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仞再次恢复意识时,最先闻到的是草药煎得过久后留下的苦味。
那气味沉在狭小的房间里,混着柴火熄灭后的烟气,以及老旧木料被午后的阳光晒热时特有的干燥气息。他没有立刻睁眼,身体各处的疼痛却已经先一步清晰起来。右臂像是曾被某种力量从内部反复割开,经脉深处残留着细密而持续的刺痛,手指稍微动一下,掌心尚未愈合的裂口便随之收紧;肩后的伤则冷得异常,明明隔着厚实布料与被褥,那一小片皮肤却像仍暴露在冬夜的树林中,寒意沿着骨缝缓慢向内渗透。
死神镰刀真的出现过。
白仞记得它落入掌心时远超这具身体所能承受的重量,也记得灰黑色刀锋穿过死亡残影时,那些原本没有实体的影子从中央裂开的模样。可当他试图再次寻找那柄武器时,灵魂深处却只剩下一片封闭的黑暗。那里没有刀柄,没有镰刃,也感受不到任何可以回应他的力量,仿佛树林中的一切只是生命力耗尽前产生的幻觉。
他安静躺了一会儿,直到记起唐三倒在树根旁的样子,才睁开眼睛。
映入视线的是老杰克家熟悉的屋顶。横梁边缘挂着老人去年冬天留下的几束草药,已经被热气熏得颜色发深。窗外日光明亮,斜斜照在桌边换过的新水上,水面没有热气,说明放在那里已有一段时间。
床边趴着一个人。
唐三坐在一张对他而言仍显得过高的木凳上,上半身伏在床沿,一只手垫在额下,另一只搭在白仞被褥外侧。他已经换回平日穿的旧衣服,脚上也重新穿了鞋,裤脚下方却仍露出几道被枯枝划出的伤口,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留着浅淡红痕。白仞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到唐三搭在床边的右手上。掌根与指腹间分布着一层均匀的薄茧,并不像普通孩子玩耍或做杂事留下的粗糙,更像长时间反复练习某种固定动作形成的痕迹。
昨夜死亡残影侵入唐三身体时,那股自行运转起来的力量也不像是魂力。
白仞早就知道唐三藏着秘密,只是过去没有追问的必要。如今两个人都已经看见了对方本不该暴露的部分,再继续装作毫无察觉,反而显得刻意。
他试着移动右手,掌心立刻传来一阵刺痛,被角也随之发出极轻的摩擦声。趴在床边的唐三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时睁开眼睛,方才还残留着困意的目光迅速清醒。他先看向白仞的脸,随后检查了一遍右手和肩后的包扎,确认没有重新渗血,才低声问:“醒了?”
白仞应了一声,喉咙却因为长时间没有说话而显得干涩。唐三没有再问,起身将桌上的水端过来,又伸手扶住他没有受伤的一侧。白仞本想自己坐起,右臂才刚用力,肩后的寒意便骤然向内一缩,尖锐疼痛令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僵了一瞬。唐三没有指出他的勉强,只把卷好的布垫到背后,等他靠稳后才将水碗递过来。
“你睡了三天。”唐三看着他低头喝水,语气很平常,“杰克爷爷一直说药不管用,昨天差点去诺丁城找人。”
白仞的动作稍微停了一下。三天比他预想得更久,强行召出死神镰刀所付出的代价显然不只是暂时脱力。他喝完半碗水,闭眼感受了一□□内的状况。生命气息仍然十分虚弱,肩后的阴寒也没有完全消退,可最危险的部分被限制在了伤口附近,并未继续侵入心脉。
普通草药做不到这一点。
“谁处理的伤?”他问。
“爸爸把我们带回来以后看过。”唐三将水碗放回桌上,“这些药也是他找来的。他让我去烧水,我回来的时候,伤口已经包好了。”
白仞抬眼看向他:“他还做了什么?”
