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检阅仪式刚结束,乌云沉沉压下来,豆大的雨点说落就落,噼里啪啦砸在塑胶跑道上。新生们哄然散开,抱着迷彩帽往宿舍楼跑。
贺闻野在车上脱掉淋了点雨的迷彩服,换了件黑T 。
雨刷器快速摆动着,刮开模糊的水痕,贺闻野打着方向盘往公寓的方向开,一边打电话给酒店订餐。
末了,补了一句:“别写价格。”
刚转过街角,车载蓝牙响了,是闻靖打来的。
“阿野,你们军训结束了吧?” 闻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时间还早,你带七七回家一趟吧,你爸也回来了,咱四个一起吃顿饭。”
“麻烦。”贺闻野不耐道,“他一个伤号上哪儿都不方便,别折腾了。”
“你开个车的事,又不用七七走路,有什么折腾的。” 闻靖好声好气地劝,“你爸爸特意给你俩都带了大学礼物,回来吧,刚开学正好给你们添点新东西。”
贺闻野对礼物没兴趣,东西更是不缺,但他们要送给林栖许的那一份,他没有替人家挡掉的道理。
外卖取消,打电话让林栖许十分钟后下楼到地库。
车开到公寓地库,林栖许已经拄着拐杖在那等着了。
贺闻野在他面前踩了刹车,顿了顿,还是下车了。
这是他第二次给林栖许开车门。
把人拦腰抱起来,放进副驾,拐杖扔后座。
“谢谢。”林栖许这几天被他抱习惯了,但还是感到很不好意思,问道:“我们去哪儿呀?”
电话里他没说去哪儿,只是让他下楼。
“我家。” 贺闻野坐回驾驶位,“我妈让回去吃饭,我爸回来了。”
“噢……”
转眼他来嘉宁已经半个多月了,只在刚来的那天见过贺叔叔,那天之后他便出差了。
到了贺家,闻靖和贺维民笑着迎上来,扶着林栖许坐下,问他脚怎么样了,有没有好一点。
“今天下雨,你的脚又不方便,本来是不想喊你们跑一趟的。”闻靖笑了笑,“但是你们明天正式上课了,大一课多,怕往后不得空,所以只能喊你们今天过来了。”
晚饭很快就摆好了,四人坐在餐厅里,菜式精致丰盛,闻靖不停给林栖许夹菜,让他多吃点补身体。
林栖许碗里堆得满满的,不停小声道谢。
贺维民随口问了些他们军训和学校里的事,贺闻野全程闷头吃饭,偶尔搭一两句话,大多时候都沉默着,基本都是林栖许回答。
吃完饭移到客厅喝茶,歇了会儿,贺维民才开口:“这次去国外出差,顺手带了点东西,给你们俩当开学礼物。”
精致的鞋盒递到面前,林栖许连忙双手接过来,有点受宠若惊:“谢谢贺叔叔,您太破费了。”
“打开看看。”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双白色运动鞋,鞋侧有暗纹标识,林栖许指尖轻轻抚过鞋面,心里有点受之有愧。
这双鞋子一看就不便宜,可能要大几百块钱,说不定要上千。收下这么贵重的东西,他心里多少有些不安。
贺维民轻轻拍下他肩头,“等你脚好了再穿上。”
“喜欢吗?” 闻靖笑着问。
“喜欢,特别喜欢。” 林栖许小心翼翼地把鞋放回盒子里,再次认真道谢,“谢谢叔叔,谢谢阿姨。”
看着他真诚又忐忑的样子,闻靖笑了笑,摸了摸他头:“喜欢就好。”
贺闻野靠在沙发上,斜睨了眼那双鞋。
一眼就认出这个牌子,是某个顶级户外品牌的定制限量款,全球也就几十双,六位数。
脑海里闪过那人因为一份外卖坐立不安的画面,如果他知道这双鞋多少钱,大概率会被吓傻。
贺闻野不禁弯了下嘴角。
片刻后,贺维民放下茶杯,站起身:“阿野的礼物有点大,放车库了,一起去看看。”
贺闻野挑了挑眉,兴致缺缺地站起身。
无非又是送车。
他倒要看看老贺这回又买了什么车。
闻靖伸手去扶林栖许,林栖许拄着拐,两人慢慢跟在贺家父子后面。
车库的感应灯次第亮起,宽敞的空间里整整齐齐停满了各式豪车,而正中央的空位上,赫然摆着一辆重型机车。
哑光黑漆面的车身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线条凌厉凶悍,宽胎厚实有力,气场庞然,像一头蛰伏的猛兽,光是停在那里就透着生人勿近的桀骜与野性。
林栖许都看呆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酷的摩托车,看上去比那天在学校见到欧阳诚骑的那辆还酷一点。
而贺闻野的脚步,在看见那辆机车的瞬间,猛地顿住了。
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凝固,瞳孔微微收缩,黑眸里先是极快地闪过一丝光亮——可那抹光转瞬即逝,转而变成翻涌的怒火,连周身的气压都低了下来。
贺闻野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僵硬。
过了几秒,他缓缓抬眼看向贺维民,声音冷得像冰:“什么意思。”
不是问句,是陈述,带着克制的戾气。
贺维民背着手,语气尽量平和:“阿野,爸爸没什么特别意思,知道你喜欢,爸顺手就订了,上学之余,偶尔玩玩也没关系。”
“玩玩?”贺闻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不达眼底的笑。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机车旁边,眼神阴鸷骇人。
“阿野!”闻靖连忙开口,“你爸爸也是好意,知道你心里……”
“砰!”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贺闻野抄起个扳手就狠狠砸向那辆崭新的机车,猛猛砸了三下,然后把扳手丢贺维民脚下,一字一句道,“贺维民,你自己玩吧。”
说完,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转身就往外走。
脚步又快又急,没一会儿就听见车库外传来汽车发动的轰鸣,渐渐消失在雨夜里。
车库里一片寂静。
“……”
林栖许站在原地,拄着拐杖,手足无措。
他完全懵了。
他在发抖。
刚刚的贺闻野,太吓人了。
贺维民看着儿子消失的方向,重重叹了口气,满脸无奈。
闻靖也叹了口气,“我就说别这么着急送。”
“总不能一直僵着。”贺维民声音压抑,“他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气……”
闻靖看了眼那被砸出几个窟窿的车,“砸就砸了吧,把这口气发泄出去。”
余光一瞥,才注意到旁边的林栖许,他握着拐杖的手在颤抖,闻靖忙握住他手,“七七,吓坏了吧?”
