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的路上,老杰克拄着木杖走得比平日快,嘴里已经盘算起两个孩子往后的去处。他一会儿为唐三的先天满魂力高兴,一会儿又回头看白仞收在袖中的右手,提醒他明日复测前不准再碰武魂。
老杰克高兴了一路,等看见唐家的铁匠铺,脸上的皱纹又重新挤到一起。圣魂村每年只有一个工读生名额,两个孩子都能修炼,谁留下都不合适。他心里盘算着附近几个村庄今年的觉醒情况,推门进屋时仍在皱眉,连唐昊身上的酒气都顾不上数落,先将今日发生的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唐昊坐在桌边,手中端着一只豁口酒碗。听见唐三拥有先天满魂力,他的眼皮抬了一下;蓝银草三个字落下时,那只酒碗在桌面上停了片刻。老杰克把白仞觉醒时发生的异常一并说完,他才转头看向门边。白仞的脸色仍旧苍白,淡金色长发垂在肩侧,发尾那一截银白比昨日更加明显,右手则始终收在袖中。
老杰克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唐昊问一句唐三的情况,火气很快压不住了。他用木杖点着地面说道:“素云涛大师亲口说的,小三是先天满魂力。蓝银草又怎么样?有魂力便能修炼。小仞明日还要复测,不管结果高低,这两个孩子都不能一直留在村里。”
唐昊将酒碗放到一旁,声音有些沙哑:“名额给白仞,小三留下。”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唐三站在父亲身旁,神情没有明显变化,目光却停在了唐昊脸上。老杰克怔了一瞬,木杖随即重重敲在地面上,震得桌角那只旧碗轻轻一跳。他压着怒气问唐昊凭什么替唐三决定,唐昊只说铁匠铺需要人照看,唐三留在村中学锻造便够了。
“你需要人烧火做饭,就让一个先天满魂力的孩子守着这间破屋子?”老杰克气得胡子发颤,顾及唐三就在旁边,才将后面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他转身看向唐三,语气缓和了些,“小三,你自己说,想不想去学院?”
唐三沉默片刻,坦然答道:“我想知道魂师如何修炼,也想试试魂环能不能帮助我的功法突破。父亲让我留下,我便留下。”
他没有求唐昊改变主意,语气平静得像在安排第二天该煮多少米。唐昊垂眼看着酒碗,手指慢慢收紧,指节在昏暗屋内泛出一点白色。
白仞从门边走了过来,对老杰克说道:“工读生名额先留给唐三。”
老人立即皱起眉:“那你怎么办?”
“我的魂力还没测清,武魂殿明日才会重新开证明。”白仞看了一眼唐昊,“附近若有村庄空出名额,再去问也来得及。”
老杰克当然知道这件事可以商量,可邻村的名额属于别人,交换起来少不了求人和补偿。他刚想让白仞别替大人操心,唐昊已经抬眼望了过来。两人的视线隔着半间屋子撞在一起,唐昊似乎想从白仞脸上看出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白仞神色平静。唐三有明确的修炼天赋,也亲口说过想去学院,这个名额本就该落到他身上。至于自己,明日的复测才是真正需要解决的麻烦。
老杰克最终带着白仞先行离开。出门前,他又指着唐昊警告了一遍,让他别急着断送唐三的前途。唐昊坐在原处,等院外的脚步声彻底走远,才将房门合上。
唐三仍然站在桌边。
唐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道:“把左手里的东西放出来。”
唐三心中一紧。父亲从未进入觉醒木屋,却准确说出了他一直藏在掌心的第二武魂。他抬起左手,玄天功沿着经脉运转,一团乌黑光芒随之从掌心涌出,凝聚成一柄通体漆黑的小锤。
锤子成形的刹那,沉重力量骤然压向手臂。唐三手腕向下一坠,立刻运转玄天功托住经脉,才勉强将它维持在掌中。