唐三想了一下:“我不知道。他只说你不会死,但可能要睡几天。”
白仞没有继续问。唐昊显然不愿让唐三看见救治过程,可残留在白仞心脉附近的力量虽然隐藏得很好,却瞒不过曾经继承过神位的千仞雪。有人在他昏迷后护住了几乎衰竭的心脉,又将死亡残影留下的阴寒强行压回伤口附近。圣魂村中能够做到这种事的人,除了唐昊,不会再有第二个。
唐三对此却并不知情。
“爸爸只告诉杰克爷爷,是我夜里梦游去了村外,你发现以后追出来找我。”唐三说到这里,目光在白仞脸上停了一会儿,“树林里的事情,他没有提。”
白仞听出了其中没有说完的部分:“你告诉他多少?”
“我说了黑影,也说了是你挡在前面。”唐三没有回避,“镰刀,还有你对那些东西说过的话,我没有说。”
房间里短暂安静下来。窗外隐约传来老杰克与村民交谈的声音,老人似乎正在解释白仞只是受了寒,需要多休息几日。这样的说辞经不起认真查问,可圣魂村的人没有理由怀疑村长,也不会想到两个尚未觉醒武魂的孩子会在夜里遇见一群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影子。
白仞原本已经做好醒来后面对质问的准备。死亡残影沿着他的路径找到唐三,死神镰刀也在唐三面前完整显现,无论唐三还是唐昊,都有足够理由要求他解释。尤其唐昊此前便没有真正相信过他的来历。那个人偶尔停在他发色上的目光,以及每次白仞显露出不符合年龄的动作后短暂的沉默,都说明他一直在怀疑老杰克收到的那封信,甚至怀疑白仞可能与武魂殿有关。
可唐三替他隐去了最重要的一部分。
“为什么不说?”白仞问。
唐三坐回木凳,手掌放在床沿,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认真考虑了一下该如何解释,最后只说道:“那柄镰刀是你的。你自己没有说,我不该替你说。”
这个回答太简单,白仞一时没有接上。
过去在武魂殿,他的武魂、魂力与修炼进度从来不只属于自己。旁人总能用责任、保护或大局为理由,要求他交代一切。唐三却只把是否开口的权利留给了他。
白仞移开视线,过了一会儿才说道:“那些东西是沿着我找到你的。”
唐三没有露出意外,显然已经从昨夜的零碎画面中猜到一部分。白仞继续说道:“它们最初只跟着我,后来才开始注意你。昨晚如果我没有赶到,你可能已经死了。”
“我知道。”
“你不害怕?”
唐三低头看着床边被日光照亮的一小片木纹,片刻后才回答:“那些东西想杀我,我当然会怕。但它们是它们,你是你。”
白仞微微皱眉。
“它们是沿着你来的,不代表是你让它们来。”唐三抬起眼睛,语气依旧平静,“昨晚真正发生的,是你发现以后去了树林,还站在我前面。”
他没有刻意道谢,也没有反复强调白仞救了自己,只将几件已经发生的事情依次摆在两人之间。这样的判断方式让白仞想起未来那个面对任何局势都能迅速分清利害与责任的唐三,可眼前的人尚且没有觉醒武魂,坐在木凳上时双脚也无法完全触到地面。那份沉稳并不是在成为神祇之后才出现的,或许从很早以前便已经存在。
“你不好奇镰刀从哪里来?”白仞问,“也不想知道那些东西为什么会认得你?”
唐三眼中出现了极短的停顿。他当然好奇,甚至比寻常孩子更习惯从异常中寻找原因,可他最终没有顺着这个问题继续追索,只反问道:“你现在愿意说吗?”
