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开始前的三日,白仞没有再去地狱杀戮场。
他每天照常离开住处,沿着内城走过几条最混乱的街道,兜帽始终扣在头上。那些从酒楼、窗口与巷道深处探来的恶意已经很难扰乱他的判断,杀意一旦真正落到身上,便会从周围混杂的情绪里显出清晰方向。
胡列娜知道他在为下一场比赛做准备,却没有跟着他。两人在杀戮之都共同生活了近一年,她已经习惯白仞独自处理死神镰刀带来的变化,只在他回来以后确认门边的石头被翻到平面朝上。
第三日傍晚,白仞从外面回来时,胡列娜正坐在门前重新磨短刃。她听见脚步便将刀收回鞘中,朝白仞递出一小袋食物,提醒道:“明天入场以后,别碰他们准备的任何东西。”
“我不会碰。”白仞接住袋子,兜帽下露出的下颌比刚进入杀戮之都时更显清瘦,“通道里的血腥玛丽若比平时浓,你离观战席边缘远一点。”
胡列娜听出他已经料到场内会有变化,起身挡住白仞推门的动作。她用手背敲了敲他的胸口,带着不容糊弄的态度说道:“你知道他们为什么选中你,却还是一句都不准备说?”
“地狱杀戮场下方的力量会被镰刀牵动。”白仞给出的仍是能够公开的那一部分,“他们想知道我能从死人身上拿走什么。”
胡列娜盯着兜帽下那片阴影看了片刻,最终收回手臂。她没有继续逼问,只把最重要的一点问清楚:“那些东西会让你分不清活人吗?”
“比以前容易一些。”白仞握住门把,没有把答案说得过于笃定,“我会停下来。”
“你停不下来时,我会叫你。”胡列娜让开门口,抬手指了指两扇房门之间的石头,“这是我们定过的规矩,你明天别装作忘了。”
白仞应了一声,推门走入房间。胡列娜等他关门后才回到隔壁,走廊里很快只剩远处传来的叫喊。
次日清晨,白仞比约定时间更早抵达地狱杀戮场。
参赛通道里弥漫着浓重的甜腥气,墙角摆放的铜盆盛满血腥玛丽,液面随着地下传来的震动轻轻晃动。负责核验编号的黑衣人接过白仞的牌子,只扫了一眼便让开道路,全程没有像往常一样查阅登记薄册。
白仞停在铜门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从门缝透出的气息里分辨出数道已经聚集的杀意,却没有提前召出武魂。
“死神。”负责开门的黑衣人握住机关,唇边扯出一个僵硬的笑,“今天有很多人等着看你。”
“包括你们选进去的九个人?”白仞站在原处问道,斗篷下的双手都未抬起。
“参赛者的身份不能提前透露。”黑衣人拉动机关,厚重铜门在轰鸣中缓慢开启,“你若能活着出来,自然会知道他们是谁。”
场内的九个人已经站好了位置。他们没有像普通比赛那样彼此提防,也没有在铜门开启后重新寻找目标。白仞刚跨过入口,九道身影便同时调整站位,将他围在场地中央。
观战席上爆发出一片兴奋的叫喊。
胡列娜坐在靠近出口的一侧,身上披着不起眼的黑色外衣。她从九人的武器上扫过,很快发现其中两人使用长链,三人手里拿着适合贴身攻击的短兵,剩下四人则分散在外围,堵住了白仞可以拉开距离的位置。
这九个人提前研究过死神镰刀。
铜门完全闭合时,两条锁链同时从左右飞出。白仞召出死神镰刀,长柄刚在掌中凝成,铁链便一前一后缠住两端,用力向相反方向扯动。
三名负责近身的人随即冲来。
白仞放弃与锁链使用者争夺力量,顺着右侧的拉扯向前迈出。最先靠近的男人举起短斧劈向他肩头,白仞将镰柄向内一收,用靠近刀刃的位置架住斧柄,膝盖同时撞上对方腹部。
另一人的拳刃从斗篷下方刺入,在白仞腰侧划开一道血口。
白仞转动镰刀,弯刃贴着短斧向下滑落,先割开面前之人的喉咙。尸体尚未倒下,他便抓住对方衣领向后扯去,挡住了拳刃再次刺来的路线。
观战席上的欢呼骤然拔高。
左侧锁链在此时收紧,镰柄险些从白仞手中脱出。白仞借着拉扯的力量向左疾行,长柄末端重重撞进锁链使用者胸口。碎裂声从铠甲下传出,男人向后撞上同伴,倒地后便没有再次起身。
