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仞在床上又躺了七日。
肩后的伤恢复得比普通外伤慢得多。表面早已不再渗血,皮肤下却始终残留着一层散不去的阴寒,每到夜深便会沿着肩骨向手臂蔓延,逼得右手指节僵硬发麻。老杰克不知道其中缘由,只当两个孩子夜里受了寒,又在树林里冻得太久,每日换着办法给他煮药,连村里几户人家珍藏的老姜都借了过来,熬进颜色发黑的药汤里。
白仞没有拒绝,只是喝药时越来越沉默。
这几日里,白仞也在反复确认死亡残影的状况。白天,屋内的影子会随着云层与日光自然改变;入夜以后,他曾刻意想起唐三,甚至将床边的水杯移向铁匠铺所在的方向,脚下的黑色仍旧伏在原处,没有再次沿着村路伸出去。
树林中的最后一刀确实打散了残影。它们没有彻底消失,短时间内却已经无法重新凝聚。这个判断让白仞稍微放下戒备,却还不足以令他真正安心。唐三依旧每日过来,先在家中煮好唐昊的饭,再带一小捆柴、一把野菜,或两枚路上被人塞来的鸡蛋走进老杰克的院子。老人见了总要念叨唐昊几句,唐三听完便把东西放好,推门看看白仞醒着没有。
两人并不会一直说话。白仞精神稍好时,唐三便坐在窗边整理从铁匠铺带来的边角料;白仞若是睡着,他也不会一直守着,只把已经放凉的水换掉,再替老杰克往灶膛里添两根木柴。等白仞醒来时,床边有时还残留着一点没有擦净的铁屑,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暗光。
白仞注意到了,却没有询问。唐三离开前将那些边角料一件件收回布袋,同样没有解释用途。树林那夜之后,他们都已经看见了对方身上无法说明的部分,谁也没有急着越过那条界限。
第八日傍晚,唐昊第一次独自来到老杰克家。
他身上仍带着酒气,走进院门时脚步也不算稳,老杰克原本正在劈柴,看见他便没好气地将斧头往木桩上一放,压低声音骂他这几日连儿子的影子都不管。唐昊没有反驳,只把手中一小包草药递过去,说是最后一副,煎完便不用再喝。
老杰克接过药闻了闻,显然不认识,又怀疑地看了他几眼。唐昊却已经越过老人,径直走到白仞房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白仞正坐在床边活动右手。他已经能够勉强握紧五指,只是用力过久仍会引发肩后的刺痛。听见敲门声,他抬起头,唐昊便推门走了进来。
两人安静对视片刻。
唐昊的目光先落在白仞泛白的发梢上,随后移到右手与肩后的伤处。他没有询问恢复得如何,只在门边停了一会儿,低声说道:“小三不在。”
白仞知道他特意挑了这个时间。
唐三下午跟着村民去河边收渔网,一时半刻不会回来。老杰克又在院中整理木柴,只要唐昊压低声音,外面便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你想问树林里的事?”白仞先开了口。
唐昊没有回答,视线却沉了几分。他走到窗边,确认院外无人靠近,才问道:“那些东西还会不会找他?”
“短时间内不会。”
“多久?”
“不知道。”
白仞的回答没有给出任何足以令人安心的保证。唐昊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这个孩子外表只有五岁,面对他的审视时却没有寻常孩童应有的不安,连坐姿都没有发生变化。
“它们为什么盯上小三?”
“因为我。”
“你从哪里带来的?”
白仞沉默了一瞬:“我不知道。”
唐昊显然不相信。
白仞也没有试图让他相信。他如今能够确定的只有死亡残影来自自己的灵魂和时间裂隙,却无法解释它们为什么拥有独立意志,更不能解释自己为什么会以白仞的身份出现在这个时代。即使他说出真相,唐昊也只会将那视作更复杂的谎言。
“树林里的残影已经被镰刀击碎。”白仞说道,“它们现在连形态都无法维持,想重新凝聚需要时间和力量。至于需要多久,我没有答案。”
唐昊从“镰刀”二字中捕捉到了什么,眼神停顿片刻:“那是你的武魂?”
“还不是。”
“什么意思?”
