未退出右臂,寂灭双翼的魂力又已经进入肩背,两股力量在经脉交界处短暂挤压,带来一阵不算剧烈的刺痛。

    比比东撤去压制,却没有给白仞留下休息时间。

    “昨日你已经能够决定由哪一个武魂承担主要魂力,今日的问题出在转换以后。”她看向白仞尚未完全恢复知觉的右手,“死神镰刀已经收回,你却仍在等待残留的死亡力量自行退去。”

    训练场边缘,胡列娜低头看了一眼沙漏,又翻过记录册:“第一次比第三次快,后面两次都卡在右翼显形。你是在等镰刀中的魂力完全退出右臂?”

    白仞活动了一下仍带着寒意的手指:“残留的死亡气息会沿经脉进入右翼。提前展开双翼,两边容易在肩部撞上。”

    “那就别让它们撞上。”胡列娜抬起头,“镰刀与右翼本来同源,残余力量要退回武魂核心,还是直接进入右翼,都应该由你决定。每次站在原地等魂力自行归位,别人不会给你这么长的时间。”

    比比东没有否定她的判断,只道:“再来一次。不要把镰刀的力量全部收回,将能够被右翼承接的部分提前送入羽骨。”

    白仞重新释放死神镰刀。

    六枚灰环围绕镰柄缓慢转动,死亡魂力沿右臂向上流淌。白仞没有像过去一样将所有力量压回镰刀深处,而是在武魂即将收回时,主动截住靠近肩部的那一部分魂力,引导它沿右翼原有的经脉继续向后。

    镰刀从掌中消散。

    右臂中的寒意没有停留,灰黑色羽光已经从肩后展开。残余的死亡魂力顺势进入羽骨,推动右翼先一步成形,左翼紧随其后,白金色光芒从另一侧铺开。

    两翼之间几乎没有留下停顿。

    只是白仞第一次主动改变残余魂力的去向,控制仍不够精确。右翼边缘浮着一层尚未完全收束的灰雾,几片羽毛也在死亡气息中轻微震动。

    胡列娜按住沙漏:“比刚才快了一半。”

    “速度够了,控制还不够。”比比东看向右翼外侧残留的灰雾,“切换不是把前一个武魂的力量随意扔给后一个。进入右翼的魂力多一分,圣域便会向死亡一侧倾斜;少一分,你仍然会卡在经脉里。”

    白仞重新调整右翼中的死亡力量,将浮在羽片外侧的灰雾一点点收入羽骨。

    比比东抬起权杖。

    “继续。接下来不会再让你站在原地慢慢分配。”

    白仞没有收回双翼。他向后退开半步,白色羽毛从左翼散出,正面挡住扑来的蛛影,黑色羽毛则沿两侧切向它们与比比东魂力之间的连接。

    羽刃落下时,蛛影只停顿了极短的一瞬。

    那些联系并非普通魂技形成的通路。白仞能够看见力量的流动,却无法像斩断血印那样直接切开。白羽净化掉表层的侵蚀,紫黑蛛影便从内部重新凝聚,逼得他再次向侧面移动。

    他没有继续重复相同的方式。

    寂灭双翼收回体内,死神镰刀随即出现在右手。镰刃迎上最先逼近的蛛影,死亡气息与紫黑魂力接触的刹那,原本向前扑来的力量忽然向后收缩。

    那种退避极轻,甚至不像比比东主动控制。

    白仞握住镰柄的手停了一瞬。

    紫黑蛛影已经重新压来,他侧身避过第一道攻击,刀锋沿第二道蛛影中央划下。两种力量再次相触,那股紫黑气息又一次避开镰刃,迅速藏入比比东释放的魂力深处。

    比比东显然也察觉到了。

    权杖落地,训练场中的蛛影同时停住。她没有立即收回魂力,只隔着尚未散去的紫黑雾气,看向白仞手中的死神镰刀。

    “刚才发生了什么?”