林栖许努力稳住心神,摇摇头,“没、没有……”
声音都在抖。
认识贺闻野这段时间,他知道这人脾气不好,动不动发火,说话也冲,但从没像刚才这样,暴戾、疯狂,一言不合就砸东西,直呼自己父亲姓名,对着父亲放狠话。
林栖许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样。
回到客厅,气氛一直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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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
林栖许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角落,看着贺家父母失落的样子,连一句安慰的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闻靖坐在他身旁,勉强笑了笑,跟他聊了几句学校的事,却明显心不在焉。
一直到晚上九点多,雨彻底停了,夜色浓稠。闻靖拿起车钥匙:“七七,时间不早了,明早你还要上学,我送你回公寓吧。”
“好的,麻烦阿姨了。”林栖许跟着站起身,跟贺叔叔说再见。
开车行驶在夜晚的街道上,路灯的光影在车窗上快速掠过。
车厢里沉默了良久,闻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疲惫和无奈,“七七,今天让你见笑了。”
“没有没有。”林栖许连忙摇头,忍不住问:“阿姨,贺闻野他……他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你别害怕,他不是针对谁,只是心里有疙瘩。”闻靖不知是今晚第几次叹气,这话都不知从何说起。
“……阿野从小就喜欢摩托车,四岁就开始玩,可以说这是他从小到大唯一感兴趣的东西,他也有点天赋,年少成名,拿了不少奖。”
“他爷爷一直不同意他玩赛车,太危险了,贺家就他一个继承人,他爷爷把所有期望都放在他身上。”
林栖许安静地听着。
“去年秋天,他爷爷突然病危,进了ICU,下了好几次病危通知。老爷子拉着他的手说,他临终前唯一的心愿就是他别再玩车了,好好读书,将来接管集团。”
闻靖声音有点发涩,“那时候他正准备一个很重要的世界级比赛,然后,他放弃了。”
“他答应了他爷爷,不再碰车,那一天,他把很多朋友喊到家里,让他们来挑他的车,他平时那么宝贝的东西,绝不允许别人碰一下,就这么让人挑走了,十几辆,一辆都没留。”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提过跟机车有关的半个字。”
林栖许心头微微一震。
不知怎的,突然想起迎新大会那天,欧阳诚骑的那辆摩托车,也许就是那“十几辆”之一。
当时他还记得贺闻野脸色很难看,跟刚刚在贺家车库差不多。
“我不介意现在就砸了它——”
“砰——”
那天没砸的,今天砸掉了。
林栖许后知后觉地想,原来他要砸的是车,不是他。
可是,为什么他反应会这么大呢。贺叔叔送他车,他即便答应了他爷爷临终前的要求不再玩车,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砸车呢。
后面的话,闻靖没有再说了。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闻靖送他上楼,说:“他现在心情不好,看见我可能要生气,我就不进去了。”
“嗯,好,阿姨再见,您回去开车小心。”林栖许准备去开门,闻靖突然叫住他。
“七七,”闻靖看向他,斟酌了下,“阿野看着性子冷,脾气暴,其实心里软,他从不跟我们说什么,朋友面前也憋着。但我看得出来,他不排斥你,你能不能帮阿姨劝劝他?”
林栖许下意识点头,“好。”转而又不确定,“可是阿姨,我该怎么劝呀?贺闻野他……他不爱听我说话。”
闻靖温柔地笑开了,“怎么会呢?”
“七七,不要妄自菲薄。”她生的儿子她了解,如果贺闻野当真讨厌一个人,那她怎么说好话都没用的。
“哦……好。”林栖许只好信了。
他不知道闻阿姨怎么会觉得贺闻野不排斥他,明明贺闻野每次看见他、听他说话都一副受不了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