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杀戮场里的呼喊一阵高过一阵,白仞却很久没有留意周围。
唐三提着昊天锤穿过场地中央,深蓝长发被锤风带起,几缕贴在染血的侧脸上。蓝银皇觉醒彻底改变了他的容貌,原本普通的眉眼变得深邃俊朗,身形也比两年前高出许多,可他移动时习惯先落左脚,握住锤柄后又会在真正发力前收紧小臂,这些细节没有改变。
那是唐三。
也是第六魂环解封以后,白仞在天斗皇宫的记忆中重新见过的人。
最后三名对手同时从不同方向靠近,唐三没有后退。他侧身避开一柄长刀,昊天锤撞上另一人的胸口,借着反震改变方向,再从第三人膝侧横扫过去。
骨裂声被观众的喊叫盖住。一名尚未断气的参赛者从尸体后方爬起,握着短刃扑向唐三背后。白仞直到对方真正冲出才收紧手指,胡列娜坐在旁边,将他这一瞬的迟钝看得清楚。
唐三已经避开了刀锋。他回身抓住那人的手腕,昊天锤随即落下,彻底结束了比赛。
白仞起身准备离开。
胡列娜伸手扣住他的斗篷袖口,力道不重,只让他在座位旁停了一下。她朝场中正在收回昊天锤的青年偏了偏头,问道:“你认识他?”
白仞藏在兜帽下,没有立即回答。
场中的唐三正向参赛者出口走去。白仞看着那道越来越接近记忆中成年模样的身影,最终说道:“认识。”
胡列娜松开他的衣袖,又仔细看了一遍唐三。那张脸她从未见过,昊天锤却足以让人联想到昊天宗,真正令她在意的是白仞的反应。
“是你第六魂环解封以后,和我提过的那个人?”胡列娜问完便等在原处,没有再用动作阻拦他。
白仞将兜帽向下压了一些,只露出线条绷紧的下颌。他避开这个问题,转身走向观战通道:“他快出来了。”
胡列娜没有追问名字。她重新坐回石椅,看着唐三独自穿过满地尸体。白仞已经走远,她却从刚才那句回答里确认,这个自称来自昊天宗的新人,大概就是那段记忆里让白仞迟迟无法放下的人。
地狱杀戮场的观战通道与参赛者出口在前方交汇。
白仞本想在唐三离场前回到住处,可比赛结束得比他预想更快。他刚走过石廊转角,前方铜门便向两侧开启,唐三带着尚未散去的血腥气从里面出来。
石廊不宽,两人只能迎面经过。
白仞没有改变方向,死神镰刀也收在体内。兜帽遮住他的脸,浅金与银白相接的头发被藏进衣领,只在肩侧漏出很短的一缕。
唐三最初没有停下。
两人肩侧相错时,唐三体内的玄天功忽然自行改变运转路线。那条沉寂了两年的魂力通路并未真正消失,蓝银皇魂力沿着熟悉的方向向外探去,像在寻找冰火两仪眼中曾与它连接的另一端。
白仞的魂力随之震动。左侧羽骨传来短暂热意,右翼与死神镰刀也在体内同时回应。那股联系没有真正逸散,却让两人的脚步都慢了半拍。
唐三转过身。
白仞没有回头,他继续走向通道尽头,步伐很快恢复原本节奏。唐三跟出几步,散场的人群恰好从另一侧涌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填满。
唐三穿过人群时,只看见深灰斗篷转入一扇侧门。等他赶到那里,门后已经空无一人。石阶向下分成两条通路,酒气与血腥味混在一起,那道熟悉的武魂反应也被白仞强行收了回去。
唐三在门边站了片刻,才回到自己的住处。
内城的夜晚从不安静,隔着墙壁仍能听见争斗与惨叫。他坐在没有点灯的房间里,记起的却是瀑布落在肩背上的重量。
魂师大赛结束后,唐三跟随唐昊离开史莱克学院,在深山中修炼昊天锤。最初几个月,他每天都会被瀑布冲进深潭,身体撞上水底岩石以后,再独自爬回岸边。
那时唐三常常想起白仞。他最初以为自己只是习惯了有人留意伤势,可唐昊偶尔把药扔到岸边时,那处空缺从未因此消失。
他想念的不是有人替他检查肩骨。白仞会在确认他还能动以后先指责他不该那么做,会因为唐三准备带伤继续训练而皱眉,也会把药塞到他手里,再坐到不远处等他用完。那些动作换一个人来做,便已经不是唐三所等的东西。