    白仞开启死线,眼前的色彩迅速淡去。

    数道蛛影与比比东之间的魂力通路清晰浮现,大部分仍按照她的控制稳定流动。唯有刚才接触过镰刃的位置,残留着一道极淡的紫黑痕迹。

    那道痕迹没有继续停留在蛛影中,已经沿魂力退回比比东体内。白仞的视线只能追到她身前,再向内便被两种武魂交叠形成的庞大力量遮断。

    那正是昨日在议事厅中被他察觉到的罗刹气息。它与唐晨体内出现过的力量同源,却不像当时那样单独寄生在外,而是已经深入比比东的武魂与灵魂。白仞只能确认,方才镰刃接近时,罗刹神念先于比比东自身的魂力作出了反应。

    他关闭死线:“有一道力量避开了镰刀。”

    比比东眸色微沉:“本座刚才释放的魂力都在这里。”

    “所以我才觉得奇怪。”

    胡列娜握着记录册的手停在半空。她听不出两人究竟发现了什么,只能看见比比东身后尚未散尽的紫黑魂力正在一点点收拢。

    比比东转向她:“今日的记录到此为止。”

    胡列娜迟疑片刻,还是合上册子:“是。”

    殿门重新关闭后,训练场内只剩两人。几道停滞的蛛影仍留在原处,边缘已经开始溃散,死神镰刀上的灰色雾气则沿刀锋缓慢流动。

    比比东没有继续训练。

    “你看清那是什么了?”

    “没有。”白仞没有说出自己的判断,“只知道它在躲死神镰刀。”

    “凭这一点,你便认定它不属于本座?”

    白仞没有回答得太快。训练场中残留的蛛影已经开始消散,那缕紫黑气息却仍藏在比比东的魂力深处,与方才退避时一样,没有再靠近镰刃。

    “至少刚才避开的,不是您的武魂。”他说。

    比比东握着权杖,眼底渐渐多了冷意:“你似乎很习惯替别人分辨,什么属于自己,什么不属于自己。”

    白仞听出了她话中的指向:“您在说千仞雪。”

    “若不是你出现,她不会在这个时候放弃天斗。”比比东冷声道,“你让她怀疑自己走了十六年的路,再看着她按照你希望的方向回来。”

    白仞握着镰柄的手没有移动:不是我让她结束天斗计划的。”

    “若不是你告诉她,她不会在这个时候放弃经营十六年的身份。”

    “她后来找过我。”

    比比东重新看向他:“她说了什么?”

    白仞顿了一下:“她特意告诉我,回来不是因为我。”

    比比东唇边掠过一丝冷意:“你相信?”

    “相信。”

    “她因为另一个天使神位继承者出现,才重新考虑自己的选择,你却认为这与你毫无关系?”

    “我没有说毫无关系。”白仞平静回答,“我的出现让她重新看了一次那条路,但最后怎么选,是她自己的事。”

    “这种话她已经亲自向本座说过,不需要你替她重复。”

    白仞看着她:“既然您已经听见了,为什么还要说她是因为害怕才回来?”

    比比东眼底的冷意骤然加深。

    训练场中原本已经开始消散的紫黑魂力随之出现波动,几道残缺蛛影重新凝实了少许。

    白仞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她回来以后要接受天使考核。”他说道,“这不是逃避。”

    “你倒很了解她。”

    “谈不上了解。”白仞道,“只是她若真的怕我,不会约我等她回来以后再打一场。”

    比比东刚要开口,身后的紫黑气息忽然翻涌起来。

    那股力量没有经过武魂释放便直接涌入训练场,几道蛛影同时扭曲,原本已经收束的压迫也骤然增强。白仞手中的死神镰刀仍未收回,灰色死亡气息恰好沿镰刃向外散开。

    两股力量尚未真正接触,紫黑恶念便猛然停在半空。

    下一刻,它迅速退回比比东体内。

    训练场内骤然安静下来。

    比比东握着权杖的手微微一松。方才随着白仞的话升起的怒意像被突然抽走了一层,仍然存在,却不再像前一刻那样占据全部意识。

    她没有立即说话。

    千仞雪站在教皇殿中的样子毫无预兆地重新浮现。她说自己最初愿意进入天斗,是想完成一件连比比东也无法忽视的事;又说不想再借雪清河的名字得到大陆。

    那场谈话结束时,千仞雪转身走向殿门。

    比比东曾看着她的背影停留片刻,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过去几日,她想起的始终是天斗计划被终止,是十六年的布置因为白仞出现而发生改变。可此时重新浮现的,却是千仞雪说完那些话时过分平静的神情。