白仞没有回答。
“那就以后再说。”
唐三低下头,将搭在床边的布巾重新叠好。那种自然的态度反而让白仞不太适应。他沉默片刻,目光落到唐三右手:“昨晚你身体里有一股力量,不是魂力。”
唐三整理布巾的动作停住了。
屋中只剩灶房药罐偶尔传来的沸腾声。这个问题已经越过他们过去互不追问的界限,可唐三没有否认,也没有装作听不懂。他看了白仞片刻,最终说道:“是一种吐纳和运转内息的方法。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练。”
白仞问是谁教他的。唐三垂下眼,把搭在床边的布巾重新叠齐,没有回答。白仞便止住话头,唐三也没有再问镰刀来自哪里。
“它昨晚护住了你的意识。”白仞说道,“如果没有那股力量,我赶到时你已经醒不过来了。”
唐三轻轻点头,随后伸出手,示意白仞将没有受伤的左腕给他。白仞没有立即照做,唐三便解释道:“这几天你肩上的寒气一直没有散。我碰到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点,想看看今天有没有继续扩散。”
他并没有直接将手放上来,只停在那里等待。片刻后,白仞将左腕递了过去。
唐三的手指搭在腕间,一缕极细的温热力量随之进入经脉。那股内息比树林中自行运转时更加平缓,控制得也十分谨慎,只在手腕附近短暂停留,确认白仞没有排斥后,才试探着向肩部靠近。以成年人标准衡量,这点力量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可放在一个接近五岁的孩子身上,能够控制得如此稳定,已经远远超出寻常。
内息尚未真正接触伤口,残留在肩后的死亡气息便骤然收紧。唐三眉头微皱,立即将力量收回,没有勉强继续深入。
“还是进不去。”他说,“前两天也是这样,只要靠近伤口,那股寒气就会把我的力量推开。”
白仞看了他一眼:“你之前试过?”
“你一直没有醒。”唐三松开手,“我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白仞能够感觉到,那股寒意并未继续向心脉扩散,只牢牢停留在伤口附近。唐三或许以为这是药物与休息产生的作用,白仞却知道,在唐三第一次尝试以前,已经有人将最危险的部分压制了下去。
“比前两天弱了一些,但还在。”唐三说道。
白仞将左手收回被中,语气平淡:“它来自我的力量,不会这么容易杀死我。”
唐三没有立刻回答。他放在膝上的手缓慢收紧了一点,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你醒之前,呼吸停过两次。”
白仞抬起眼。
“时间很短。我去叫了爸爸,他把手放在你胸口,过了一会儿,你才重新开始呼吸。”唐三回忆着当时的情形,眉间轻轻压下一点,“他没有告诉我用了什么办法。”
白仞没有作声。
唐昊大概以为只要不显露武魂与魂环,唐三便不会看出其中异常。可唐三显然已经将那几个简单动作记在了心里,只是暂时找不到能够解释它的答案。
“你的头发也比以前白了一些。”唐三继续说道。
白仞偏过头,从窗边铜盆模糊的倒影中看见散落在肩侧的发梢。原本浅淡的金色已经从末端泛起明显银白,与树林中生命力被镰刀抽离时的变化相同。
“没有死。”白仞说道。
唐三看着他,目光又在银白的发梢和包扎严密的右手之间停了一次,随后低声说道:“我知道当时没有别的办法。”
白仞原以为他还会说什么,闻言反而抬眼看了过去。
“我记得那些影子已经靠得很近,也记得你手里的镰刀快要散了。”唐三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如果你停下来,我大概活不到早上。”
唐三说得很慢,手指始终压着膝间的布料。片刻后,他才继续说道:“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来。”
白仞看了他一会儿:“影子指向唐家。”
“所以你就去了?”