白仞曾经给他写过的那封信他还留在身上。他看过信中的每一个字,却一直没有找到能够送回消息的机会。此刻想起白仞方才的躲避,唐三最先怀疑的,便是白仞是否因为始终没有等到回信而生气。
这个念头只停留了片刻。白仞知道他跟着唐昊修炼,也知道唐昊不会轻易允许外界消息干扰这段时间,特别是为了防止武魂殿追查。他或许会在意唐三没有回应,却不会因为一封无法送出的回信,避开他到连一句话都不肯说。
一定还发生了别的事。
蓝银皇觉醒后,唐三第一次从水面看见自己如今的脸。他没有在意容貌变得怎样,最先想到的是白仞见到以后会有什么反应。唐三甚至想过,白仞或许会伸手碰一下他的头发,确认这种变化是否与武魂有关。
他从未担心白仞认不出他。白仞认识他的魂力、动作与武魂,远比认识一张脸更早。今日石廊中的短暂呼应也证明,白仞确实在第一眼便确认了他的身份。
可白仞走了。
唐三能够理解过去六年的失联。死亡残影会因任何指向他、小舞与老杰克的信息出现,白仞只能切断联系,才能保证他们安全。
唐三所知道的死亡残影已经被彻底吸收,那道曾迫使白仞切断所有联系的力量早已消失。可白仞留在武魂城以后又经历了什么,唐三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白仞已经认出了自己,却仍然选择离开。
第二日,唐三开始打听死神。
内城里有关死神的传闻很多,真正可靠的内容却不难辨认。黑色长柄镰刀、始终遮住面容的兜帽、与地狱使者一同进入杀戮之都,这些已经足够确认身份。
唐三没有继续怀疑自己认错了人。他只想知道白仞住在哪里,平日会经过哪些地方,又为什么始终避开自己。
几日后,唐三在地狱杀戮场外再次看见深灰斗篷。
白仞刚从报名处出来,手里拿着新的参赛编号。唐三沿街道追过去,没有在周围人的注视下叫出名字,只在距离缩短后说了一句:“等一下。”
白仞听见了。他的步伐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后转入旁边窄巷。唐三跟着进入时,白仞已经翻过尽头的矮墙,斗篷下摆在暗红灯火间晃了一下,很快消失在另一排房屋之间。
唐三站在墙下,没有继续追。
白仞刚才的停顿足以说明一切。他听懂了唐三在叫谁,也知道唐三想让谁停下。白仞依旧选择离开,并非迫不得已,而是在两人之间主动划出距离。
唐三能够等白仞愿意解释秘密,却不能接受白仞连等待的资格都不给他。
那个人仍会在比赛时出现在观众席,会因唐三受伤让武魂回应变得更清晰,却只肯留在唐三无法触及的位置。白仞像是已经替他们两个人决定,这份在意只能停到这里。
唐三不愿接受。
他的胜场逐渐增加,修罗王的称号也开始在内城传开。每次进入地狱杀戮场,唐三都能在不同位置感受到白仞的气息。
白仞从未缺席太久。有时他坐在最高处的阴影里,有时靠近能够提前离开的通道。唐三很少直接看过去,却会在收回昊天锤时,用锤柄在掌心轻敲两次。
那是两人过去切磋结束后用过的信号。唐三在告诉白仞,伤势不重,也知道他在那里。观众席中的回应每次都会停留片刻,随后在唐三真正离场以前消失。唐三一次次走出出口,外面始终没有等待自己的人。
他渐渐发现,比完全失去白仞的消息更难熬的,是明知白仞仍然在意,却得不到他主动迈出的那一步。
唐三取得第十五场胜利后,胡列娜第一次在出口外拦住他。
唐三在胡列娜走到出口前时便已经认出了她。她的容貌与魂师大赛决赛时没有多少变化,白仞与地狱使者一同进入杀戮之都的传闻,也因此有了更明确的指向。
胡列娜的双手都离武器很远,显然没有战斗的打算。她上下打量蓝发青年片刻,主动问道:“我总不能一直叫你修罗王。你叫什么?”
“唐银。”唐三没有拆穿她的身份,只报出自己在外使用过的名字。
“胡列娜。”胡列娜也报上姓名,没有察觉面前的人早已认出了自己。
唐三没有立即离开。他朝另一条报名通道扫了一眼,那里挂着死神次日参赛的编号。唐三收回视线,问道:“他对所有认识的人,都会这样避而不见吗?”