    那孩子没有向她请求理解,也没有等待一句挽留。

    训练场里的安静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紫黑气息已经重新藏回精神深处。比比东眼中的迟疑随之收敛,握着权杖的手也重新稳定下来。她没有再反驳白仞,也没有承认自己刚才感觉到了什么。

    白仞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没有开口追问。

    他并不知道比比东想起了哪一段过去,只确认刚才那股力量退开时,她身上的魂力和神情都出现了极轻的变化。

    比比东垂下眼:“把武魂收起来。”

    白仞依言散去死神镰刀。六枚灰色魂环依次沉入体内,训练场中残留的寒意也随之消散。

    比比东转身走向场边的长桌。

    桌上放着几份尚未处理的公文,最上方压着一张已经盖好教皇印章的调令,旁边还有一封经过魂力封存的密信。显然在训练开始以前,这些东西便已经准备好了。

    她将调令放到白仞面前。

    “天斗武魂圣殿近几个月上报的人员、物资与驻守记录多次出现偏差。你去一趟,核对直属魂师、仓库和传讯线路,再将这封信亲手交给萨拉斯。”

    话题转换得毫无停顿。

    白仞低头看过调令。任务范围从天斗城内的武魂圣殿延伸到周边分殿与运输路线,期限是二十日,教皇殿与供奉殿的印记都已盖好。

    “什么时候出发?”

    “今日。”

    比比东的声音已经恢复到处理教皇殿事务时的冷静:“供奉殿已经收到消息,大供奉没有异议。”

    白仞没有立即伸手。

    调令内容完整,供奉殿也已提前同意,显然不是方才临时作出的决定。无论训练场里有没有发生这场异常,比比东原本都准备在近期将他送往天斗城。

    “为什么由我去?”

    “你同时持有教皇殿与供奉殿授予的身份。”比比东道,“萨拉斯可以敷衍一般的核查人员,却不能把同样的手段用在你身上。”

    理由足够合理。

    白仞拿起调令,又看向旁边的密信:“信里是什么?”

    “萨拉斯需要知道的事。”

    “与核查有关?”

    比比东没有回答,只提醒道:“封印只能由他开启。”

    白仞将密信一并收下。比比东像是已经彻底结束了刚才的话题,继续交代:“天斗圣殿若有人阻碍核查,可以直接处理,不必等待萨拉斯批准。”

    “城外驻守人员也包括在内?”

    “调令范围内的所有人。”

    白仞将调令折好,收入魂导器。

    他离开训练场以前回头看了一眼。比比东仍站在长桌旁,视线却没有落在尚未处理的公文上。她握着权杖,另一只手停在桌沿,像是仍在回想方才罗刹恶念退去时,那段短暂得几乎无法确认的清醒。

    殿门关闭后,白仞没有再看见她的反应。

    胡列娜在外面等他。

    她看见白仞手中的调令,先是有些意外,随后从他那里接过看了一遍:“天斗圣殿?”

    “今日出发。”

    “这么急?”胡列娜朝已经关闭的训练场看了一眼,没有询问里面发生了什么,只将调令还给他,“萨拉斯送到武魂城的记录一向很难看。他喜欢把同一批人拆进不同部门,看上去每一处都没有问题,合起来时经常会多出一倍。”

    她转身从侍从手中取来一本薄册,递给白仞:“这是近三年天斗圣殿送来的人员与物资记录。我已经按年份分过。到了以后先查实际人手,再看仓库,只看他交上来的表,你住满二十日也查不完。”

    白仞接过薄册:“你去过天斗圣殿?”

    “没有。”胡列娜回答得理所当然,“但萨拉斯每年都会送一大堆庆典记录回来,真正出问题的地方只写两行。你见到他以后,别让他先带你参观主殿。等仪式走完,一天也过去了。”

    白仞将薄册一并收好。

    胡列娜见他准备离开,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天斗城南街有一家栗子糕不错。回来时记得带。”

    “你不是没去过?”

