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路士兵守着粮食,架着快马,一路奔向渂山。
见到纪兆扬时,太阳已经顶在山头上了。
营帐里头,走另一条路的周其已经到了。
看见姜玉竹,他就笑着说:“纪副将你看,另外三车粮这不就来了。”
“周指挥使到的好早。两位是在?”
“我也是刚刚到,这不,我正在给纪副将夸小将军算的妙。这一路上他们咬的紧,我按小将军说的扔下了三辆空车,他们还真不追了。”
“他们北凉人依靠打猎为生,这天眼看着就要下雪了,他们眼下最缺的就是粮食了!小将军算的对着呢!”纪兆扬笑着,眉毛都飞了。
“不管怎么的,能保证咱们的口粮就好。”
“对对对。”纪兆扬收了笑容,倒像是有些惭愧:“也都怪我一个没看住,就让他们抢烧了粮。”
“纪副将可别这么说,咱们这一辈子出生入死,这算个什么事。”
有了周琦的这句话,纪兆扬心里也松快了些,给几个人讲了现在的战况。
天擦了黑,姜玉竹就带着陈秋叶悄悄的出了营地,两个人穿着简便,驾着马在渂山陡峭的山壁边走着。
“姑娘,那有火光。”
陈秋叶指着不远处,那里是层层树林都盖不住的光亮,在这黑夜里格外明显。
“知道了,前面马过不去,就把马栓在这儿吧。”
“好。”
两个人栓好了马,徒步走近那光亮。
地上尽是落叶,看不出哪里实,哪里虚。两军交战的地方都是荒郊野岭,有路那是稀奇事,两个人几乎是摸索着,才靠近那光亮。
扒着峭壁的边往下看,底下是军队的营帐,姜玉竹的眼神好,看出了是北凉的地盘。
他们的地盘很大,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才看见大邺军的那两辆粮车。
姜玉竹叫住陈秋叶:“就这儿了。”
这样的山林,人不见得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树是随处可见的。
姜玉竹腰上捆了绳子,背上弓箭,挑了颗结实高大的树,一步一步稳稳的爬了上去。
爬到了一个视线极好的地方,腰上的绳子绑定在树上。
她对着那两辆粮车的顶端,一箭一箭。又快速的拿了火折子,点了箭头,再一箭接着一箭。
前两箭分别穿透了两辆粮车上头,她提前放的两罐白酒。
又一支一支燃着火的箭落下,速度快的,然后那箭密集的不像是一个人射出的。
两辆车烧的热烈。
底下热闹起来了,姜玉竹斩了绳子,从树上溜下来。
陈秋叶还看着下面的好戏:“姑娘,姑娘,边上的车也燃起来了。”
“那便成了,我们快走。”
山下声响大了,有箭往这边射来。偏偏这两个人矫健的很,躲过了一片一片箭,骑上了马走远了。
天上的星星亮的很,像是特意出来看这场热闹的。连云都不见,也方便了她们寻找方向。
在山里东躲西藏,直到天亮的时候,两个人终于到了营地。
“将军,到了。”
她们两个下了马,脸上都带着笑。
姜玉竹也没了被东西压着的感觉,心里松松快快的。从出了都城来,她还没这么开心过。
“真爽快。”女孩虽然在山里跑了一夜,面上却神清气爽的:“快回去,一会儿开战该有人找了。”
“好。”
陈秋叶心情也跟着好起来,脚上也轻快许多。
营里没什么人了,这是已经打上了。
两个人呆了没一会儿,纪兆扬就回来了,脸上也是带着笑。
他看见了姜玉竹,愣了一下,又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小,小将军,你两半夜出去啦?”
姜玉竹也愣了,心里还思忖着他是怎么知道的,纪兆扬就凑了上来。
“肯定是你了,只有你有这能耐,这性格。”
“是有什么事找我…”
“没有没有。”纪兆扬笑开了,挥了挥手。他今年四十,刚添了个孙子,笑起来脸上净是褶子。
“今天北凉的那几个骂我骂的狠呢,刚才我听说是他们的粮叫人给烧了。”
纪兆扬看了看边上,叫两个人近了些,才说:“我还想着这事谁能干呢?肯定是你了,干得漂亮。”
姜玉竹本来还想着这事得一阵儿才能被他知道呢,现在看着纪兆扬这敞亮的样子,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只是笑了笑。
“唉。我可不能再夸你了,不然下回又干这危险的事。”
“嗯,我知道的。”姜玉竹抬起头,看向他:“所以,是烧了一车的粮?”
