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下了雪，早上起来的时候，地上已经白了一片。
姜玉竹穿上了一身银灰的扎甲，拿上了那杆红缨枪，骑着马上了战场。
雪已经很厚了，这一场大雪之后，天会越来越冷。大邺人是没有北凉人能适应这样的温度的，从今天开始，要尽快打完这场仗了。
姜玉竹走在前头，她没有看到马留在雪地上的脚印，只闻见了越来越浓重的铁锈味。
她回过头，一群马走过的地方，压下了厚厚的雪，翻起昨日没有干透的混着血的土，边上蓬松的雪吸了土里的血水，晕满了红色。
马踏白雪留红梅，不闻花香闻血腥。
这个味道让她莫名的不适。
两方的军队都到齐了，对面一个中年的大汉，灰色的眼睛，白色的皮肤。
这应该是之前李尔说过的萨尔图大将军，他左右两边还分别跟了个年轻人，一个长着蓝眼睛，一个是个灰眼睛。
那个萨尔图一直盯着姜玉竹，姜玉竹想了想，自己根本没见过他，于是也盯着他看，还带着些狠厉。
“大将军昨夜睡得还好吗？”纪兆扬驾着马上来，在姜玉竹身边站住。
不远处的中年大汉看着姜玉竹笑了：“托将军的福，睡的好着呢！”
他的手指向姜玉竹：“这位小将军没见过，长的倒是很眼熟啊？”
姜玉竹的马带着她往前走了两步，她微微的仰起头，看着对面的大汉，带了些笑：“我也不曾见过大将军，也觉得大将军熟悉的很，兴许是听说得多了！”
“你是纪祯好的女儿？”
“将军还记得家母！”
不用姜玉竹回的这句，萨尔图心里已经有了分晓。然而这话却是给旁边的阿史那听了去。
他灰蓝的眼睛里透着震惊，盯着姜玉竹上下扫了一遍。
这种目光让姜玉竹感到很不屑，于是转而盯着他。不过她也觉得这个人长的好熟悉。
战鼓擂起来了，雪没有停。
姜玉竹没有空去想了，拎起红缨枪跟着队伍冲上去。
白色的雪花来不及落在她的身上，她的动作干净利落，一杆枪一匹马就能敌上十余人。
好几个人给她围了一圈，她骑着马停了下来。
这些人知道她的厉害，包围住她却没有人敢先上的。姜玉竹转了一圈，挑了边上两个愣神的，一杆枪扎了上去。
这些人怕这到手的功劳跑了，连忙围上。可姜玉竹已经出了圈子，驾着快马将他们围了起来，趁着他们晕头转向的时候，逐个击破。
一直到晚上雪都没停，下的不大，却也落了厚厚的一层。
地上躺着不少伤亡的士兵，虽然是在月色下，也能清楚看到白雪上的红色的血。
这样的颜色像是带着刺，扎进姜玉竹的心底。
她想起了来渂山前的那场梦，只是那梦里没下雪。她慢慢的走着，眼睛迅速的搜刮着战场上是否还有大邺的伤兵。
下一刻，那场梦又出现在眼前。
她几乎是跑到那个人身边。
“杨捷康！”
这人中了几刀，躺在那里没有动静。姜玉竹赶紧探了探呼吸，还活着。
她赶紧叫了两个人来抬。
杨赛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
他起身，旁边都是伤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背上，大腿上都缠满了纱布，动起来还有点疼。
“杨校尉，你醒了。”
杨赛抬头，是陈秋叶。她手里捧着一大堆东西。
“陈校尉这是？”
“这场仗打完了，咱们要走了。将军让我来这边帮忙收拾。”
“打完了？”杨赛想站起来帮忙，伤口都有点疼。他只好又坐下：“我躺了多久？”
“两天，北凉那边应该是断粮了，退兵了。”陈秋叶边说边收拾东西。
杨赛终于小心着站了起来，走到陈秋叶身边帮她：“将军知道我在这了？”
“当然。”
两个人整理好了东西出去，就看见了姜玉竹。
杨赛不敢去看她，只跟着陈秋叶搬东西。
“杨赛，你过来。”
杨赛刚刚放下手上的东西，听见这声音，下意识低下头，咬住了下唇。
他走了过去，还以为她会说他跑来渂山的事。姜玉竹却把他叫到了没有人的一角，给他讲了药材的事。
“我明白了。”
姜玉竹看着他点了点头，也没再问别的什么。
杨赛把这件事情在自己心里过了一遍，再次抬起头看见姜玉竹的脸。
“你不问我怎么会来渂山？”
“你想让我说你擅离职守，然后给你身上再添五军棍？”
杨赛笑了，然后又装作痛心的样子，扶着腰上受伤的地方：“真的吗？”
姜玉竹看了他一眼，有些没好气的说道：“你不是跟将军请示来的吗？也轮不到我来罚你。”
“阿燎，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杨赛没再说下去。