    “我没去过,不代表没人送过。”胡列娜看了他一眼,“别提前买,放久了不好吃。”

    “记得倒很清楚。”

    “总比萨拉斯的账好记。”

    当日下午,白仞离开武魂城。

    比比东安排的马车只将他送到武魂城辖区边缘,之后的路线由供奉殿人员接替,进入天斗帝国后又换成普通商队的车驾。白仞没有穿带有供奉殿纹饰的衣服,身份文书也只在经过分殿时才会取出,沿途很少有人知道这次检查已经开始。

    数日后,白仞抵达天斗城时,萨拉斯已经带着两名红衣主教等在圣殿前。

    白金主教的礼仪没有任何疏漏。他先按照教皇殿规格迎接,又准备了独立住处与接风宴,连负责整理历年记录的人都提前候在偏殿。

    白仞按照胡列娜的提醒,没有随他参观整座主殿,也拒绝了当晚的宴席。

    密信送到萨拉斯手中后,白金主教脸上的笑意只停顿了极短一瞬。

    他当着白仞的面确认封印完整,没有立即拆开:“教皇冕下既让大人亲自送来,想必是极为重要的安排。我稍后独自阅读。不知此次核查,准备先从哪一部分开始?”

    “驻守人员。”

    萨拉斯似乎早有准备:“名册已经全部整理完成。天斗圣殿近年扩大数次,下属人员确实有些繁杂。若大人需要,我可以让各部门主管依次前来——”

    “不用主管。”白仞打断他,“名单上的人,明日清晨全部到场。”

    萨拉斯的笑容淡了一点:“部分魂师正在城外巡查,各处分殿也需要维持日常事务。一次全部召回,恐怕会影响——”

    “不能到场的人单独列出位置、任务和同行者。”白仞将调令放到桌上,“我去找他们。”

    萨拉斯看向调令上同时存在的教皇殿与供奉殿印记,片刻后点头:“既然大人坚持,我今晚便让人重新安排。”

    天斗圣殿随后忙了起来。

    萨拉斯撤回几项长期占用魂师的私人安排,更换已经失效的传信魂导器,又让人把重复登记的药物重新清点入库。白仞在城中多留了两日,分别核对补回的人手与新送到的物资,确认第一轮调整已经开始,剩余缺口也给出了明确期限,才将后续检查交给负责密线的执事。

    这些问题都是真的,却没有严重到需要教皇殿与供奉殿同时派人前来。萨拉斯显然也明白这一点,处理得十分迅速,既没有试图保住那几项私人安排,也没有因为白仞追查账目而表现出明显不满。

    第三日下午,他亲自把白仞送到主殿外,仍旧维持着白金主教应有的礼数。

    “白客卿接下来若要留在城中,圣殿可以继续安排住处与车驾。”

    “不必。”白仞将核查记录收入魂导器,“后续账目按照原定渠道送往武魂城。人员与仓库再出现偏差,密线会直接上报。”

    萨拉斯没有因最后一句话改变神色,只微笑颔首:“经过这次清查,想必不会再有相同的问题。”

    白仞没有替他保证。

    任务调令仍在二十日期限之内,他暂时不必返回武魂圣殿,也不准备继续以大供奉继任候选的身份留在这里。走下主殿台阶时,天斗城刚过午后,沿街商铺已经全部开门,往来马车堵在几处路口,远处还能看见月轩高楼的一角。

    白仞离开这里的时间算不上很久,街边却已经换了几块招牌,几家过去见过的铺子也重新修过门面。

    他先回住处封存任务资料,换下带有供奉殿纹饰的外衣,将令牌收进魂导器深处。

    明日便是五年之约。

    史莱克众人这些年去了不同地方,回来时未必还缺什么,白仞却不准备空手过去。

    他以前很少一次给这么多人准备东西。史莱克还在村子里时,大家吃住都在一处,谁需要什么很快就会被其他人知道,偶尔从索托城回来带些食物,也会在当天分得干净。真正分开以后,他只能从宁风致送来的信中知道他们去了哪里,至于五年里各自变成了什么样,信上不可能写得那么详细。