一柄匕首从两人之间穿过,刺向白仞被兜帽遮住的侧颈。白仞从突然聚集的杀意里判断出刀锋位置,及时偏开身体,匕首仍割破兜帽边缘,在深灰布料上留下了一道狭长裂口。
一缕银白长发从裂口里滑出。观战席上有人认出了第一场比赛时见过的颜色,死神的称号很快从四面传来。白仞没有重新整理兜帽,只转动手腕,让死神镰刀沿着铁链下方绕过,刀刃从另一名锁链使用者腰间划入。
鲜血沿着镰刃溅上斗篷。
剩下的人仍未散开。他们踩过同伴倒下的位置继续逼近,每个人的杀意都在白仞周围改变方向,让原本清晰的感知骤然拥挤起来。
白仞没有再试图同时捕捉所有攻击。他收短持柄距离,以镰刀靠近刀刃的一段抵挡近身武器,肩膀承受一次撞击后主动贴入对方内侧。长柄从一人的腋下穿过,白仞拧动身体,将那人连同手中短刀一并掀翻在地。
外围一名参赛者趁机洒出大片粉末。辛辣气味钻入兜帽,白仞立刻屏住呼吸,视野仍被灰白烟雾完全遮住。数道杀意从烟雾后同时逼近,其中一道直指胸口,另外两道却稍稍偏向左右,明显是在等待他闪避以后补上攻击。
白仞没有按照对方预想的方向后退。他向前踏入烟雾最浓的位置,镰刀横扫逼退正面之人,随后贴着地面转过半圈。弯曲刀刃割断两双脚踝,烟雾中接连传来身体摔倒的闷响。
白仞沿着声音向前,镰柄先后落在两人喉间。
四周剩下的杀意迅速减少。
胡列娜始终坐在观战席上。她握住衣袖下的短刃,看见白仞腰侧与肩头都在流血,却没有因为伤势改变呼吸节奏,才暂时松开刀柄。
场内还剩四个人。
其中一人身材高大,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红。他的胸口已经被镰柄击中数次,骨骼发出明显碎裂声,动作却丝毫没有减慢,双手仍举着一柄厚重长刀。
白仞从他身上感受到了浓重死气。那股灰暗力量已经从皮肤与口鼻间向外渗出,比许多刚死之人更加强烈。男人的杀意却仍然清晰,甚至因为药物刺激变得格外亢奋,每次挥刀都在主动寻找白仞的致命位置。
他服用了透支生命的药。
白仞避开迎面劈下的长刀,镰刃从男人肋侧划过。对方受伤后只晃了一下,随即用肩膀撞向白仞,完全不在意伤口已经撕开大半身体。
另一名参赛者从侧方配合进攻,手中铁棍砸在白仞背部。白仞向前踉跄一步,口中泛起血腥气,死神镰刀也因手臂震动偏离原本方向。
服药的男人抓住机会再次举刀。
白仞没有被他身上的死气误导。男人仍在选择如何攻击,生命也还维持着最后的燃烧,那些灰暗力量尚未真正离开身体。
白仞从刀锋下方侧身穿过,镰刀顺着男人握刀的手臂向内收割。弯刃切开胸膛后,他又向前送出半步,让刀锋彻底穿过心脏。
男人的动作终于停住。他站在原地喘了两次,双手仍想重新举起长刀,身体却已经无法回应。白仞没有在死气大量涌出的瞬间让镰刀吸收,只抽回镰刃,任由那人向后倒下。
剩余三人同时拉开距离。
场中尸体堆叠在一起,血液沿沟槽流向中央。其中一人趁乱倒在同伴身旁,脸朝下伏在血泊里,胸口和脉搏都在短时间内消失,身体周围也散出类似死者的灰暗气息。
白仞记得赛前九个人的位置。此时还能站立的只有两人,加上服药后刚刚死亡的男人,地面上却躺着六具尸体。数量看似吻合,其中一具身体的姿势却过于刻意,右手始终压在腹下,没有随着倒地完全松开。
假死药能够压制呼吸与心跳,也能让身体暂时散出衰败气息。
白仞没有直接揭穿对方。他继续迎向剩下两人,让自己的后背逐渐靠近那具“尸体”,死神镰刀则在一次格挡后故意向外偏开。
伏在血泊中的人果然动了。一柄细长尖刺从他腹下抽出,直取白仞后心。那人吞下药物以后身体僵冷,起身前依然没有露出明显变化,直到真正刺出武器时,杀意才从伪装的死气里骤然显现。
白仞早已留意着他的手。他侧过身体让尖刺穿过斗篷,死神镰刀同时由下向上勾起。弯刃从假死者胸腹间划过,强行将人带离地面,随后重重甩向剩余两名参赛者。
三人撞在一起。白仞没有给他们重新分开的机会。镰刀在狭窄距离内连续变换方向,先切断一人的持刀手臂,随后将另一人的武器连同肩骨一并压下。