胡列娜听出这句话与胜场无关。她靠在石墙旁,略微思索后答道:“我不知道他以前怎样。至少我没见他这样躲过别人。”
唐三胸口先松开一瞬,随后又被更沉的情绪压住。
白仞只躲他,证明唐三仍是特殊的。可这种特殊并没有让他高兴多久,因为白仞宁愿一次次费力绕开,也不愿站到他面前。
“你知道原因?”唐三问道。
“知道一部分,剩下的他没说。”胡列娜把手从刀鞘上移开,直截了当地说道,“你们的事自己解决。我不会替他解释,也不替你传话。”
她说完便离开了。
胡列娜回到住处时,白仞正在走廊上整理斗篷暗扣。她将身份编号牌扔到窗边,随口说道:“唐银今天问起你。”
白仞扣住领口的手停了一下,问道:“你告诉他什么了?”
“我说你们的事自己解决。”胡列娜坐到窗边检查短刃,连头也没有回。
白仞站在门口,没有再问。
胡列娜将短刃重新插回鞘中,补了一句:“听起来,他已经追了你不止一次。”
白仞回到房间后,从魂导器中取出那张折好的信纸。
“小三”两个字仍留在第一行,下面大片空白没有任何变化。他将笔放到纸边,手却迟迟没有伸过去。
他可以写自己认出了唐三,也可以讲述他这几年的生活。可一旦真正开始,后面便无法绕开千仞雪、天使血脉与武魂殿,也无法绕开他在第六魂环记忆里看到的结局。
白仞不怕唐三立刻将他视作敌人。唐三不会仅凭一段前世便否定他们共同经历的一切,也不会认为血脉能够代替一个人作出选择。
可白仞害怕的恰恰是唐三足够理智。唐三或许会说前世与今生不能混为一谈,也会接受他仍以同伴的身份留下,却无法再像不知道真相时那样,毫无芥蒂地握住这只来自千家的左翼。
唐三的母亲死于千寻疾的追杀,父亲也因此重伤多年。那份仇恨不会因为白仞已经离开武魂殿便失去来处,而白仞也无法将左翼里的天使本源从自己身上剥离。
他已经无法满足于普通同伴。想到唐三或许仍会包容他,却将两人之间的位置重新划开,白仞便迟迟写不下第二句话。
他把信纸重新折好,压回魂导器深处。次日,白仞照常完成自己的比赛。唐三下一场比赛尚未结束时,那件深灰斗篷又出现在了观战席靠近出口的位置。
时间在三人的比赛中继续推进。
唐银三十八胜时,胡列娜已经取得五十五胜,白仞则完成了第六十七场比赛。死神镰刀稳定以后,杀戮场没有再刻意限制他的场次,死神的胜场增长得比过去快了许多。
唐三得知白仞已经六十七胜时,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焦躁。
白仞比他早进入杀戮之都,也比他更接近百胜。六年前白仞消失时,唐三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两年前白仞留在武魂城时,他们至少还有五年之约。
这一次白仞就在他能够感受到的地方,却可能在完成百胜后再次不告而别。
唐三不愿经历第三次。他在比赛结束后不再立刻回住处,几次沿白仞常走的街道等待。白仞总能提前发现他,既没有真正靠近,也不会离开武魂呼应能够触及的范围。
那份克制像一根始终没有拉断的线。
唐三每次靠近,白仞便向后退;唐三真正停下时,那道气息又会留在不远处。唐三渐渐分不清白仞究竟是舍不得离开,还是只想确认他仍然安全。
一次街头袭击让这种疑问变得更加刺人。
唐三隔着一段距离看见白仞与胡列娜被数名堕落者围住。两人没有交谈,胡列娜却在死神镰刀出现时自然让开右侧位置,白仞也在她转身前挡住了来自背后的短刃。
胡列娜能够直接拉住白仞的斗篷,让他避开从屋顶投下的铁器。白仞没有防备她靠近,更没有在战斗结束后立刻拉开距离。
唐三知道胡列娜没有做错任何事。白仞在杀戮之都里需要一个能够托付后背的人,胡列娜也确实与他共同经历了近一年的危险。可理解没有减轻胸口那阵滞涩。
唐三离开白仞两年,那个人已经习惯在另一个人的脚步靠近时不必回头,也允许她触碰自己最危险的武魂。唐三真正难受的并非胡列娜站在那里,而是白仞愿意把这一年的变化交给她看,却不肯留一句话给自己。
他想知道白仞经历了什么,也想成为白仞失控时第一个能够叫住他的人。