    白仞从天斗城北面的商街开始找。

    那里的铺子多与往来魂师做生意,酒、药材、武器配件和野外用品都能买到,东西未必精致,胜在耐用。他在一家开了多年的酒铺里选了一坛产自星罗北部的烈酒,酒坛不大,味道却足够重。戴沐白大概会嫌他只带一坛,也可能当晚就拉着马红俊将它喝完。

    朱竹清的礼物比戴沐白难选一些。

    武器与护具需要试过才能确定是否合适,太繁复的首饰她也不会喜欢。白仞最后在一间旧木器铺中看见一把黑檀梳,梳齿较宽,外面只刻了几道很浅的竹叶纹,收进盒中以后不占多少位置。

    朱竹清过去训练完经常直接把长发重新束起,对这些东西很少挑剔。这一把至少不会在她使用时碍事。

    奥斯卡的礼物来自一间专卖香料的铺子。

    白仞挑了一只分成十二格的小木盒,每一格都能单独封紧,里面装着来自不同地区的盐、胡椒与干燥香草。奥斯卡的香肠不需要这些调味,离开学院以后却总要自己准备食物。白仞记得他以前最擅长把邵鑫留下的普通食材弄得比原来更难吃,有了这盒东西或许会好上一些。

    宁荣荣的礼物不能只看价值。七宝琉璃宗不缺珠宝,天斗城里再昂贵的首饰送到她手中,也未必比她平日使用的更好。白仞经过一家售卖琉璃器物的铺子时,在角落看见一枚不大的挂饰,八片颜色各异的琉璃叶围在一起,中间用银丝固定,转动时会在墙上落下细碎的彩光。

    店家原本将它当作普通的窗饰,八片叶子的颜色也只是为了好看。白仞看了一会儿,还是让人换了一条更结实的银链,又将容易碰碎的边角重新包好。宁荣荣或许会嫌它比七宝琉璃宗的东西粗糙,回去以后却很可能把八片叶子分别算到每个人头上,再为了谁应该是哪一种颜色与其他人争上一遍。

    马红俊的东西最容易准备。

    白仞在南街买了两大包用烈火烘制的肉干,又让店家把最辣的酱料单独装了一罐。店家提醒他,这种辣度连常年跑商的魂师都受不了。白仞想到马红俊吃完以后大概会一边找水,一边坚持说味道一般,还是让人把酱料封得严实一些。

    给小舞的礼物被单独放在最上层。

    白仞选了两条颜色明亮的红色发带,又买了一包做成胡萝卜形状的糖。她小时候吃饭总会先把胡萝卜挑出来,有时连唐三碗里的那份也不会放过。几年过去,这个习惯大概很难改掉。

    白仞不知道小舞是否已经回到学院。

    宁风致当年的信只写她留在史莱克等待消息,星斗大森林的巡逻报告又不在他的权限范围内,他无法从胡列娜随口提到的几句话里确认任何事情。

    礼物仍旧需要准备。她若不在,便先替她留下。

    几份东西陆续收进魂导器后,白仞经过南街那家栗子糕铺。铺门前排着不短的队伍,刚出炉的甜香顺着街道散开。他想起胡列娜临行前提出的要求,便进去问了一次能够保存多久。

    掌柜告诉他,栗子糕隔夜还能吃,第三日便会失去松软口感,放进魂导器也只能多保留一两日。白仞此次赴约后还要在天斗城停留多久尚未确定,便没有现在购买,只把铺子的位置重新记下,准备真正离城返回武魂城的当天再来。

    其余人的礼物都选好以后,魂导器里还留着一个空盒。

    白仞沿着商街走完一圈,依然没有决定该给唐三带什么。

    最先想到的是金属。

    天斗城几间锻造铺中有不少外地送来的稀有矿石,其中几块足以用来制作暗器机括,可唐三对金属的判断远在他之上。白仞若只凭颜色与魂力反应挑一块回去,唐三收到以后还要先替他解释究竟能做什么。