这小女孩虽然面上一副探究的样子,但眼睛里完全没有平时见到的她那股子老气。
他也有女儿,最喜欢女孩子灵气些。看了看她,确认她没受伤,纪兆扬才张开了手:“五车粮。”
“好了,我不和将军说,要是别人传他耳朵里,我就没办法了。”
姜玉竹点了点头,两个人又说了一些战场上的事,说完纪兆扬就走了。
“将军,除去咱们那两辆车,那是还毁了三辆呢。”
“要是在家,可得让春枝给咱俩做好吃的。”
“没事的将军,等咱们回去了,让春枝给咱们补上。”
“嗯,必须的。”
一整天的仗打下来,大邺的军队还好,北凉军的气焰明显下来了。
天黑了,山地上乌压压的都是伤亡的士兵。若是白天放眼望去,就能看见——血,倒地的旌旗,黑土地也染成红的了。
伤兵里有个女军的,伤的地方有些不大方便,偏偏陈途的另一个女徒弟没跟着来渂山。
姜玉竹得了消息,赶紧去找。
帐子里头伤兵不少,陈途和他那徒弟都忙得不可开交。
受伤的是一个和姜玉竹差不多大的女孩,她来的时候,这女孩的衣领子都给汗湿了。
“将军。”
“伤哪了?”
女孩撑着身子起来给她看,是一支箭扎在了胸下的肋骨中间。
姜玉竹就那么站着,看女孩展示自己的伤口。
她皱着眉头点了点头,背起了手:“怎么不让军医处理?”
“我,我…”
“觉得不好意思?”
“是…”
“命重要还是脸面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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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孩没再回答,甚至是低下了头。可姜玉竹蹲下来,盯着她,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命重要还是脸面重要?”这两遍话的语气没有改变。
“命…命重要。”
听到了这个答案,姜玉竹没再跟她说话,而是让陈秋叶把她们所在的这一小块地方用布给围了起来。
白色的布有些脏,但能够将她们很好地围上。
姜玉竹出去找了摄子、纱布、药和白酒,回来时那女孩还疑惑着。
“疼吧?要是在往上点,你就不用活了。”
姜玉竹一边用酒浇了手和镊子,一边继续说:“要是再这么挺上一天,你也不用活了。”
女孩根本不敢吭声,只红着眼睛看着她。
“看好了,要么学会自己处理,要么接受军医处理。”
那女孩使劲的点了点头,就看见姜玉竹拿着镊子轻轻的夹取着嵌在她皮肤里的箭头。
女孩疼的直抽气,却还坚持着,瞪大了眼睛去学。姜玉竹看她这副样子,手上也放轻了些。
“你这伤的浅,可以拔箭头。要是伤的深,可不能拔箭头。”
姜玉竹一边操纵着镊子进进出出,一边将张善年教她的说了个大概,然后撒酒,撒药。
女孩疼的脸上全是泪,看着姜玉竹处理完后,一脸坚毅地对着她说:“将军,我学会了。”
姜玉竹看着她,知道她是真心的,就点了点头。
“你是哪的人?”
“我家原本就是都城的。”女孩声音有些小:“我是因为家里,被罚没充军的。”
“怪不得,你像是半路从军的。”
“这是我今天有空,要是我没空呢?”姜玉竹打量了她一下,冷着脸:“女子从军不易,切勿让这些小伤断送了自己的努力。”
“特别是你,走到这里还要费力改掉自己的习惯,忍受很多之前你接受不了的东西。”
“对不起将军,我不应该这么矫情。”
姜玉竹没再说话,给她缠了纱布。
那女孩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姜玉竹,不知道是有泪水还是什么。
姜玉竹对这种目光很敏感,也没有抬头,只问着:“怎么?”
“将军,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姜玉竹听见这话,手上顿了一下:“你说。”
“将军,你会受伤吗?”
姜玉竹听见这个问题笑了,正好她包完了女孩的伤口,就地坐下,支起一只腿来看她。
“我又不是神仙,怎么会没受过伤。怎么想着问我这个。”
见她笑了,女孩也放松了些:“我也跟着将军打过山匪,可从来没见过将军受伤。”
姜玉竹摇了摇头,她没法告诉她主将受伤是不会声张的,否则会乱了军心。
她只说:“也许只是你没看见。”
女孩点了点头,穿好了衣服。
“学会了吗?”
“应该是学会了。”
“好,下回这种处理方式你可以选择自己了。”
“谢谢将军。”
女孩没再说话,其实她刚刚还想问将军怎么会的这些,想来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多一种选择叫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