“它不会听从我的召唤。”白仞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昨晚只是被强行拖了出来。”
唐昊没有继续追问镰刀。他对白仞的来历本就存有怀疑,如今那份怀疑并未因为白仞救下唐三而消失,反而变得更加复杂。一个尚未觉醒武魂的孩子,以几乎耗尽生命的代价召出一柄能够斩碎诡异残影的镰刀,这种事远远超出寻常魂师能够理解的范围。可白仞若真是武魂殿派来的人,又不该以这种方式保护唐三。
至少在树林里,他确实没有留下退路。
唐昊沉默许久,最终只说道:“你最好记住,它们是因为你才找到小三。”
“我记得。”
“下一次若再出现——”
“我会处理。”
唐昊眉间沉下去:“你现在连床都下不了。”
“所以它们现在也无法凝聚。”
白仞说得平静,唐昊却没有从中听出孩童逞强的意味。他只是陈述目前的状况,并不保证自己下次仍能阻止。唐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白仞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传来老杰克搬动木柴的声音,斧柄不小心碰到墙面,发出沉闷轻响。白仞的目光越过唐昊落向院中,片刻后才说道:“我只知道你不是普通铁匠。”
“还有呢?”
“没有了。”
这个回答并不完全真实。白仞能够从唐昊救治时残留的力量判断出他修为极高,也能从那种力量中感受到昊天锤一脉特有的沉重,可他记忆中的许多信息仍被封印阻隔,只留下无法拼合的片段。唐昊是谁、为何带着唐三隐居圣魂村,他都无法真正确定。
唐昊没有拆穿,只在转身前留下一句:“离武魂殿远一点。”
白仞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回答。
唐昊大概以为这句话能够试探出什么,可白仞原本便没有回去的打算。这个时代的千仞雪还活着,拥有千家承认的血脉、身份和过去。白仞即使记得供奉殿的每一道门,记得祖父说话时的习惯,也无法证明自己不是一个窃取了她记忆的冒牌货。
更何况,他并不想证明。
千仞雪已经用那个名字活过一次,也死过一次。如今那个名字仍属于尚未走完人生的她。白仞不愿回到武魂殿,让千道流在两人之间判断谁才是真的,更不愿让自己的存在成为别人怀疑她的理由。
“我不会去。”白仞最终说道。
唐昊脚步停了一瞬,却没有回头,随后径直离开了房间。
直到老杰克推门进来,将那包药放到桌上,又皱着眉问唐昊究竟说了什么,他才移开目光,只说对方来问唐三的情况。
老杰克显然不信,却没有继续追问。
又过了四日,白仞终于能够下床。
他第一次走出房间时,老杰克站在旁边寸步不离,生怕他才走两步便再次倒下。白仞耐着性子在院中绕了一圈,确认右腿没有因为卧床太久失去力气,便准备去将墙边堆着的柴搬到灶房。手刚碰到木柴,老杰克便从后面一把将它夺了过去,让他回屋坐着。
唐三恰好在这时走进院门。
他先看了一眼被老杰克抱走的木柴,又看向仍站在墙边的白仞,没有问他为什么刚能下床就开始干活,只把手中装着蔬菜的篮子递了过去:“这个不重。”
白仞接过竹篮,里面只有几颗土豆和一把野菜,确实不需要右手用力。他看了唐三一眼,提着篮子走向灶房。老杰克在后面满意地点头,显然认为唐三比白仞更懂得如何照顾病人。
白仞伤好后的第一次出门,是前往唐家。
老杰克原本不同意,最后却没能拦住,只让唐三保证天黑以前把人送回来。白仞听见这句话时皱了皱眉,唐三却十分自然地点头,仿佛送一个与自己同龄的人回家没有任何不妥。
通往铁匠铺的窄路仍与受伤前一样。初春的泥土已经解冻,路边长出一层很浅的新草,几户人家的屋檐下挂着尚未收起的干辣椒。白仞走得不快,唐三也没有催促,只在经过积水处时提前绕到靠外一侧,挡住了从旁边跑过的孩子溅起的泥点。
白仞注意到他的动作,却没有说话。
铁匠铺里的火已经点燃,唐昊正在炉边敲打一件农具。听见两人进门,他只抬眼看了一次,随后便重新落锤。白仞从那短暂一眼中看出审视,却没有停下脚步,照旧走到自己过去常坐的位置。
木凳上多了一块折好的旧布。
白仞看向唐三。
“坐久了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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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到伤口。”唐三正在整理桌边的铁料,头也没有抬,“杰克爷爷说你肩膀还不能受凉。”
白仞伸手摸了一下那块布,里面似乎还垫着一层晒干的软草。他没有问是谁准备的,只在木凳上坐下。唐三将一小盆混在一起的铁钉和铜片放到他面前,让他按照大小分开。白仞看着那堆杂物,又看了一眼正在另一边挥锤的唐三,最终没有提出自己可以做更重的事情。
屋里很快只剩下铁锤落下的声音。
唐昊的锤击沉重而缓慢,唐三的锤声则更轻,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却越来越稳定。白仞一边整理面前的零件,一边听着那种节奏。唐三挥锤时并不单纯依靠手臂,而是让力量从小腿、腰部和肩背逐层传递,虽然身体尚且年幼,动作中却已经能看见某种完整发力方式的轮廓。
白仞看得久了,唐昊忽然开口:“看明白了?”
