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圣魂村那天,天色还没有完全亮。老杰克早已穿戴整齐,两份工读生证明贴身收在衣襟里,装着衣物和干粮的布包则摆在门边。白仞刚从屋里出来,老人便把属于他的那一个递过去,又将从昨晚念到现在的话重复了一遍:“进了学院以后按时吃饭,衣服脏了自己洗。工读生也没什么丢人的,有人欺负你们就先去找老师,别仗着学了点本事便跟人拼命。你的武魂还不稳定,魂环的事更不能自己拿主意。”
白仞穿好外衣,走过去背起属于自己的布包:“我记得。”
“你每次都说记得,真到了外面,未必还肯听。”老杰克一边说,一边替他整理衣领。老人手上的茧擦过颈侧,动作依旧不算熟练,领口被他反复拉扯了几次才勉强平整。白仞已经习惯他做这些,站在原地任由他摆弄。老杰克最后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袋,塞进白仞怀里,里面装着他这些年攒下的几枚钱币。
白仞掂了掂布袋,便想还回去:“学院有工读生补助。”
“补助是学院的,这是我给你的。”老杰克将他的手推回去,语气不容商量,“到了城里总有要花钱的地方。别什么都省,也别看小三懂事,就让他跟着你一起饿肚子。”
白仞把布袋收进贴身口袋。老人仍盯着他,像在等一句保证,他便抬手将老杰克歪向一边的衣襟拉正,认真说道:“放假以后我会回来。”
老杰克愣了一下,很快背过身去提竹篮,嘴里还在嫌他管得太多,声音却比刚才低了些:“回来之前记得先让人送个信,别大半夜突然站在门口。”
唐三赶到村口时,东方刚泛起一层浅白。他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衣服是平时常穿的那套,已经仔细洗过,袖口还留着没有完全晾干的潮气。老杰克向他身后看了一眼,村道上空空荡荡,唐昊并未出现。老人脸色微沉,顾及唐三今日离家,只问了一句:“都说过了?”
唐三点头,将肩上的包袱往上提了提。今早唐三做好饭,走到里间告别时,床上的人始终背对着门。唐昊没有出声,桌边却放着一只重新缝过皮带的旧水囊,里面已经装满清水。唐三将水囊带在身上,临走前又替炉中添了一次柴,才关门离开。
三人沿着村外土路向诺丁城出发。最初一段路两旁尽是熟悉的田地,早起劳作的村民看见他们,纷纷停下来向老杰克打招呼,也有人隔着田埂叮嘱两个孩子好好学习,将来成了魂师不要忘记圣魂村。白仞偶尔回应一句,更多时候安静地走在老人身侧。他在这里生活了六年,平日从未认真想过圣魂村对自己意味着什么,真正离开以后,道路旁每一处熟悉的景物都变得清晰起来。他知道前方哪段路雨后容易积水,也记得经过哪户人家的篱笆时,会有一条黄狗突然冲出来叫个不停。
走出很远以后,白仞回头看了一眼。清晨的薄雾还没有散尽,低矮房屋逐渐藏进树林,只剩几缕炊烟升在村庄上方。唐三恰好也回过头,两人的目光隔着晨光相遇片刻,随后一同转身追上已经走到前面的老杰克。
圣魂村距离诺丁城需要大半日路程。老杰克路上不断讲起自己打听来的学院情况,他知道工读生要负责打扫和整理学院,以此抵扣学费与住宿费用,也知道学院会教授武魂知识与简单的战斗技巧,至于每天上什么课、老师是否严厉,他便说不清楚了。唐三认真听着,偶尔问一句工读生每日工作的时间。白仞也没有打断老人,尽管这些事情对他而言算不上陌生,老杰克说得兴起时,他仍会应上一声。
中午,三人在路旁树下休息。老杰克从竹篮里取出干粮,先将完整的饼分给两个孩子,自己掰下很小一块便准备收手。白仞吃了几口,将剩下的半块重新放进老人手中:“早上吃多了。”
唐三看了一眼,也将自己的饼分出一部分:“我也吃不下。”
老杰克看得出他们在想什么,嘴里抱怨两个孩子饭量太小,手上却没再推辞。他把那些干粮慢慢吃完,又让他们多喝了些水,休息片刻才重新赶路。
午后,诺丁城的城墙终于出现在道路尽头。城门附近人来人往,商贩叫卖声与车轮碾过石路的声音混在一起。唐三第一次进入这个世界的城市,目光沿着街道两侧缓慢扫过,将房屋、店铺与往来的行人一一记下。白仞过去见过远比诺丁城繁华的地方,如今跟在老杰克身边,仍旧随着人流打量周围,偶尔在老人走错方向时开口提醒一句。
诺丁初级魂师学院位于城西。三人询问了几次,才在一条宽阔街道尽头看见学院大门。两根高大石柱立在门前,中间是一扇宽阔铁门,门后铺着平整石路,几座教学楼掩映在树木之间。老杰克停在石阶下整理了一下衣服,又隔着衣襟摸了摸两份证明,确认它们仍在原处,才领着唐三和白仞走过去。
门房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原本靠在门边打盹,听见脚步才不耐烦地抬起头。他先扫过老杰克洗得发白的衣服,又看了看两个孩子身上的布包,语气很快带上轻慢:“来做什么?”