白仞解决最后一名袭击者时察觉了唐三。两人的武魂短暂呼应,白仞握住镰柄的动作随之停了一瞬。胡列娜顺着他的反应看见街道另一端的唐银,却没有叫破,只先转身进入旁边巷道。
白仞跟着离开。
唐三这次没有追。他站在原处看着两人消失,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近乎尖锐的不甘。白仞可以结识新的同伴,也可以选择暂时去往唐三无法理解的地方,可唐三不愿自己被彻底排除在白仞最重要的位置之外。
这个念头来得直接,唐三却没有回避。他已经思念白仞两年,也等了太多次。唐三想要的从来不是白仞偶尔出现在观众席,更不是确认白仞还将自己当作过去的朋友。
他要白仞回来。
唐银取得第六十七场胜利时,白仞已经完成八十六胜,胡列娜也有了七十八场连胜。
修罗王离开地狱杀戮场后,周围店铺比往常更早关上门窗。唐三沿着主街向前走了不远,暗巷与屋顶便不断有人出现。
最初只有二十余人。等唐三走到街道中央,聚集的人数已经超过百人。有人担心修罗王继续接近百胜,也有人觊觎昊天宗弟子身上的魂导器与暗器,更多人只是想借人数围杀一个强者。
唐三停下脚步,昊天锤落入掌中。百余道杀意同时压向他,另一股熟悉的魂力却从右侧废楼顶部传来。那股回应比往常更清晰,白仞没有在比赛结束前离开。
唐三知道他正在看。
废楼顶部,白仞站在断裂石栏后方。
胡列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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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另一侧屋檐赶来,确认被围住的人是唐银以后,只朝白仞问道:“你准备下去吗?”
“他能解决。”白仞盯着已经开始靠近的人群,死神镰刀尚未显现。
胡列娜听出他回答的是唐银能不能赢,却没有回答自己会不会出手。她没有继续问,只退到另一处屋顶,把视野完整留给白仞。
第一批堕落者已经冲向唐三。唐三踏入两柄长刀之间,昊天锤从下方挑起,最前方的人连同武器一起撞入后方人群。唐三没有停在包围中心,而是沿街道边缘移动,利用墙面、尸体与人群自身的拥挤分割对手。
铁网从屋顶落下时,数枚暗器同时切断绳索。唐三用玄玉手接住刺向胸口的刀刃,控鹤擒龙随即改变另一柄重斧的方向,让两名袭击者彼此撞在一起。
白仞没有出手。唐三仍保留足够余力,上百人也无法同时靠近。他知道这场战斗对白仞而言并不算绝境,理智不断提醒他,唐三能够独自结束。
一柄短刀划过唐三肩头时,死神镰刀却已经在白仞掌中显出半截轮廓。
唐□□手用暗器穿透袭击者咽喉,白仞才重新压回武魂。他握住斗篷的手没有松开,注意力始终落在唐三每一道伤口上。
围攻持续了很久。尸体不断堆积,唐三的衣袖与腰侧都被血浸透。昊天锤仍然沉稳,每一次挥动消耗的体力却无法忽略,玄天功也在连续战斗中逐渐放缓。
唐三的杀意随着死亡人数增加而增长。
最初他还会判断对手是否已经失去攻击能力,后来锤下的力量越来越重,逼近他的每一个人都被直接归入敌人。杀戮之都积累的血腥气正在推着他继续向前,连那些已经产生退意的人也不再容易被区分。
白仞能够感受出其中变化。他刚完成“死生有界”不久,对杀意偏离原本方向的过程格外敏锐。唐三尚未真正失控,却正被上百人的死亡逼近那条界限。
白仞再次召出镰刀。他想起唐三过去一次次为同伴把自己放进危险,也想起自己最无法理解的,正是唐三对自我牺牲毫无边界。如今他站在屋顶看着唐三受伤,胸口那阵压抑许久的疼痛已经盖过了所有关于前世与立场的顾虑。
可他仍然没有立刻下去。一旦站到唐三身边,白仞便无法再假装他们之间只差一次适合的时机。唐三会知道他一直在看。
白仞还在犹豫,街道中的围攻者已经只剩二十余人。
唐三能够独自解决最后这些人。白仞确认他还没有真正跨过失控的界限,便准备从废楼另一侧离开。
武魂回应开始远去。
唐三立刻察觉。白仞又准备在确认他不会死以后离开,和这几个月里的许多次没有区别。唐三已经给过他几个月,也一次次站在出口等待,白仞仍旧不肯把选择交回两人之间。