“没有。”
唐昊冷淡地哼了一声,显然知道这不是真话。
唐三停下锤子,用布擦去额角的汗,随后走到白仞身边看了一眼已经分好的零件。
“累了吗?”他问。
“没有。”
“杰克爷爷说你不能坐太久。”
“他还说我不能出门。”
唐三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满,没有继续劝,只将木盆往白仞面前拉近了一些,让他不必一直向前伸手。白仞看了他一眼,最终没有拒绝,低头继续整理剩下的铁钉和铜片。
几日后,白仞重新开始跟着唐三清晨出村。唐三在坡顶迎着第一缕日光运转内息,他便留在不远处观察周围的影子。晨光一点点越过草木与石块,所有黑暗都顺着光线自然缩短,没有任何东西因为他想到唐三而改变方向。
唐三结束修炼后从石头上跳下来,低声问道:“没有出现?”
“没有。”
唐三点了一下头,没有明显放松。树林那夜之后,他延长了每日修炼玄天功的时间,夜里也会继续打磨从废铁中挑出的细小零件。
下山时,白仞的右肩仍会在动作过大时传来刺痛。唐三没有搀扶,只在坡度较陡的地方放缓脚步,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春天真正到来以后,村里的生活重新恢复平静。唐三照常修炼、做饭与挥锤,白仞的伤也在这样的日子里一点点愈合。只有发梢的银白没有重新变回去。最初只是末端浅浅一层,随着日光照射逐渐变得明显,像冬日留下的一小片霜。老杰克曾想带他去诺丁城找人看看,白仞却只说是受寒后褪色,过段时间自然会恢复。老人半信半疑,最后还是在春末替他重新裁了一件颜色更深的外衣,免得那头浅发衬得脸色更加苍白。
白仞试衣服时,唐三恰好也在。他没有参与老杰克关于衣袖长短的反复调整,只在白仞被老人摆弄得明显有些不耐烦时偏开了脸,像是忍住了一点笑意。
白仞看向他:“你想笑?”
“没有。”
唐三回答得很快,唇角却还残留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的弧度。
又过了半个月,老杰克从村外回来时,带回了一条已经确定的消息。
今年负责圣魂村武魂觉醒仪式的魂师,会在下个月抵达。
老人站在院中说这件事时十分兴奋,手中还拿着刚从诺丁城取回的名单。圣魂村今年达到年龄的孩子不多,白仞与唐三的名字正好排在一起。老杰克念完后,又特意确认了一遍两人的年纪,随后满意地将纸折好,叮嘱他们这段时间不要再往危险地方跑,更不准在仪式前弄伤手脚。
唐三安静听着,目光在“武魂觉醒”几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白仞则低头看向脚边。
夕阳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在院中,方向、长度都与光线没有任何偏差。曾经沿着道路向唐家延伸的黑色没有再次出现,连最细微的颤动也没有。
老杰克还在念叨觉醒武魂以后该如何安排,唐三却偏过头,低声问道:“下个月,你会去吧?”
白仞抬眼看他:“名单上有我的名字。”
“我知道。”
唐三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还要确认。白仞看了他一会儿,也没有继续追问,只重新将目光落回老杰克手中的纸张。
院外的风穿过刚长出新叶的树枝,将那张名单吹得轻轻翻动。两个写在相邻位置的名字从老人指间露出一瞬,很快又被重新折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