    药材同样不合适。

    普通药材唐三用不上,真正珍贵的又很难在城中商铺找到。即使碰巧遇见,白仞也无法确定它是否适合唐三现在的修炼。至于暗器、护具和魂导器,送给唐三更像把尚未完成的东西拿去让他重新修改。

    白仞在一家售卖武器配件的铺子里停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有买。

    他忽然发现,自己为其他人挑选礼物时,想的都是他们平日会不会喜欢,轮到唐三,却总在考虑这件东西能否提升实力,能否在危险中发挥作用,仿佛唐三收到的每一样东西都必须与战斗有关。

    他们过去也确实很少送彼此无用的东西。

    红绳用来确认身份,药材用来稳定伤势,暗器与毒药则用于保命。唐三为他准备的东西总有清楚用途,白仞留给唐三的也大多如此。只要还有危险等在前面,他们便很难把时间用在与生存无关的选择上。

    可明日只是一次赴约。

    白仞从武器铺出来时,月轩附近的商铺已经开始点灯。他顺着熟悉的街道往回走,经过一家规模不大的银器铺,橱窗里摆着几枚束发用的发扣。

    其中一枚以颜色偏暗的银料制成,边缘嵌着一小块深蓝色晶石,表面只有两片交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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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长叶纹。

    他在橱窗外停了下来。

    唐三的蓝银皇觉醒后,头发已经变成更深的蓝色。在月轩的一年里,他大多数时候只用一条简单发带束起,参加正式场合才会换上唐月华准备的银冠。唐三本人对此并不在意,发带松了便重新系好,式样是否合适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里。

    这枚发扣挡不住攻击,也无法储存魂力。

    唐三即使不戴,也不会影响任何事情。

    白仞却隔着橱窗看了许久,第一次觉得一件与修炼毫无关系的东西也很适合他。

    铺子里的掌柜注意到他,走出来打开橱窗,告诉他这枚发扣的银料经过特殊处理,足够坚韧,日常佩戴不容易折断。那两片叶纹原本只是工匠随手雕刻,没有对应哪一种植物,深蓝晶石也只是普通水晶,价值远比不上周围几件镶嵌宝石的首饰。

    白仞听完,反而让掌柜将它取了出来。

    发扣落在手中时比看上去更轻,叶纹在灯光下并不显眼,只有转过角度才会浮出浅淡银光。他想象了一下唐三将它束在蓝色长发间的样子,终于确定了最后一份礼物。

    掌柜找出一只深蓝色木盒,将发扣放进去,又问是否需要在盒面刻上名字。

    白仞拒绝了刻字,把木盒与其他人的礼物分开收好。离开银器铺时,街上的灯火已经从月轩一路亮到远处。

    他与唐三分别的时间远比与其他人短。

    结束月轩修习以后,他们才各自离开天斗城,算到现在也没有过去太久。可白仞想到明日,心中的期待却比曾经任何一次重逢都更加清楚。

    六年前在星斗大森林重逢时,他还藏在白雪的身份里;杀戮之都再见时,他还在害怕唐三知晓自己武魂的来源,不敢立刻相认;后来在月轩共同生活的一年,他在担心唐三知道了母亲和武魂殿的过往而心有芥蒂。

    每一次见面似乎都夹着未解决的事情。

    他们需要顾及身份、伤势、武魂殿与彼此接下来要走的路,很少能只为了见面而见面。

    这一次不同。

    白仞会用自己的名字走进史莱克学院。唐三知道他身在武魂城,也知道他为何选择回去。他们已经说清各自要走的路,见面时不必先解释立场,也不需要担心一句话会替对方作出选择。

