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失控后的第十六日,寂灭双翼才再次在训练场上展开。
这一次没有死线失控,也没有突然涌回的旧日记忆。白仞站在训练场中央,先将魂力缓慢送入肩胛两侧,左翼从淡金色光芒中舒展,右翼则从脚下影子里无声抬起。两侧羽翼的形态已经能够保持完整,洁白羽毛边缘流动着微弱金光,灰黑羽毛末端偶尔散出细小灰烬,却没有再将周围的声音完全压下去。
邵鑫站在一旁,先确认白仞两侧手腕的温度没有明显差异,才向弗兰德点了点头。赵无极则从白仞开始调动魂力时便抱着手臂守在近处,视线始终停在他的右肩上,像是只要那里再出现一点异常,便会立刻将人从地上按回去。
弗兰德原本准备先让白仞感受风向,再尝试最简单的离地。他自己拥有四眼猫鹰武魂,虽然无法解释这对属性完全相反的羽翼,却至少熟悉飞禽类武魂展开时的基本结构。可他才刚抬起手,尚未来得及开口,白仞已经略微压低身体,将左翼向外舒展,右翼收拢半寸,借着迎面而来的风自然离开地面。
整个过程没有丝毫试探。
白仞甚至没有低头确认自己离地多高。脚尖脱离地面的瞬间,他已经调整双翼角度,将向上的力量转为向前。洁白左翼负责承接气流,灰黑右翼则比左翼收得更紧,削弱两侧属性差异造成的偏移。他沿训练场边缘升到屋檐高度,转向时身体先于羽翼倾斜,随后才收左翼、放右翼,动作干净得像是重复过无数次。
奥斯卡原本抱着一根木杆坐在场边,准备看白仞第一次飞起来后从哪里摔下,此刻却仰着头半天没有说话。李郁松同样没有出声,只用龙纹棍在地面上轻点了一下,目光随着白仞转过半圈。连赵无极都放下了抱在胸前的双臂,脚步向白仞飞行的方向移动,显然已经开始重新估算接人的位置。
弗兰德看得最清楚。白仞并不是凭借武魂本能勉强浮在空中,他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借风,什么时候需要收拢羽翼减少阻力,也清楚身体重心要比转向方向提前多少。即便左翼与右翼的力量并不相同,他仍在极短时间内找到了平衡。
这绝不是刚刚学会飞行的人能够做出的动作。
白仞在半空完成第一次转向后,没有立刻落地。他已经发现如今的双翼与记忆中的六翼完全不同,能够承担的力量也远不及曾经。可有些动作留在意识里太久,身体稍微获得自由,便会下意识沿着过去的方式继续。
训练场尽头越来越近。白仞没有减速,反而压低右翼,将身体向右侧倾斜,准备在接近围墙前完成一次急转。
魂力沿右翼根部骤然压入。
几乎在转向开始的同一瞬间,白仞便知道这具身体承受不住。
曾经可以由数只羽翼共同分担的压力,如今全部落在右侧翼根。尚未完全长成的经脉猛地绷紧,肩背上刚愈合不久的爪痕传来撕裂般的疼痛。灰黑羽翼明显颤动了一下,原本完整的转向因此停滞,白仞的身体失去平衡,从屋檐高度斜着坠向地面。
赵无极早在右翼出现异常时便冲了过去。他没有等白仞真正落下,抬手便托住他的后背与腰侧,借着下坠的力量向后退了两步,才将人稳稳放回地面。赵无极的手掌刚碰到白仞右臂,便察觉那里的温度正在迅速降低,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动作倒是做得利落。”赵无极按着白仞的肩膀,不让他在站稳后立刻重新调动魂力,语气中压着明显火气,“身体撑不住还敢继续转。下一次再这样,我不等你自己掉下来,直接先把你拽回地上。”
白仞右脚落地时轻微晃了一下,很快便重新站稳。他没有反驳赵无极,只试着活动右手手指。指尖仍能听从控制,翼根处的刺痛却没有立刻退去。
邵鑫已经走到近处,先按住他的右腕,又沿肩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旧伤没有真正裂开,他才让白仞把双翼暂时维持在最低魂力状态,不要立刻强行收回。奥斯卡也从场边跑了过来,平时遇见这种情况总会先说几句,此刻却只是站在邵鑫身旁,盯着白仞已经开始发白的右手。
弗兰德没有马上训斥。他抬头重新看了一遍白仞刚才飞过的路线,视线在那处尚未完成的急转位置停留片刻,随后才走到白仞面前,隔着镜片仔细看着他。
“你以前是不是练过很多年?”弗兰德问得直接。
白仞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只回答:“练过。”
一个年仅六岁的孩子承认自己练过很多年,这个答案显然经不起推敲。奥斯卡下意识看向白仞,赵无极的眉头也皱得更紧,弗兰德却没有顺着年龄继续追问。他伸手按了一下右翼根部,白仞肩膀本能地绷紧,灰黑羽毛边缘随之散出一层细碎灰烬。
弗兰德收回手后,目光仍停在白仞脸上,声音比方才慢了一些:“你现在这副身体,跟你练这些动作时的身体一样,能承受得住吗?”