最后一人倒下以前,喉咙里还挤出一声咒骂。
白仞收住刀势,站在满地尸体之间。兜帽已经被割开一侧,血液沿着腰间伤口浸透衣物,观战席上的死神之名却比任何一次都更响。
他没有立刻收回武魂。
服下透支药物的男人还剩最后一口气。心脏已经被破坏,药效却仍强行牵动着肌肉,对方的手在地面抓了几次,似乎还想摸到那柄掉落的长刀。
大量死气围绕着他。
白仞已经能够清楚分辨,那些灰暗力量仍与男人残留的意识相连。只要死神镰刀此时吸收,连同最后的挣扎与痛苦也会一起被扯入武魂。
白仞走到男人身前,镰刃再次落下。
这一刀彻底结束了他的呼吸。男人抓向武器的手垂落地面,死气与意识之间的联系也在短暂滞留后缓缓松开。
白仞等待那一刻真正到来,才允许一缕纯净灰气靠近镰刀。
白仞放开那一缕死气的瞬间,镰刀深处刚刚形成的分界第一次触到了地底最纯粹的死亡气息。早已被人动过的场地纹路也在同一刻亮起,像是在等待他主动打开这条通道。
地面的暗红沟槽同时亮起,原本流向地下的鲜血改变方向,从四面汇向场地中央。观战席上的喧闹声仍在继续,更庞大的力量却已经从白仞脚下升起,沿着死神镰刀向他体内涌来。
白仞的手臂猛地一沉。这一次出现的东西远超过九名参赛者留下的死气。地狱杀戮场中积累的杀意、血池深处沉淀的怨恨,以及无数死者尚未消散的残音全部被牵动,混合成一股几乎无法阻挡的洪流。
那些力量试图同时进入死神镰刀。
观战席上的活人仍在呼喊,他们因比赛生出的杀意却已经沿着血色纹路汇入场内。死去之人的怨恨缠在残留意识旁边,有的仍在咒骂敌人,有的则把白仞当作最后能够依附的出口。
更深处还有无主死气。它们被前两者层层包裹,冰冷、空寂,既不呼喊,也不渴求任何结果。死神镰刀真正回应的正是这一部分,武魂却无法在如此混乱的冲击下主动将它分离出来。
白仞握住镰柄,右翼在体内猛然展开。
羽翼没有出现在外界,肩背却传来骨骼撕裂般的疼痛。大量陌生声音冲入意识,死者生前最后的恐惧与仇恨重叠在一起,让他一时分不清哪些属于脚下尸体,哪些已经在血池中沉积了数十年。
有人让他杀光观战席上的人。
有人求他把自己从血池里带出去。
还有更多声音只在重复临死前的痛苦,连自己已经死亡都无法理解。
白仞用力向后扯动镰刀,武魂却像与地下血池连在了一起。他无法直接将其收回,左翼残留的天使神性也在此时苏醒,金色力量沿着经脉涌向右侧,试图将所有污浊气息一并驱逐。
两股力量在白仞体内相撞。他喉间涌出一口血,膝盖重重砸在地面。兜帽因动作向下滑落,银白发丝散到脸侧,却没有多少观众真正看清他的面容,地狱杀戮场周围的红光已经在血气中变得模糊。
白仞撑着镰柄没有倒下。
杀意、怨恨与死气仍在不断涌入,他却已经经历过足够多次死亡,知道三者之间最容易混淆的地方在哪里。
活人的杀意始终在变化。
观战席上的人因兴奋想要他继续杀戮,也有人因为忌惮希望他死在场内。这些选择仍属于活着的人,白仞没有资格将它们当作力量夺走。
他首先切断了镰刀与观战席之间的牵引。
血色纹路中传来的杀意骤然减弱,周围的呼喊也像隔着一层厚重石壁远去。白仞没有替那些人消除杀心,只把属于他们的东西留在他们体内。
死者的怨恨依旧缠绕在镰刀周围。
它们已经失去继续改变的能力,却还依附着最后的对象与记忆。有人恨杀死自己的对手,有人恨将自己送入杀戮之都的人,也有人在死亡后将一切痛苦都指向白仞。
那些执着同样不属于他。
白仞用左翼神性挡住怨恨,却没有将其全部净化。金色力量只负责隔开通道,让缠绕的情绪无法跟随死气进入右翼。
最后剩下的是灵魂与死亡。
部分死者的残留意识仍在血池中挣扎,它们因长年侵蚀已经变得破碎,死神镰刀却不能因此把它们当作无主力量。白仞一一切断镰刀与那些声音之间的联系,任由它们重新沉回原本所在的位置。
每断开一道联系,他的精神都会承受一次反噬。