老杰克客气地说明来意,从怀中取出两张工读生证明,双手递了过去。门房接过唐三的那一张,看见蓝银草与先天满魂力写在一起,当即笑出声来:“蓝银草还能有先天满魂力?你们伪造证明之前,也不知道打听得像一点。”
老人脸色变了变,解释证明由武魂殿执事素云涛亲自开具,上面还盖着武魂殿的印章。门房没有细看,又翻开白仞那张证明。变异镰刀与先天二级魂力落入眼中,他脸上的讥讽更加明显:“一个蓝银草,一个魂力二级的破镰刀。圣魂村没人了,什么孩子都往学院里送?”
白仞站在老杰克身旁,目光落在门房捏住证明的手上。他对那句二级魂力毫无反应,老杰克却向前迈了一步,压着火气说道:“二级魂力也能修炼。学院既然给村中工读生名额,你便该让负责报名的老师确认,而不是站在这里赶人。”
门房被一个乡下老人当面反驳,脸色迅速沉下去。他将两份证明随手一甩,其中一张落在石阶边缘,语气也变得难听:“学院老师没空见你们这种骗子。赶紧滚,别堵在门口碍眼。”
那张证明是老杰克奔走几日才从邻村换回来的。老人一路贴身收着,取出来时连纸角都舍不得折坏,如今纸面沾上尘土,正躺在门房脚边。唐三俯身将它捡起,指尖轻轻拂去上面的灰,起身时左手已经垂入袖中,拇指无声拨开了袖箭的保险。
白仞看见了他的动作,也看见门房抬手向老杰克肩上推去。他伸手将老人往身后带了半步,同时向唐三左前方挪了一些,正好挡住学院里面可能投来的视线。老杰克被他拉得一愣,门房的手则停在半空,因为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已经从铁门内传来。
“住手。”
一名身材中等的男子沿着石路走来。他约有四五十岁,黑色短发梳得整齐,相貌普通,脸色带着久不见阳光的苍白。门房见到他,立刻收敛了方才的蛮横,勉强挤出笑容,唤了一声“大师”。
唐三的手仍停在袖中。男子经过他身边时,目光在袖口处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站在另一侧的白仞,却没有点破两人的动作。他弯腰捡起另一张证明,将两份纸张放在一起仔细检查。
武魂殿的印章没有问题,登记信息也符合格式。他看完后将证明交还给老杰克,平静说道:“证明是真的。老人家,把两个孩子交给我吧,我带他们办理入学手续。”
老杰克仍有些戒备,询问他是否是学院老师。男子摇了摇头,说自己只是暂住在学院,其他人习惯称呼他为大师。门房在一旁急着解释自己担心有人冒用工读生名额,大师听了几句便打断他:“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下次再借着学院的名义为难来报名的人,你可以直接离开。”
门房脸色发白,低头连声答应。
唐三这才扣回保险。白仞也松开扶着老杰克手臂的手,替老人拍去衣袖上沾到的一点灰。到了真正分别的时候,老杰克一路准备的话反而说不出来了。他把布包交到两人手中,又分别摸了摸他们的肩膀,叮嘱唐三照顾好自己,也让白仞别总将事情藏在心里。
“学院放假,我和唐三一起回来。”白仞说道。
老杰克眼眶微红,抬手在他淡金色的头发上揉了一下,发尾那截银白也随着动作晃了晃:“谁要你特意回来?在学院里好好学,比什么都强。”
嘴上这样说,老人离开时仍旧三步一回头。白仞站在学院门前,目送那道略显佝偻的身影走入街上人群。老杰克最后一次转身挥手,白仞也抬起了手,直到再也看不见老人,才和唐三跟着大师进入学院。
铁门将街上的喧闹隔在身后。学院道路两侧种着高大树木,几栋教学楼之间不时有学生经过。大师走在前面,步伐不快,唐三一边跟随,一边观察周围环境。白仞的目光则落在那道消瘦背影上。
玉小刚。
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起时,还带着一些与武魂殿有关的模糊片段。比比东、蓝电霸王龙家族,以及几场白仞无法完整回想的旧事彼此交叠。他只能确定眼前的人与前世的武魂殿关系极深,也曾花费多年研究武魂,更多细节却像隔在一层雾后,越是追索,记忆便越混乱。