白仞没有回答,只在右翼根部再次抽痛时,微微收紧了手指。
弗兰德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他没有询问那副身体属于谁,也没有试图解释一个六岁的孩子为什么会拥有多年飞行经验,只抬手指向白仞刚才急转的位置,语气重新变得不容商量:“从今天起,急转、俯冲和强行停顿全部取消。你会多少是一回事,这副身体现在能用多少是另一回事。以后按照你现在能够承受的程度飞,不许按照过去的习惯硬做。”
赵无极站在旁边补了一句:“别拿自己会不会飞来跟我们证明。你真有本事,就先保证落地以后还能自己走。”
白仞抬头看了一眼训练场上方仍未完全散去的气流,最终将双翼缓慢收回。左翼化作淡金色光点,右翼则沉进脚下影子。两枚黄色魂环随之消失,右臂的温度也逐渐恢复。
奥斯卡这才把一直握在手中的恢复香肠递过去。他原本大概准备说白仞第一次正式飞行便比弗兰德教得还熟练,看见白仞苍白的脸色后,却只小声抱怨了一句:“你明明知道会飞,之前还让我们担心那么久。”
白仞接过香肠,看了他一眼:“我没有让你担心。”
奥斯卡被堵得停了一下,随即更加理直气壮:“你也没有不让我担心。”
弗兰德已经转身向屋檐下走去,没有参与两人的争论。他需要重新调整白仞之后的训练内容。白仞并不缺少飞行技巧,真正要做的是将那些过于熟练的动作拆开,逐一判断这具身体能够承担多少,再把超出承受范围的部分暂时舍弃。
从那日以后,白仞的飞行训练变得简单得近乎枯燥。他不再进行急转与高速移动,只从低空平飞、缓慢转向和稳定落地开始。弗兰德很少教他具体动作,更多时候只是观察翼根经脉与魂力变化,一旦发现白仞下意识使用超出身体极限的技巧,便立刻让他落地。赵无极负责在白仞明知身体异常仍不肯停下时强行中断训练,邵鑫则决定他第二日能不能继续。
白仞没有再从半空中掉下来。他学会的并非怎样使用翅膀,而是怎样压住已经刻进记忆里的本能,在每一次起飞以前先确认如今的身体允许自己飞到哪里。
同一个冬天,诺丁学院的夜晚比往年更加安静。
七舍已经熄灯,靠窗的位置却仍亮着一盏被衣物遮住大半的油灯。唐三坐在桌前,将猎魂森林周边的道路重新画在纸上。不同颜色的线条连接着附近村庄、城镇和商道,曾在那几日经过森林外围的车队与魂师队伍都被标在旁边。大部分路线已经被逐一查过,仍有一些无法确认的方向被唐□□复圈出。
小舞没有睡。她抱着膝盖坐在白仞留下的那张床上,背靠墙壁,看着唐三将一条已经排除的路线重新画回来。床铺仍然保持着白仞离开前的样子,被褥洗过几次,枕边那本旧书也始终没有人拿走。
“那支商队已经问过了。”小舞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提醒,“他们那天根本没有经过森林北边。”
唐三握笔的手停了片刻,随后将那条线划掉。他低声回答自己记得,只是想确认有没有其他车队借用过同一条路。小舞听见后没有再劝,只将下巴抵在膝盖上,目光落到唐三左腕。两根红绳并排系在那里,其中一根颜色更暗,正是他们在森林中找到的那根。
房门在这时被轻轻推开。
大师没有穿平日外出的长袍,只披着一件深色外衣,手中拿着几张新画的地图。他看见尚未熄灭的灯,也没有责怪两个孩子半夜不睡,只走到桌边,将自己带来的纸铺在唐三的路线图旁。
那几张纸上同样写满了标记。
大师白日里曾劝唐三不要继续毫无方向地搜寻,夜里却把唐三已经查过的路线重新推演了一遍。猎魂森林的入口、白纹山虎离开的方向、血迹最后出现的位置,以及附近能够处理重伤的药铺,全都被他重新列在纸上。有些字写得比平时更重,纸面甚至被笔尖划破。
唐三看见后,低声叫了一声老师。
大师没有立刻回应。他将一条从森林西南方向离开的道路划掉,告诉唐三,那条路当时连续降雨,若有人带着重伤的白仞经过,不可能没有留下痕迹。说完以后,他的手仍停在地图上,指尖压着白仞最后失踪的位置,很久没有移开。
小舞看着他泛白的指节,终于问道:“大师也觉得二哥还活着吗?”