白仞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握住镰柄的手也开始颤抖。可当最后一道陌生声音从意识中退开,包裹在深处的灰色气息终于显露出来。
它没有名字,也没有残留情绪。
它只是生命真正结束以后,留在世间的一部分空缺。
白仞忽然明白,死神要他寻找的界限从来不在杀与不杀之间。一个人可以满怀杀意地活着,也可以在死气出现后继续挣扎,死亡真正完成的时刻,只能由生命和灵魂自己留下。
白仞终于看清了三者之间的边界。杀意仍属于活人的选择,怨恨依附着死者最后的执着,破碎的意识与灵魂也不会因为身体停止呼吸便成为镰刀的所有物。只有生命停止、意识离去,灵魂也真正放开那股力量以后,剩下的死气才会成为无主之物。
白仞将这个答案压入死神镰刀。
武魂剧烈震动了一次,随后彻底安静下来。原本涌向他的混乱力量被分成数层,杀意退回观战席,怨恨与残留意识重新沉入血色纹路,最深处的无主死气则化成一道极细的灰色水流,进入镰刀之中。
场地周围突然失去了声音。
这份寂静只持续了很短的一瞬,连观战者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停下了呼吸。白仞却在那一刻失去对地面的感知,再次站在了黑色长河之上。
死神没有立即出现。
白仞身上的伤势与血迹都留在原处,手中也无法召出武魂。他站在流动的黑河中央,等待远处那道声音主动开口。
“你找到界限了?”死神的声音从长河深处传来,周围河水随之停缓。
“杀意还属于活着的人。”白仞站在原处,把自己在地狱杀戮场中得到的答案说了出来,“怨恨依附着死者最后的执着,灵魂也不会因为身体死亡就成为镰刀的东西。”
死神没有打断他。
“生命、意识与灵魂都放开以后,剩下的死气才真正失去主人。”白仞低头望着脚下黑河,继续说道,“我要收下的是死亡留下的力量,不是死者本身。”
长河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听见了。”死神让一道灰色波纹从白仞脚下散开,原本混入河中的血色与暗影随之退向两侧,“死生有界,第一个试炼结束。”
白仞感到右翼深处传来一阵短暂灼痛。那股疼痛很快归于稳定,一道极淡的灰银纹路也留在羽骨之间,与已有的死亡力量缓慢相连。
“下一个是什么?”白仞感受着体内变化,试图确认死神还会留下什么。
“你还没有走到那里。”死神让黑色河水重新流动,声音也随之远去,“等你真正触碰下一道界限,我会来告诉你。”
白仞还想追问,河水已经从四面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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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回到身体时,地狱杀戮场中的欢呼重新灌入耳中。白仞仍半跪在场地中央,死神镰刀握在手中,地下的牵引却已经彻底断开。
他收回武魂,撑着膝盖站起身。
兜帽从头上落了一半,浅金与银白交织的长发散在肩后。观战席上有人终于看清那张传闻已久的脸,短暂惊呼很快又被死神的呼喊覆盖。
白仞重新拉好兜帽,沿着出口离开场地。
比赛通道里比外面昏暗许多,血腥气也未散尽。白仞向前走了十几步,身体里的陌生声音仍在断断续续回荡,虽然已经无法进入死神镰刀,却让他的意识迟迟停留在刚才的分辨之中。
有人从前方靠近。
白仞先感受到生命气息,随后又闻到熟悉的药物味道。他知道那个人是谁,右手却仍先于判断召出了死神镰刀,弯刃从黑暗中显现,停在来人颈侧。
胡列娜站在刀锋前,没有抽出腰间短刃。
她已经从观战席提前离开,显然在这里等了一段时间。镰刃贴近颈侧时,胡列娜只停住脚步,随后清楚叫道:“白仞,结束了。”
白仞的手臂僵在半空。