大师走出一段距离后停下,转身看向唐三:“你的证明上写着蓝银草,先天满魂力。”
唐三点头。
大师随后看了白仞一眼,对唐三说道:“我接下来要谈的事与你的武魂有关。你愿意让他留在这里吗?”
唐三略作思索,答道:“可以。”
大师这才继续开口。他没有直接询问唐三的第二武魂,而是从武魂品质、传承方式与先天魂力之间的关系讲起。蓝银草本身不足以支撑先天满魂力,武魂又通常会继承父母双方的特征,因此唐三体内很可能还藏着另一个品质极高的武魂。
唐三眼神微变,却没有承认,只问大师凭什么把一种可能说得如此肯定。大师没有因为质疑而不悦,提起自己多年收集的武魂变异记录,随后将目光落在唐三左手:“你觉醒时一直握紧左手。那不是紧张,更像是在压制某种已经成形的力量。”
唐三沉默下来。大师看了他片刻,主动说道:“我想收你为弟子。我研究武魂多年,未必能立即解决双生武魂的所有问题,但至少可以让你少走一些错路。”
唐三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父亲关于左手锤与右手草的叮嘱,又看了一眼面前神情平静的男人,最终跪在石路上,郑重磕了三个头。
大师显然没料到他会行如此重的礼,伸手想将人扶起。唐三已经抬起头,认真说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您愿意教我,我便应当以弟子之礼相待。”
看着面前的孩子,常年僵硬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他将唐三扶起来,答应会尽力教导,也郑重叮嘱他,在没有弄清双生武魂的修炼方法以前,绝不能给第二武魂附加魂环。
唐三将这些话记下。大师随后转向白仞,将属于他的证明重新展开:“变异镰刀,先天魂力二级。素云涛还在后面补了一条,觉醒法阵出现异常,测试水晶破裂,第二日复测为二级。”
白仞平静问道:“证明有什么问题?”
“每一处单独看都能解释,放在一起便解释不通。”大师的视线掠过白仞的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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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级魂力无法支撑武魂长时间具现,也很难让觉醒石连续破裂。素云涛第一次测试时看见的力量远高于二级,第二天却连武魂都无法完整召出。有人在两次测试之间压制了你的魂力,或者你自己掌握着隐藏魂力的方法。”
白仞没有接话。
大师向前走了半步,伸出右手:“把手给我。”
唐三站在旁边看向白仞。白仞盯着那只手片刻,最终将右手放了上去。大师的手指扣住他的手腕,一缕魂力顺着脉搏进入经脉。那股力量并不强,探查也十分克制,只沿着最表层的位置缓慢前行。
白仞下意识收紧魂力。
沉在体内的力量因此出现短暂波动。死神镰刀从右臂深处传来一阵冰冷震颤,寂灭六翼则在肩背后轻轻张开。它们都未真正显形,汇聚在经脉中的魂力却在一瞬间将大师的探查推了出去。
大师立即松开手。
他的指尖仍残留着轻微麻意,脸上的神情也比刚才凝重许多。那股反震出现得极短,力量却绝不属于一个二级魂士。即使唐三的十级魂力毫无保留地释放,也很难形成刚才那种深不见底的压迫感。
“你的魂力超过十级。”大师看着白仞,“而且不止超过一点。”
唐三眼中也掠过一丝惊讶。他知道白仞的魂力被压制过,也知道证明上的二级是伪装,却从未真正问过恢复以后的等级。
白仞收回手,指尖缓慢合拢:“这件事会写进入学记录吗?”