他低下头，言语堵在心口，不知道该怎么说。
姜玉竹看着他，心里堵着气却也消散了。
话本子里的主角常在战争的时候说些酸话，而后却又让两人分离。
那种话杨赛说不出来，姜玉竹也不会说。
看着他身上的伤，姜玉竹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次陈先生说你受的伤不重，是累的多了，有幸捡了一条命。”
她背过身：“话说不出来，命总得保住吧。”
说完她就走了。
回大营的路上没再下雪，杨赛骑着马，时而会扯到伤口。
伤的地方隐隐作痛，一层一层包着的纱布不见得能消炎止痛，却能很好的阻止鲜血的渗出。
这一路上杨赛没再见到姜玉竹。
所以刚回到大营，他就去了姜玉竹的帐篷。
他在门口遇见了一个高个子的男人，长得很奇怪，蓝色眼睛高鼻梁，很有北凉人的特点。但却和他这几天见过的北凉人，有很大的不同。
这种不同他说不上来，感觉他有点像是大邺人。
两个人在帐篷门口相视，那个男人旁边的小卒和他说了什么。
那个男人向他作揖：“杨校尉。”
杨赛点了头，问他：“你是？”
“我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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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声，我的师傅是张善年，我是跟着师傅来帮忙的。”
“你是来找将军的？”
“是，我来找将军批要用的药材。”
杨赛还有些纳闷，看了他一眼，就转过了身，对着门帘问：“有人在吗？”
里头的姜玉竹早就听见两个人的对话了，陈秋叶掀了帘子出来，对着秋声说：“将军让先生进去。”
秋声回了是，然后看了一眼杨赛。
杨赛还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就看着这个男人弯下腰，掀起帘子进去了。
杨赛下意识跟了进去。
姜玉竹正在坐喝茶，她刚刚收拾好，坐在那里低着头，眼睛落在桌子上发呆。
她的眼下乌青，很显然是休息的不好。
“秋先生来找我还是药材的事吗？”
“是。”
秋声走上前来把单子放在桌子上，姜玉竹起身找印章，却看见门口的杨赛。
他只在那里站着，他知道姜玉竹没有叫他进来，可是他就鬼使神差地跟着秋声进来了。进来之后他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就在那里站着。
姜玉竹没有多分眼神给他，拿了自己的印章来，盖在了那张药方子上。
秋声是背对着杨赛的，他穿的还是一套青色的粗布衣服，高大的身影给姜玉竹挡了个完全。
秋声低下身子，从袖子里掏出了什么，对着姜玉竹说：“上次看将军好像休息的不大好。”
听他这么一说姜玉竹想起了上次做的梦，笑着说：“上次秋先生祝我睡个好觉，当天我就做了一晚上的恶梦。”
秋声听了一愣，然后就笑着把手中的瓷瓶子递向她：“那将军就当我今天是来赔罪的吧。”
姜玉竹看见了他的眼睛，忽然想起了萨尔图大将军身边的那个将士，可看着看着，突然发现秋声的背后出现了一个人。
是杨赛。
姜玉竹赶紧把眼神放在了秋声手中的瓷瓶子上。
“这是什么？”
“这是安神的药，不是会让人迷糊的那种。”他的声音温柔极了，大手捏着瓷瓶子塞给姜玉竹：“只有安神静心的功效，是师父做的，将军放心。”
姜玉竹点了点头：“谢谢秋先生。”
她现在确实需要安神静心，双手接了过来，还不忘说着：“即使是先生做的，我也放心的。”
秋声看她收好了就退后了几步，而这时杨赛也蹭过来了。
姜玉竹看见了，侧头问他：“杨捷康，你找我有事吗？”
“没，就是来告诉你。”杨赛其实就是想来找她，也不知道要干什么，随便编了个理由：“我的伤好的差不多了。”
姜玉竹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也没多说什么。
一边的秋声接了话茬：“杨校尉受伤了？不如让我看看，我是大夫啊。”
他看着杨赛一脸认真，却让杨赛只想拒绝。
而姜玉竹先出声帮他同意了：“也好，你和秋先生也能了解一下药材的事情，顺道跟他回去换个药吧。”
女孩脸上已经没有了笑，杨赛还不想走，但还涉及了辎重营的事情，只好跟着秋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