    至少在走进学院、把这只木盒交出去以前,白仞可以只把唐三当成自己想见的人。

    他回到住处,将明日要穿的常服放在床边,又把七份礼物依次检查了一遍。装着发扣的深蓝色木盒被留在最容易取出的位置,与其他礼物隔着一小段距离。

    窗外的夜色逐渐覆盖天斗城,史莱克学院所在的方向已经看不见灯火。

    白仞合上魂导器时才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像现在这样期待过见到唐三。

    而约定的日子就在明日。

    翌日天还没有完全亮,白仞便已经起身。

    他换上昨夜准备好的常服,将浅金至银白的长发重新束好,又把存放礼物的魂导器固定在腰间。那只深蓝色木盒就在最靠近入口的位置,只要见到唐三便能直接取出。

    住处距离史莱克学院不近,现在出发,抵达时大概刚过上午。

    白仞刚走到门边,外面便传来两声轻叩。

    门外站着昨日接手后续核查的密线执事。他没有穿武魂圣殿的制式长袍,只带着一只封好的账册,神情比交接任务时凝重许多。

    “白客卿,昨夜仓库又有一批物资出城。”

    白仞开门的动作停了下来:“哪一批?”

    “前日刚刚重新清点入库的帐篷、药物和干粮。”执事把账册递给他,“记录上写着旧物返仓,仓库里也确实补回了相同数量。但属下今晨重新核查封条,发现入库的是下属分殿送来的旧货,原本那批新物资已经被人换了出去。”

    白仞翻到账册后方。

    物资数目远超普通巡查队所需,足够供数千名魂师在城外长期驻扎。调用文书上盖着天斗圣殿的印记,却没有对应人员、地点与任务。

    “萨拉斯知道么?”

    “属下尚未上报。”执事压低声音,“调货用的是三个月前签发的旧文书,负责放行的人也不是昨日刚更换的仓库执事。他们在您结束核查以后才动手,似乎一直在等您离开圣殿。”

    白仞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开始发亮,街道远处传来第一批马车经过的声音。沿着南面的主路继续走,便能前往史莱克学院。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账册上的物资数目。

    几项账目单独列出时都不算异常,合起来却足以支撑一支数量庞大的魂师队伍。更重要的是,这批物资刚刚在他的核查中被重新清点,又在当夜被人用旧文书转移。但是按照会议中公布的时间,猎魂行动还有近一个月才会开始。白仞原本以为自己仍有时间寻找一条不会暴露身份的传讯渠道,却没想到人员与物资已经提前开始集结。

    若只是萨拉斯留下的私人安排,没有必要避开天斗圣殿现有的记录。

    “从哪里出城?”

    “西门与北门都有车队。”执事回答,“城门守卫只记得他们持有圣殿通行文书。西面的车队在出城后分成了两批,一批向林场走,另一批中途改道,方向接近七宝琉璃宗。”

    白仞将账册合上。

    他没有立即说话,右手却已经离开门边,落到腰间魂导器上。那里面装着昨日挑好的七份礼物,最靠外的位置便是唐三的木盒。

    五年之约就在今日。

    唐三应当已经到了史莱克。戴沐白、朱竹清、宁荣荣和马红俊也可能正在赶来的路上。白仞原本已经想好,先把礼物交给他们,再听每个人说这几年去了哪里。

    可那批物资只要再向前运送半日,所有痕迹便会进入城外的山林与岔路。

    “继续查仓库和通行文书。”白仞把账册还给执事,“不要惊动萨拉斯,也不要派人跟踪车队。”

    执事有些意外:“您准备亲自去?”

    “他们既然在等我结束核查,圣殿的人一动便会被发现。”

    白仞转身回到房内。

    放在桌边的外袍仍带着供奉殿纹饰,太容易暴露身份。他没有重新换上,只把一件深色斗篷披在常服外,又将长发收进兜帽。

    出门以前,他的手在魂导器上停了一下。

    礼物不需要取出。只要事情确认没有危险,他仍然可以在午后赶到学院。即使迟上几个时辰,其他人也不会立刻离开。

    白仞最终没有走向史莱克学院。

    他从侧门离开住处,避开武魂圣殿附近的视线,在城门开启后混入第一批出城商队。

    西门外的车辙十分杂乱。

    白仞先沿着主路前行,直到附近行人逐渐减少,才开启死线观察道路两侧残留的魂力。普通车马只会留下短暂痕迹,其中几道车辙上却附着着武魂殿常用的遮蔽魂力,淡得几乎已经融入泥土。