唐昊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柄黑锤映在他眼中,像是从早已埋葬的岁月里重新挖出了一段往事。他脸上的醉意迅速散去,眼底翻涌着唐三看不懂的情绪。直到唐三的手臂开始轻颤,他才起身走近,伸手托住儿子的手腕,低声让他将武魂收回。
黑光散入掌心,唐三手臂上的重量随之消失。唐昊的手仍停在那里,过了许久才缓慢松开。他盯着唐三的左手,声音压得很低:“以后不许在别人面前使用它,也不能给它附加魂环。等你真正有能力保护自己,再考虑左手的武魂。”
唐三问起原因,唐昊没有回答。他抬手按住唐三的肩膀,目光落在他右手掌心曾经生出蓝银草的位置,最后只留下一句话:“记住,用左手的锤,保护好右手的草。”
唐三将这句话牢牢记下。
午后,铁匠铺的炉火重新燃起。唐昊留在炉边看了唐三很久,纠正了几次发力和转身的位置,让他将前些日子摸索出的连续锤法重新练习。父子二人一直待到日头偏西,唐三才提着空水桶出门打水。
他离开不久,白仞便独自回到了铁匠铺。
唐昊坐在炉火照不到的阴影里,像是早已知道他会回来。白仞走到桌前,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想请你帮我压住魂力,至少撑过明日的复测。”
唐昊抬起眼睛,视线从白仞脸上慢慢移到他的右手:“你认为自己会测出多少?”
“不会低。”
“素云涛说,若你也是先天满魂力,消息便会上报诺丁城分殿。”
白仞点了点头:“所以我来找你。”
唐昊问他凭什么确定自己有这种能力,白仞便提起树林那晚。那时他虽然处于昏迷边缘,依旧察觉到一股力量护住了濒临断裂的心脉。圣魂村里能够做到的人只剩唐昊。
唐昊靠在椅背上,盯着眼前这个六岁的孩子看了许久:“你对武魂殿很熟悉。”
“足够知道他们会怎样处理一个异常武魂。”
“你不准备告诉我原因?”
“你也没有告诉唐三自己的过去。”
屋内只剩下木炭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响。唐昊的神色沉了几分,却没有因这句顶撞动怒。白仞主动找上门,等于将自己的经脉和武魂交到一个始终怀疑他的人手中,这份选择称不上信任,更像是权衡过所有可能之后作出的冒险。
“坐下。”唐昊最终说道。
白仞在炉边盘膝坐好,将右手放在膝上,慢慢收敛体内魂力。唐昊来到他身后,手掌落在肩胛之间,一股雄浑得近乎沉重的魂力随即进入经脉。
死神镰刀立刻生出反应。
灰黑雾气从白仞指间浮起,尚未凝聚便被他强行压回掌心。更深处的寂灭六翼受到外来魂力刺激,两道羽翼在灵魂中缓缓展开,羽骨间的暗纹也随之亮起。白仞肩背绷紧,呼吸在那一瞬出现了轻微停顿。
唐昊的手掌仍然稳稳压在那里。
他最初只想探清魂力运行的路径,再在几处节点留下封锁。魂力真正进入白仞体内以后,情况却与预想完全不同。右臂中的镰刀武魂占据了一处完整本源,肩背深处还藏着另一股被重重收敛的力量,两者各自拥有独立的魂力根基,又在胸口附近汇聚成一片远超普通孩童承受范围的魂力海。
唐昊的动作停了一瞬。
这不是素云涛口中可能接近先天满魂力的十级。
整整二十级魂力沉在白仞体内。
魂师觉醒时能够达到的极限通常只有十级。唐昊曾经听说过一个例外,也清楚那种天赋属于何种武魂。六翼天使的传承者天生便拥有二十级魂力,整个大陆上,只有武魂殿供奉殿中的千家掌握着这样的血脉。
白仞的第二武魂隐藏得极深,表面气息又被死神镰刀覆盖,可唐昊的魂力靠近肩背时,仍然捕捉到一缕被黑暗包裹的神圣威压。那股力量已经发生变化,根源却逃不过封号斗罗的感知。
唐昊的目光冷了下来。
手掌传来的魂力波动也随之加重,白仞察觉到异样,睁开眼睛说道:“你发现了。”
“二十级。”唐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到底是谁?”