“嗯。”
“你知道可能是陷阱。”
“知道。”
答案没有迟疑。唐三抬头看着他,白仞的神情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重新判断的事。即使知道那可能是死亡残影故意留下的陷阱,只要影子指向唐家,他依然会走进那片树林。
唐三没有继续问他为什么。昨夜残留下来的记忆虽然破碎,他却记得自己被黑影束缚时的感觉。玄天功仍在体内自行运转,可那点积攒了数年的内力除了勉强护住意识,什么也做不到。他听得见四周的声音,偶尔也能看见一道模糊的灰黑刀光,却无法睁开眼睛,更无法抬起一根手指。直到白仞倒在身边,抓住他的黑影彻底散去,他才从那片死寂里短暂醒来。
前世唐三早已习惯依靠自己。他身处外门,得不到内门弟子的资源,也没有人会在危险来临时站到他前面。想要什么,只能自己学;遇到麻烦,也只能提前留下退路。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他依旧在天亮前独自修炼,回家生火、做饭,照顾大多数时候都无法照顾他的父亲。重活一世并没有让这种习惯改变,他甚至从未觉得其中有什么不对。
可昨夜不一样。
他明明记得危险就在眼前,却只能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等着另一个同样只有五岁的孩子替他挡下那些黑影。白仞手中的镰刀每挥动一次,气息便弱下一分,他却连让对方停下来的能力都没有。
唐三垂下眼睛,目光停在白仞包扎严密的右手上,过了片刻才说道:“我醒过来的时候,你就倒在旁边。”
白仞没有接话。
“我什么都没做。”唐三的声音不重,也听不出明显的情绪,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缓慢收紧了一些,“连自己是怎么走到树林里的都不知道。”
“你当时醒不了。”
“我知道。”
正因为知道,才更显得无力。唐三低头看着自己尚且稚嫩的双手,掌心虽然已经留下修炼和锻造形成的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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茧,可无论玄天功、鬼影迷踪还是他记忆中的那些暗器手法,都受限于这具年幼的身体。他还没有足够的内力,许多需要精密材料的暗器也无法制作。昨夜若白仞没有出现,他拥有再完整的唐门记忆,也只能在毫无反抗的情况下被那些黑影吞没。
重生并没有让他立刻变得强大,只是让他比旁人更早知道,自己现在有多么弱小。
“那些东西还会再来吗?”唐三问。
白仞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感受了一会儿,脚边和房间里的影子都安静地停在原处,没有出现此前那种不合光线的扭曲。昨夜最后一刀斩碎的不只是围在唐三身边的几道残影,也包括支撑它们凝聚的核心。残留的死亡气息仍旧存在,却已经散得太碎,短时间内无法重新形成能够伤人的东西。
“暂时不会。”白仞说道,“它们没有消失,但昨夜被打散了。重新聚起来需要时间。”
“多久?”
“不知道。”白仞看向自己包扎严密的右手,“至少不是现在。”
唐三轻轻点头,像是将这个答案记了下来。片刻后,他又问:“那柄镰刀呢?”
“不是我现在能够使用的武魂。”白仞看向自己的右手,“昨夜只是强行将它召出来。下一次未必还能成功,即使成功,代价也不会比这次轻。”
唐三的目光从绷带移到白仞已经泛白的发梢。他没有劝白仞永远不要再使用镰刀,因为他亲眼见过昨夜的处境,知道有些时候并不存在更好的选择。可他同样不愿意下一次仍旧只能躺在那里,看着白仞用命去换一条退路。
“我明白了。”他说。
白仞看了他一眼。唐三回答得太平静,反而不像真的准备接受现状:“你想做什么?”