胡列娜没有向后退,只抬起手掌,缓慢按住镰柄靠近白仞的部分。她确认白仞仍能认出自己,才再次说道:“场内的人都死了,我不是你的对手。”
陌生声音从意识深处逐渐退开。
白仞收回死神镰刀,身体也在武魂消失后晃了一下。胡列娜立刻抓住他的手臂,将人扶到通道墙边,另一只手则摸出止血药,按在他腰侧伤口上。
“能听见我说话吗?”胡列娜让白仞靠着石壁,手上继续处理伤处。
“能。”白仞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已经能分清通道里每一道气息,“刚才只是残留的声音太多。”
“你在场里跪下的时候,我差点以为镰刀把你吞了。”胡列娜把绷带绕过他腰侧,动作比话语稳得多,“我叫你名字以前,你其实已经认出我了吧?”
“认出了。”白仞按住墙面,配合她把绷带收紧,“身体还没停下来。”
胡列娜打好绷带后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正好避开伤口。她确认白仞已经能够独自站立,才退开半步说道:“那条规矩还算有用。下一次轮到你叫住我时,也别只叫一遍。”
白仞整理好裂开的斗篷,顺手把兜帽重新扣紧。他没有告诉胡列娜试炼已经完成,只应下她的话:“我会叫到你停下为止。”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地狱杀戮场。
这一年里,死神与地狱使者很少并肩走在街上。
可内城所有人都知道,两人住在相邻的房间,也知道其中任何一人失踪太久,另一个都会出现在最后见过他的地方。想利用其中一人埋伏另一个的堕落者已经尝试过几次,留下的尸体最终都被扔进了同一条暗巷。
白仞偶尔会在深夜取出那张没有写完的信纸。纸面上只留下“小三”两个字,下面大片空白始终没有添上新的墨迹,折痕却随着一次次展开变得越来越清晰。
第六魂环解封以后,天斗宫变中那段缺失的记忆已经完整归位。蓝银皇觉醒后的唐三握着昊天锤站在千仞雪面前,亲口说出阿银、唐昊与武魂殿之间无法化解的仇,也拒绝了千仞雪给出的所有条件。
白仞真正无法放下的并非两人当时曾经敌对。唐三的母亲因千寻疾的追杀而献祭,父亲也因此重伤多年;白仞这一世虽然站在史莱克身边长大,左翼里的天使本源却依然来自千家,来自千寻疾所属的那一脉。
唐三若知道自己这些年一次次护住的左翼究竟来自哪里,还会不会像从前一样伸手,白仞始终没有找到答案。
他曾经以为,只要把这一切压在心底,留在足够远的地方,思念便不会继续增长。杀戮之都里每天都有新的死亡,死者的痛苦与怨恨足以占满意识,他也确实很少再允许自己反复想起唐三。
可那些念头并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被白仞压在第六魂环带回的记忆下面,连同那封始终未写下的信一起,留在无人碰触的位置。
一年将满的某日下午,胡列娜突然推开了白仞的房门。
她早已获得在紧急情况下直接进入的许可,此时身上却没有伤,手里拿着两只封好的小瓶,里面装着用于换取观战资格的血腥玛丽。白仞坐在窗边听见动静,侧过脸问道:“你今天没有比赛。”
“我知道。”胡列娜走到他面前,把其中一张牌塞进他手里,“今天有个最近很出风头的新人,我想去看看。”
“你什么时候开始对新人有兴趣了?”白仞捏住牌子,没有立刻起身。
“他和这里的人不一样。”胡列娜伸手拉住白仞斗篷袖口,直接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来了没多久,已经连续赢了几场,打完以后也不留在外面享受那些人的欢呼。”
白仞被她拉出房门,只能顺手扣紧兜帽。胡列娜一路走向楼梯,还在继续说明自己听来的消息:“他像是专门进来历练的,武器是一柄昊天锤,多半是昊天宗的人。”
白仞的脚步停了一瞬。
胡列娜走出两步才发现袖口传来的阻力。她回过身,见白仞仍站在楼梯上,便问道:“怎么了?”