白仞没有回头。他知道自己的真正魂力迟早会在唐昊面前暴露,却没想到对方能够凭借残留的气息直接联系到六翼天使。
“白仞。”
“武魂殿的人把你送来圣魂村,为了什么?”
这一次,唐昊的语气中已经带上了清晰的戒备。此前种种疑点在二十级先天魂力面前有了指向:来历不明的孩子、远超年龄的见识、与武魂殿若即若离的联系,以及一股被死气掩盖起来的神圣武魂。白仞即使并非千家直系,也必然与武魂殿核心有着极深关系。
白仞垂眼看着膝上的双手,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他们不知道我在这里。”
“我凭什么相信?”
“如果武魂殿知道我的位置,今天来的便不会是素云涛。”
唐昊沉默片刻,掌中的魂力重新流动起来。这一次,他明显谨慎了许多,绕开两处武魂本源,只在经脉表层留下数道互相牵制的封锁,将白仞不断外溢的魂力一层层压回深处。
二十级、十五级、十级。
白仞的呼吸逐渐变沉,额角也渗出细汗。死神镰刀几次试图冲破外来封锁,都被他强行按下。寂灭六翼则收拢在肩背深处,残存的神圣气息彻底沉入灰黑羽片之间。
魂力最后停在二级左右。
唐昊收回手掌,白仞体内陡然一空,原本随念头便会回应的力量变得沉重迟缓。他运转魂力试了片刻,只能调动很小一部分,足以让普通水晶球显示出先天二级的结果。
“三天后封锁会自行松开。”唐昊回到桌边,重新拿起酒碗,语气已经恢复平淡,“这三天别召唤武魂,也别尝试冲开它。”
白仞从地上起身,肩背还残留着被魂力压过的酸痛。他整理好略显凌乱的衣袖,问道:“你还准备帮我?”
“我已经动手了。”
“你认为我是武魂殿的人。”
唐昊看着酒碗里的浑浊液体:“所以更不能让他们因为你盯上圣魂村。”
白仞低头感受片刻。唐昊留下的封锁只停留在经脉表层,既没有触碰武魂本源,也没有留下用于追踪的魂力。他抬眼看向桌边的男人,最终没有继续追问。
院门在这时被推开,唐三提着装满井水的木桶走进来。他先看见坐在桌边的唐昊,随后注意到白仞额角尚未擦去的汗,以及骤然变弱的魂力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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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觉醒时留下的那道联系轻轻动了一下,唐三很快确认白仞经脉仍然完整。
白仞接过他手中的水桶,放到炉边说道:“我刚才试着自己压住魂力,明日复测用。”
唐三看向唐昊。唐昊已经低下头喝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能恢复吗?”唐三问。
“三日。”
唐三点了点头,将这件事记下,随后走到锻造台前继续处理那块烧红的生铁。白仞在旁边停留了一会儿,等唐三完成一组挥锤,才转身离开铁匠铺。
第二日清晨,素云涛如约带着新的魂力水晶回到圣魂村。
老杰克早早便将白仞带到觉醒木屋外,唐三也跟了过来。素云涛检查过水晶,确认内部没有裂痕,才让白仞将右手放上去。微弱光芒从掌心附近亮起,在球体内缓慢扩散,最终停在了二级的位置。
素云涛看着结果,眉头久久没有松开。他又让白仞尝试释放武魂,白仞按照唐昊的叮嘱调动魂力,掌心仅浮起一层浅淡灰雾,镰刀的轮廓尚未出现,那点力量便自行散去。
昨日那种令独狼武魂都感到不安的气息已经消失。
素云涛重新翻看昨日的记录,最终只能将异常归因于受损的水晶球和失控的觉醒法阵。
他在白仞的证明上写下“先天魂力二级”,又叮嘱老杰克,这类变异武魂尚不稳定,今后挑选魂环时务必谨慎。