大师垂眼看着那片被反复描重的区域,没有给出她想听的肯定。他沉默片刻,只能告诉两人:“我无法证明。”
这几个字比直接说不知道更加艰难。大师一生习惯从已知条件中推导结果,也习惯在理论中寻找最合理的解释,可白仞的失踪没有留下足够线索。没有尸体,无法证明死亡;没有后续痕迹,也无法证明被人救走。所有推演最后都只能停在可能。
唐三低头看着桌上的地图,忽然说道:“如果我当时早点醒过来——”
“你当时正在吸收魂环。”大师打断了他,语气并不严厉,却比平时更快,“魂环吸收尚未结束,你无法感知外界,也无法主动中止。醒不过来不是你的选择。”
唐三抬起眼睛看向他:“那老师呢?”
房间中安静下来。
小舞的手指抓紧了身下的被褥。她想让唐三不要再问,却也知道这个问题已经压在他们之间太久。大师仍按着地图,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有说出同样的安慰。
“我当时中了毒。”大师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却都说得清楚,“失去了行动能力,也没有在白纹山虎出现以前发现死亡残影。白仞留下来,是为了给你吸收魂环争取时间,也是为了让我们有机会离开。”
他没有把那称作白仞自己的选择,也没有说任何人都没有责任。这些话他可以用来安慰唐三,却无法说服自己。白仞是他带进猎魂森林的孩子,是在他失去判断与行动能力时,独自替所有人承担了最危险的部分。
大师的视线落在自己反复画过的路线图上。那些纸并不是今夜才开始绘制。自从回到诺丁学院,他几乎每晚都会重新推演一次,假设当时更早发现白虎异常,假设没有深入那片区域,假设自己没有中毒,假设白仞逃向另一条路。每一个假设都能得到不同结果,却没有一个能将真正的白仞带回来。
“我也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没有失去意识,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大师慢慢松开压住地图的手,纸面上已经留下明显折痕,“可是想得再多,那一天也不会重新发生。”
唐三看着大师按在地图上的手,没有再追问。
小舞从床上跳下来,走到桌边。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拍着桌子说一定能找到,只低头看了那些密密麻麻的路线一会儿,随后说道:“那我们就继续找。但是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听见哪里有人见过白头发的孩子就全跑过去。骗子太多了,唐三也不能每次都自己去森林。”
大师抬头看向她。
小舞吸了吸鼻子,把眼睛里的湿意压回去,语气仍然固执:“二哥如果还活着,可能就是不想让我们找到。可他不想让我们找,是他的事;我们要不要等,是我们的事。”
唐三腕上的红绳随着手指收紧轻轻绷直。他沉默很久,才问大师:“老师,我们还能做什么?”