“先弄清楚它们能碰到什么,害怕什么。”唐三说道,“如果普通兵器没有用,就试别的办法。”
“你现在的力量不够。”
“嗯。”
唐三没有逞强否认,也没有说自己下一次一定能够解决。他只是再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年幼的手掌能够握住的东西还很有限,力量、速度和内力都远不足以支撑记忆中那些真正危险的暗器,可唐门的机关从来不只依赖蛮力。有些东西可以藏在袖中,有些能够借助弹簧与机括弥补手臂的不足,只要材料和尺寸合适,即使使用者本身力量不强,也能在极短距离内拥有反击的机会。
他的视线无意间落到白仞垂在被褥外的手腕上。绷带从掌心一直缠到小臂,宽松衣袖堆在上方,只露出一截苍白皮肤。唐三看了片刻,很快便移开目光,没有让白仞察觉自己在想什么。
白仞注意到他过于安静:“你不必把这件事算在自己身上。那些东西原本是跟着我来的。”
“但它们要杀的是我。”唐三抬起头,“既然已经找过我一次,就算你以后不再来唐家,也不能保证它们不会再次出现。”
白仞没有反驳。死亡残影已经真正接触过唐三,单纯远离未必还能切断联系。
唐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不想下一次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白仞看着他的神情,便知道继续劝阻没有意义。唐三无法接受在危险来临时失去意识,也无法接受所有选择都落在另一个人手中。即使现在还做不了什么,他也会从能够做到的部分开始准备。
白仞对此并不陌生。
千仞雪过去也是这样。面对无法控制的局势,她首先考虑的永远不是等待,而是如何将力量重新握回自己手中。正因如此,白仞知道自己现在无论说什么,都不可能让唐三彻底远离这件事。
白仞只提醒他,若以后再看见不合光线的影子,不要直接触碰,也不要独自追过去。
唐三没有多问,只将这些话一一记下。两人之间再次安静下来,灶房里的药罐恰好在这时发出一声轻响,沸腾的水汽顶动盖子,又很快落回原处。
院外随后传来老杰克的脚步声。唐三站起身,将水碗放回桌上,又检查了一遍白仞背后的软垫。门被推开时,老人手中端着刚煎好的药,看见白仞已经坐起,脸上的担忧先松动了一些,紧接着便重新沉了下来。
“一个半夜自己往外走,一个发现了也不知道先叫人,你们两个是不是觉得自己什么都能解决?”老杰克将药放到桌上,动作有些重,又怕药汁洒出来,很快伸手扶住碗沿。他俯身检查白仞的脸色,嘴里仍在不停念叨,“小三出了事,你就敢一个人追到树林里。你才多大?外面真有野兽,把你们两个一起叼走,我上哪里找去?”
唐三先承认是自己夜里离开了家,又说白仞只是担心他才追出去。老杰克的怒气果然很快转向唐昊,责怪他整天只知道喝酒,连儿子什么时候走出家门都不知道。
白仞刚准备开口,唐三便在老人转身拿布巾时,极轻地碰了一下他露在被外的左腕。那一下只停留了片刻,既没有握住,也没有用力,只是提醒他不必再补充。
白仞抬眼看去。唐三低着头,认真听老杰克训斥,神情看不出任何异样,仿佛刚才的动作从未发生。白仞最终没有拆穿,只任由老人一边检查他的伤,一边继续数落唐昊。
直到灶房里传来药罐滚沸的声音,老杰克才匆忙转身出去。门重新合上后,唐三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短暂相遇。谁都没有再次确认哪些事情能够告诉别人,哪些需要留在这间屋子里。
老杰克很快重新端着那碗热过的药回来。药汁颜色深得近乎发黑,只闻味道便能知道有多苦。白仞伸出左手接过,喝到一半时眉心不受控制地皱了一下。唐三坐在旁边看见,没有像老人那样劝他慢些,只默默将早已准备好的清水往前推近了一点。
药喝完后,老杰克替白仞压好被角,确认他没有继续发热,才端着空碗离开。唐三仍坐在原来的木凳上,没有立刻回铁匠铺。午后的日光逐渐从床边移到桌角,将他放在膝上的双手照得清楚,那些因锻造与长久练习留下的薄茧也变得更加明显。
白仞重新躺下,闭眼前问了一句:“你今天不用回去做饭?”
“锅里已经煮好了。”唐三说,“爸爸醒了会自己吃。”
药力渐渐涌上来后,白仞很快重新感到疲倦。房间里的声音一点点变远,只剩木凳偶尔发出的轻响还留在耳边。
唐三没有离开。他垂眼看着自己的双手,拇指缓慢摩挲过手腕内侧,又抬头看了一眼白仞垂在被褥外的袖口。宽松衣料遮住了大半手臂,只在动作间露出一小截缠着绷带的手腕。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便重新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