老杰克将那张证明仔细收好,脸上难免有些失望,很快又打起精神。二级魂力依旧意味着白仞能够成为魂师,总比彻底无法修炼要好。
素云涛离开圣魂村后,白仞独自站在村口看了很久。白色身影消失在远处土路尽头,他才收回目光,跟着老杰克回家。
三日后的夜里,唐昊留下的封锁如期松动。压在经脉表层的力量一层层散开,魂力重新涌入全身,最终恢复到二十级。死神镰刀在白仞右手中凝出半截刀柄,灰雾沿着掌侧缠绕片刻,又被他收了回去。
白仞将写着先天二级的证明收进柜子最深处。
接下来的几日,老杰克开始为工读生名额奔走。附近几个村庄今年都没有出现拥有魂力的孩子,空下来的名额留着也无法使用。老人带上圣魂村来年能够交换的粮食数目,又承诺替邻村修理几件农具,总算换回第二张盖有印章的推荐证明。
两张证明被放到唐家桌面时,老杰克先指着唐昊骂了一顿,让他不许再替唐三做决定。唐昊拿起写着唐三名字的那张纸,看了许久才低声说道:“让他去。”
唐三站在一旁,听见这句话后抬起头。唐昊避开了他的视线,只让他在离村前完成手中的锻造。
距离学院开学还剩一段时间,唐三将更多精力放进了铁匠铺。那块被反复锻打的生铁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拳头大的一块铁母。唐昊检查过成色,认可了唐三这些时日的成果,之后便很少再过问他如何处理那块金属。
离村前几日,唐三带着一个布包来到老杰克家。
白仞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件能够扣在手腕内侧的金属装置。外筒只有半掌长,暗银色表面看不出拼接痕迹,前端藏着三道细窄箭口,皮扣已经按照他的手腕调整过尺寸。
他拿起来看了片刻,指尖避开侧边机括:“你把暗器做出来了?”
唐三接过装置,拨开保险向他示范:“这是袖箭,依照唐门的分类,属于机括暗器。”
“唐门?”白仞看了他一眼,“你以后准备建立的宗门?”
唐三拨动保险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眼观察白仞的神情,却没有从中找到任何熟悉或惊讶,仿佛对方只把这个陌生名字当成了他的某种打算。
“你觉得是我准备建立的?”唐三问。
“斗罗大陆上没有这个宗门。”白仞把手伸过去,让他调整皮扣,“既然名字已经想好了,将来建起来便是。”
唐三安静片刻,没有继续试探。他将袖箭固定在白仞左腕,带着他的手指依次摸过保险和触发机关,又取出三枚短箭装入外筒。白仞活动了一下手腕,金属装置紧贴皮肤,放下袖口后完全看不出痕迹。
“你也做了一件?”白仞问。
唐三抬了抬自己的左手,衣袖下露出一小截相同的暗银色外筒。
白仞重新看向腕间的袖箭:“为什么给我?”
唐三低头扣紧最后一道皮带,回答道:“你的镰刀不稳定。以后遇到危险,先用这个。”
白仞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多谢。”
这两个字说得有些生硬。唐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确认机关,告诉他洗漱和睡觉时需要取下,用过的箭也记得回收。
院外很快传来老杰克催促的声音。老人正在整理他们前往诺丁城需要携带的东西,屋里屋外堆着衣物、干粮和两张工读生证明,连路上可能用到的水壶都检查了两遍。
唐三收好剩余短箭,准备回家。走到院门口时,白仞忽然叫住他,抬起左腕轻轻晃了一下:“我会用好。”
唐三应了一声,转身走上村中的土路。
三日后,他们便要离开圣魂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