“昊天锤?”白仞重复了一遍,藏在兜帽下的声音比平时更慢。
“我昨天看过一场。”胡列娜松开他的衣袖,站在下方台阶等他,“他的锤子能把一名力量型魂师正面砸碎。这里的人给他取了个称号,叫修罗王。”
修罗王。
那个称号落入耳中时,白仞先想到的却不是杀戮之都,而是第六魂环解封后重新出现的天斗皇宫。
记忆中天斗宫变时的唐三也已经完成蓝银皇觉醒。那时的他握着昊天锤站在千仞雪面前,亲口说出武魂殿加在父母与小舞身上的仇,眼前这个“修罗王”却比记忆中的青年更年轻,尚未真正走到那座皇宫。
白仞一直知道,现在的唐三终有一日会与记忆中的模样重合。可他从未想过,两人会在杀戮之都提前相见。
被压了一年的思念在这一刻重新有了形状。它没有带来久别重逢的喜悦,反而先从胸口泛起一阵迟来的疼痛。白仞扶住楼梯边缘,短暂想起自己始终没有寄出的回应。
唐三若真的来了,便迟早会认出死神镰刀。
他会知道白仞回到了武魂殿,会见到胡列娜与他同行,也可能从更多线索里触及那些一直被隐藏的真相。前世的千仞雪、千家的天使血脉、残缺的神位,以及唐昊永远不可能抹去的旧仇,任何一件都足以让两人之间原本简单的关系改变。
胡列娜站在台阶下,没有催促。她等白仞重新迈步,才与他一同走出住处。两人抵达地狱杀戮场时,比赛尚未开始,观战席却已经挤满了等待新人出场的堕落者。
胡列娜走向前排时,周围的人认出地狱使者与死神,纷纷向两侧让开。她带着白仞在靠近出口的位置坐下,附近很快空出了一片位置。
白仞坐到她身侧,双手藏在斗篷下方。
铜门另一端传来机关转动的轰鸣,观战席上的叫喊很快汇聚成同一个称号。修罗王三个字一声高过一声,震得地面也仿佛随之颤动。
白仞没有跟着喊。他紧盯着缓慢打开的入口,兜帽边缘挡住了周围所有人的脸。那一刻,杀意、怨恨和死气都从感知里退到远处,只剩通道中逐渐靠近的脚步。
蓝色身影从门后走入场地。青年身材修长挺拔,一头深蓝长发垂落到肩后,在暗红光线下泛着如宝石般的光泽。蓝银皇觉醒让他的五官彻底褪去从前的普通,眉眼深邃俊朗,鼻梁与下颌线条清晰,沉稳气质中又藏着经过杀戮之都磨出的锋利。
他手中提着一柄昊天锤。那张脸与白仞记忆中天斗宫变时的唐三渐渐重合,又比记忆里的敌人年轻许多。曾经在圣魂村与他一起长大的少年、冰火两仪眼里与他掌心相抵的人,以及最后击败千仞雪的神祇,全都落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白仞的呼吸停了一瞬。
下一刻,他的心跳重重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