大师没有再让他停止寻找。他将桌上几张地图重新排好,告诉唐三,继续盲目进入森林已经没有意义。从今以后,他们会通过附近武魂分殿、药铺、商队与学院之间的往来记录寻找消息,只保留能够相互印证的线索。每隔一段时间重新核查一次,除此之外,唐三必须继续修炼,也必须正常生活。
“我没有资格让你现在放下。”大师看着自己的弟子,眼中是无法完全掩住的疲惫与痛苦,“但如果你把自己永远留在那一天,即使白仞有一日回来,看见的也只是另一个困在那里的人。”
唐三低头看了一眼两根红绳,最终将已经查过的路线一张张整理好,没有再继续画新的线。小舞回到床边,将白仞的被褥重新拉平,又把那本旧书向枕边推了一点。
那一夜,七舍的灯直到很晚才熄灭。
大师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也没有立即休息。他坐在书桌前,将白日里用来备课的纸翻到背面,又重新写下了猎魂森林周边几座城市的名字。写到第三行时,他停下笔,闭眼坐了很久,最后仍将那张纸压进了抽屉里。
寻找没有停止,只是不再由三个被愧疚逼着前进的人,毫无方向地冲回同一片森林。
史莱克的日子也在向前。
白仞学会稳定控制寂灭双翼后,对外便只使用这一武魂。死神镰刀与灰色魂环被留在学院内部,只有李郁松、赵无极等人知道他仍在暗中练习长柄武器。白仞不需要重新学习飞行,只需要不断削减这具身体暂时无法承担的动作。随着肩背逐渐长开,原本被禁止的急转和俯冲才被一点点加回训练。
奥斯卡也从最初只会站在场边看,变成能够提前判断白仞何时会落地。他不会飞,也无法真正参与空中训练,却总能在白仞右侧温度下降以前把恢复食物准备好。白仞从未主动要求他这样做,奥斯卡也没有询问是否需要,只是做得久了,两人都不再特意提起。
索托城外的树叶黄了又绿,学院漏雨的屋顶修过两次,训练场边那根被赵无极一掌拍断的木桩也换成了更粗的一根。白仞留在史莱克的时间,从最初的数日变成数月,随后又在无人特意计算时跨过了第三个冬天。
九岁那年,他的魂力已经达到二十九级。
寂灭双翼不再像最初那样稍一使用便牵动肩背旧伤,洁白左翼与灰黑右翼之间的失衡却始终存在。他已经学会按照如今的身体重新控制速度和方向,也清楚哪些属于过去的动作仍然不能使用。弗兰德不再时时跟在下方准备接人,只在他飞得过高时抬头看上一眼。
奥斯卡也从八岁长到了十一岁。十五级的魂力越过二十级关口,第二枚黄色魂环为他带来了能够解除部分毒素的小腊肠。他依旧会因为魂咒被人取笑,却已经很少像三年前那样急着解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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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武魂有什么用。
三年里,白仞没有回过诺丁城。
有时他会在梦里看见一根缠在袖箭上的红绳,醒来后却只摸到空着的手腕。他知道唐三和小舞或许早已接受他死在猎魂森林,也知道这样才是最安全的结果。
史莱克的第四年春天,一名金发异瞳的少年来到了学院。
那时白仞正在训练场内练习铁杆。雨水刚停,泥地仍然湿滑,李郁松让他在不使用武魂的情况下完成转身与横扫,以免过于依赖羽翼调整重心。奥斯卡坐在屋檐下恢复魂力,听见学院入口传来脚步声,最先抬起头。
弗兰德走在前面,黑框眼镜上还残留着水珠。跟在他身后的少年约莫十二岁,身材已经比同龄人高出许多,一头金发因雨水略显凌乱,衣物虽然沾着泥,却能看出原本用料昂贵。少年拖着一只不小的行李箱,步伐依旧平稳,肩背却始终绷紧,像从进入学院开始便没有真正放松过。
白仞手中的铁杆在转身后稳稳停住。
他的视线只在少年身上停留了片刻,便已经认出了那双眼睛。
一只深蓝,一只邪异的红。
邪眸白虎是星罗戴氏皇族世代传承的武魂,异色双瞳更是最明显的特征。白仞曾经站在武魂殿与两大帝国的对立面,对星罗皇室的继承制度并不陌生。戴氏与朱氏世代联姻,皇位竞争从来不只是胜负,失败者往往连活着离开的资格都没有。
眼前少年的年龄、武魂特征,以及他独自出现在远离星罗的巴拉克王国,都足以说明身份。
戴沐白。
至少在名义上,他仍是星罗皇位的继承人之一。
白仞没有继续看。他将铁杆重新收回身侧,按照李郁松刚才要求的位置调整右脚,仿佛弗兰德只是带回了一个普通新生。
戴沐白却已经察觉到那短暂的停顿。
他一路离开星罗,最警惕的便是有人认出自己的身份。进入这所破旧学院后,赵无极等人看他的目光大多只是评估魂力和体魄,唯独训练场中那个白发孩子,在看见他眼睛的一瞬间,目光中没有惊讶,只有确认。
戴沐白将行李停在脚边,异色双瞳越过弗兰德肩膀,直接看向白仞。
弗兰德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没有立即介绍,只把湿掉的外衣脱下来搭在门边。赵无极从屋里走出,先打量戴沐白的肩背与步伐,随后才问弗兰德从哪里找来一个浑身戒备的小子。
“索托城外。”弗兰德没有替戴沐白说明身世,只简单告诉赵无极,少年十二岁,二十九级,强攻系兽武魂。说到武魂时,他停顿了一下,才补充道:“白虎。”
奥斯卡闻言从屋檐下站了起来,显然对十二岁便达到二十九级十分惊讶。他正准备凑近一些看看新生,戴沐白却没有理会他,只拖着行李向训练场方向走了几步。
白仞仍在继续练习。
铁杆从左侧横扫而过,脚下转动时没有溅起多余泥水。李郁松站在旁边,似乎没有看见新生已经走近,只在白仞收势时用龙纹棍点了一下他的右脚,提醒他最后一步仍然快了半寸。
白仞依言重新开始。
戴沐白在训练范围外停下,看了他完成第二次动作,终于开口问道:“你认识我?”