“不会。”大师将证明折好还给他,“学院只认武魂殿开出的结果。你愿意以二级魂力入学,是你的选择。”
“你不想知道准确等级?”
“想。”大师回答得坦然,“我研究武魂,遇见无法解释的现象,自然想弄清楚。不过你的魂力很特殊,武魂也对外来探查有强烈排斥。继续试探可能伤到我们两个人。”
他停顿片刻,目光落在白仞发尾那截银白上,又看向他始终控制得极稳的呼吸:“十级是普通武魂觉醒能够达到的极限。超过十级意味着你的武魂传承本身存在异常,或者你觉醒的不止一个武魂。具体是哪一种,需要你亲口告诉我。”
白仞仍旧没有回答。
大师并未逼问。他把双手重新背到身后,语气恢复平静:“你暂时不信任我,很正常。我也不会因为一时好奇,将你的情况交给学院或武魂殿。等你愿意了解自己的武魂时,可以来找我。”
“你不要求我拜师?”白仞问道。
“收弟子要看双方意愿。”大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唐三,“他已经作出了选择,你还没有。”
白仞望着他。记忆中的玉小刚始终与比比东和武魂殿纠缠在一起,可眼前的人发现他魂力远高于证明后,第一反应并非上报,也没有借此要求他交代秘密。白仞无法因此放下戒备,却也没有立刻拒绝对方伸出的这条路。
“我会考虑。”他说。
大师点了点头,继续带着他们前往教务处。
负责登记的老师检查过两份证明,看到唐三的先天满魂力时明显多看了几眼,轮到白仞,注意力只在变异镰刀上停留片刻便移开了。二级魂力的工读生在学院中并不罕见,觉醒记录中的异常也已经由武魂殿给出解释。老师很快完成登记,将校服、宿舍位置和工读生的安排一并交给他们。
两人被分入七舍。
大师在教务处外指明宿舍方向,又让唐三下午到自己的房间找他。临走前,他看向白仞:“你也可以来听。先不谈拜师,只谈武魂。”
白仞将校服放进包袱:“有空会去。”
大师似乎早已料到他不会立即答应,转身走向另一栋楼。
唐三与白仞沿着石板路前往宿舍区。走出一段距离后,唐三终于还是问起刚才大师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你的魂力究竟多少级?”
白仞脚步没有停,只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像是早就知道他会问。唐三便继续说道:“老师说超过十级。”白仞收回视线,语气仍旧平稳:“他说得没错。”
这句话之后,他便不再解释。唐三等了一会儿,明白这已经是白仞目前愿意给出的全部答案,便没有继续追问等级,只换了一个更近的问题:“刚才他的魂力被你弹开时,我们之间那条联系也动了一下。”
白仞这才重新看向他。唐三的神情里没有试探,更多像是在确认某种共同感知到的异常,他便问道:“你不担心?”
“你若想伤我,树林里便不会救我。”唐三说完,没有再问,伸手推开了宿舍楼的大门。
。
七舍位于一层尽头。门还未打开,里面已经传来孩子们说笑打闹的声音。唐三抬手敲了两下,等了片刻无人回应,便直接推开房门。
宿舍里摆着二十多张床,十几个孩子散坐在各处。距离门口最近的高大男孩从床边站起来,目光先落在唐三身上,又转向白仞,最后停在他们朴素的衣服和行李上。
“新来的工读生?”男孩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两人面前,“我叫王圣,是七舍的老大。这里有规矩,新来的人先和我打一场。”
唐三将包袱放到门边,平静问道:“一定要打?”
“打赢了,你们才有资格当老大。”王圣握紧拳头,“打不过,以后就听我的。”
周围的孩子已经围了过来,显然都很熟悉这套规矩。唐三回头看了白仞一眼。白仞提着自己的行李走到旁边,将中间的位置让出来,没有替他出手的意思。
唐三转回身,向前迈了一步。
“那就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