    他沿着那些痕迹离开官道。

    车队进入城西林地以后分成了数路,每一条路线都经过提前清理,路边没有掉落物资,负责押送的人也刻意避开附近村落。若不是白仞能够分辨残留魂力,很难从密集车辙中找到真正方向。

    接近正午时,第一座营地出现在林场深处。

    营地藏在两片低坡之间,外围没有旗帜,也没有任何武魂殿标志。负责巡逻的魂师全都穿着没有纹饰的深色衣物,帐篷也被树冠与遮蔽阵法共同覆盖。

    白仞伏在林间高处,观察了很久。

    外围人数已经超过数百,内部还不断有新的队伍抵达。那些人彼此很少交谈,换岗和列队时却使用着武魂殿执法人员才会接触的手势。营地中央堆放的药物、干粮和帐篷,正是昨夜从天斗城送出的那一批。

    萨拉斯交给他的名册中,没有任何一支队伍驻扎在这里。

    白仞没有靠近。

    他绕到林场另一侧,沿着几支外出队伍的路线继续追查。临近傍晚时,他又找到两处规模更大的驻地,其中一处靠近通往七宝琉璃宗的道路,另一处则位于更北面的山地边缘。

    几处营地彼此分散,却维持着能够随时接应的距离。

    加上仍在不断进入山林的队伍,人数已经远远超过普通任务所需。

    白仞站在山坡背面,终于确定,这次核查从一开始便只触及了萨拉斯愿意让他看见的部分。那些账目漏洞足够真实,也足够让他在两三日内完成整顿;真正参与行动的人与物资,却始终没有进入正式记录。

    至少有人一直掌握着他的核查进度,直到确认他不再留在武魂圣殿,才开始转移最后一批物资。至于对方是否连五年之约也已经知道,白仞暂时无法确认。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白仞已经错过五年之约的第一日。

    营地开始在夜色中收拢外围人员,显然很快便会转移。他现在离开,明日未必还能找到相同位置。

    白仞压低气息,沿着高处跟上其中一支队伍。

    他们的行进速度不算快,所有人都在保持魂力完整,没有人随意释放武魂。队伍中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内容也只是确认补给、路线与抵达时间,看不出被控制的迹象。

    直到夜色完全压入树林,白仞才察觉到一丝异常。

    风从队伍方向吹来,带着药物、汗水与兵器上残留的金属气味。在这些再普通不过的气息下面,还藏着一缕极淡的血腥。

    白仞停在树影中。

    那并非伤口留下的新鲜血液。

    气息已经深入魂力,带着长期侵入经脉以后才会出现的腐败感,与西北矿山里的血印极为相似。

    他开启死线。

    夜色在视野中迅速褪去。前方魂师的生命轨迹依次显现,大部分仍保持完整,几名行走在队伍中段的人体内却浮出极细的暗红痕迹。

    那些人仍然拥有清醒意识。

    有人在检查武器,有人在催促前方队伍加快速度,言语和动作都没有异常。血线却藏在他们颈侧与心脉之间,随着魂力运转时隐时现,又沿着脚下向更远的位置延伸。

    白仞顺着其中一道看去。

    血线没有连接到队伍中的某个人,而是钻入地面,与更多从其他方向汇来的暗红痕迹彼此交错。它们尚未真正收紧,只安静跟随着整支队伍向前移动,像一张早已铺开、仍在等待最后时机的网。

    邪魂师的主祭一直没有被找到。

    如今武魂殿秘密集结的魂师中,却已经有人被种下了相同的血印。

    白仞关闭死线,前方火把重新恢复原有颜色。

    他没有立刻斩断那几道联系。人数、阵法范围与真正的控制者都还没有查清,现在惊动对方,只会让藏在更深处的人提前发动血印。

    史莱克学院离这里已经越来越远。

    放在魂导器里的酒、木梳、香料、挂饰、肉干、发带与那只深蓝色木盒都还没有送出去。唐三或许已经在学院等了一日,也可能会以为白仞被武魂殿的任务拖住。

    白仞沉默片刻,继续沿队伍前进的方向跟了上去。

    赴约只能再迟几日。

    他必须先弄清,这张血网最后准备落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