一名躲在尸体后的堕落者抓住唐三短暂停顿的机会,掷出一柄涂毒短矛。
唐三听见了身后的破空声,紫极魔瞳也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了短矛的轨迹。
他能够避开。鬼影迷踪只需向旁侧踏出一步,左手的控鹤擒龙也足以在短矛近身以前改变方向。唐三甚至已经抬起了手,玄天功沿着经脉涌向掌心,只要再向前送出半寸,便能将矛锋牵离肩背。
可废楼顶部的魂力回应正在远去。
唐三抬起的左手缓缓松开,原本凝聚在掌心的玄天功也被他主动压了回去。他知道矛尖淬了毒,更清楚杀戮之都里没有人会替他解毒,可他还是站在原地,没有迈出本该避开的那一步。
这种做法并不公平。
白仞不愿现身,自然有无法开口的理由。唐三却已经等了太久,久到不愿再接受白仞躲在自己无法触及的地方,一次次确认他不会死,再替两个人决定什么时候离开。
他要一个答案。只要白仞仍将他放在那个不能被放弃的位置,便不会眼睁睁看着这柄毒矛刺进他的身体。若是赌错,短矛落下以后会发生什么,也由唐三自己承担。
唐三宁愿用这条命换白仞回头一次,也不肯继续站在原地等下去。
短矛已经逼近肩背,唐三仍旧没有动。
白仞在屋顶上猛地回身。他一眼便看出唐三原本能够躲开,也看见唐三主动散去了掌中的魂力。那个人明知道矛上淬着毒,仍旧拿自己的身体逼他作出选择。
愤怒几乎在瞬间撞上白仞胸口。
唐三最清楚他无法承受什么,却偏偏选择了最能让他失去判断的方法。
白仞从废楼顶部跃下,死神镰刀在半空完整展开。弯刃先一步勾住短矛,随着他落地时转动长柄,硬生生将矛锋带离唐三肩背,甩向旁边石墙。
暗紫色毒液沿着墙缝缓慢流下。白仞落在唐三右侧,镰刀顺势横扫,逼退了最先靠近的两名袭击者。
唐三甚至没有去看兜帽下的脸。
白仞站在他身旁时习惯留下的距离、镰刀封锁右侧后让出的空处,以及武魂靠近后蓝银皇自然产生的回应,都比面容更早给出答案。
唐三等了数月的人终于站在这里。他第一反应不是追问,而是想抓住白仞的手腕,确认这个人不会在下一刻再次消失。唐三最终克制住了动作,只提起昊天锤,从白仞让出的左侧切入。
两人没有交谈。白仞知道昊天锤会落在哪里,唐三也知道镰刀何时会松开敌人。两年的分别没有让战斗中的默契产生迟滞,剩余十几人很快在两人的夹击下失去抵抗能力。
一柄长刀从白仞背后劈来。唐三甩出的暗器先一步撞开刀锋。白仞没有回头,只转动镰柄将另一人送入昊天锤前方,动作自然得像他们从未分开。
这种熟悉让白仞比战斗前更加难受。他一直担心两人已经无法回到过去,身体却在唐三靠近时记起了所有选择。白仞不需要判断唐三是否会接住自己的空缺,唐三也从未怀疑他会不会留出位置。
最后一名堕落者倒下,街道终于安静下来。
唐三收回昊天锤,白仞也将死神镰刀收进体内。周围上百具尸体正在散出死气,白仞却没有停下来处理,只转身走向街口。
一枚无毒暗器从后方飞来。暗器钉住白仞斗篷下摆,将布料固定在旁边断裂的木柱上。它离白仞身体很远,只要再向前一步,斗篷便会自行撕开。
白仞停了下来。他握住被固定的斗篷边缘,背对唐三问道:“你刚才明明能躲。”
唐三站在满地尸体之间,连续战斗后的呼吸尚未恢复。他没有替自己的选择辩解,只回答:“我若躲开,你是不是又会走?”
斗篷已经沿着暗器边缘裂开一线。
白仞只需稍微用力,便能继续离开。他的手却始终停在那里,既没有扯开布料,也没有回头。
唐三向前走了两步。
他没有掀开白仞的兜帽,也没有叫出那个藏了几个月的名字,只看着那只握紧斗篷的手说道:“死亡残影早就消失了,我也一直在这里。”
白仞的呼吸乱了一瞬。
唐三停在他身后几步,声音因疲惫带着沙哑,却没有再绕开真正想问的话:“你为什么宁愿一次次来看我,也不肯回到我身边?”
白仞曾经想过唐三会先问武魂殿,会追问他为什么留在武魂城,也会要求他解释这一年的沉默。
可唐三真正问出口的,只是他为什么不肯回来。
白仞握着斗篷下摆,始终没有扯开那块被暗器钉住的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