白仞没有立刻停下。直到铁杆重新落回身侧,他才正视戴沐白,平静回答:“不认识。”
戴沐白显然不相信。他握住行李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继续问:“那你刚才在看什么?”
白仞的视线从那双异色眼睛上掠过,只说:“你的眼睛很显眼。”
这并非假话,却没有回答戴沐白真正想问的事情。戴沐白向来不是容易放弃追问的人,尤其在身份可能暴露时,眼神立刻冷了几分。他向训练场内又走了一步,白虎武魂的压迫尚未真正释放,属于强攻系大魂师的气息已经隐约显现。
赵无极站在后方看见,没有立刻制止,只抱起手臂等着。弗兰德也没有替两人缓和气氛。他既然将戴沐白带进史莱克,便要先看这个少年在戒备和愤怒下会做出怎样的判断。
白仞没有因为戴沐白靠近便召唤武魂。他只是将铁杆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淡。戴沐白从他脸上看不出畏惧,也看不出挑衅,反而更加无法判断白仞究竟知道多少。
“你知道我的武魂。”戴沐白说道。
白仞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提醒他:“弗兰德刚才已经说了。”
“在那之前你就看出来了。”
白仞沉默下来。
他没有兴趣主动接近戴沐白,更没有必要向对方证明自己掌握星罗皇室的情报。戴沐白的未来、皇位竞争和最终选择都与如今的白仞无关。
白仞的沉默在戴沐白眼中却近似默认。
少年离开星罗以后始终维持的警惕终于有了明确目标。他盯着白仞看了片刻,随后将行李推到一旁,语气冷硬地问道:“你叫什么?”
这一次白仞没有回避:“白仞。”
戴沐白将这个名字在心中记下,却没有继续报出自己的来历。他转头看向弗兰德,像是在等待院长说明这个白发孩子究竟是谁。
弗兰德只抬手指了指训练场边缘的宿舍,告诉戴沐白先把行李放好,伤势交给邵鑫检查,其他事情之后再说。他没有解释白仞的武魂,也没有回答两人是否曾经见过,只在戴沐白仍站着不动时补充道:“进入史莱克以后,没有人会替你向外传递消息。相应地,你也别急着打听别人的过去。”
戴沐白终于收回视线。他拖着行李经过白仞身边时,脚步稍微慢了一瞬。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根铁杆的距离,戴沐白能够看见白仞右手虎口处长期训练留下的薄茧,也能察觉这个看起来年纪更小的孩子身上没有任何明显魂力波动。
白仞却没有再看他。李郁松已经用龙纹棍重新点了一下泥地,让他把方才被打断的动作再做十遍。白仞调整脚步,铁杆再次从身侧平稳扫过,像戴沐白是否留下、是否怀疑,都不足以改变眼前的训练。
戴沐白走出几步后还是回了一次头。
雨后的训练场上,白发孩子仍在重复同一个看似简单的转身,没有主动解释,也没有试图与新生结交。越是如此,戴沐白越无法把那一眼当作偶然。
奥斯卡等戴沐白走远,才从屋檐下凑到白仞附近,压低声音问道:“你真的不认识他?”
白仞收回铁杆,没有看向戴沐白离开的方向,只回答:“现在不认识。”
奥斯卡听出这句话有些奇怪,正准备继续问,李郁松的龙纹棍已经横到两人中间,提醒白仞还有九遍,也提醒奥斯卡今日的魂力恢复训练尚未完成。
奥斯卡只好先退回屋檐下。
弗兰德站在远处,将训练场中发生的一切看在眼里。他没有揭穿白仞显然认出了戴沐白,也没有去问白仞为何知道星罗皇室的武魂特征。一个不愿透露来历的孩子,与一个刚刚逃离过去的少年同时出现在史莱克,彼此有所隐瞒并不意外。
真正需要确认的,是他们会怎样面对这些隐瞒。
白仞完成最后一次横扫时,戴沐白所在的房间仍没有传出声音。赵无极已经被弗兰德叫去检查新生实力,邵鑫也带着伤药走了过去。
白仞将铁杆靠回墙边,右手指尖因连续训练微微发麻。宿舍门在远处紧闭着,他没有过去,也没有询问,只跟着李郁松重新检查方才动作中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