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没开灯,黑漆漆的。
林栖许开灯之后望了一圈客厅,没有发现贺闻野回来过的痕迹。
但刚刚在楼下看到他的车了,应该是回来了。
他拄拐上了楼,这几天他已经学会跟这根拐杖相处,上下楼不再那么费劲了。
站在贺闻野房门外,他犹豫了很久,手指抬起来又放下,反复好几次,最终还是轻轻敲了敲门板。
没有回应,不确定贺闻野在不在里面。
敲了几次后,他试探着握住门把手,轻轻往下压了压——门没锁。
“贺闻野?你在里面吗?”他又轻轻敲了一下。
还是没人应。
“我进来了?”他小声说了一句,便慢慢推开门,侧身走了进去。
房里沉黑一片,他摸索着按下墙边的开关。
“啪”的一声,暖黄的顶灯亮了起来。
林栖许目光在房间里搜寻了一遍,带书房的主卧套房,比他住的那间要大许多,床前,沙发,休息区,都没有看到贺闻野的身影。
不在吗?
这么晚了他去哪儿了呢?
林栖许转身准备出去,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落地窗上的方向,地毯上似乎坐着个人影。
他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
窗帘没拉,月光透过进来,巨大的落地窗前,贺闻野背靠着沙发坐在地毯上。
他一只膝盖曲着,手臂随意搭在上面,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地上的烟灰缸已经满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低着头,遮住了眉眼,看不清神情,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林栖许迟疑了下,温声开口:“贺闻野,你……没事吧?”
贺闻野没动,也没说话,仿佛完全没察觉进来了个人,一动不动坐在那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栖许就安安静静在旁边站着,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闻阿姨让他安慰、劝劝贺闻野。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视线往下,忽然瞥见贺闻野垂在身侧的右手,几根指关节有不同程度的外伤,暗红的血正慢慢渗出来。
“你的手受伤了?”林栖许惊呼一声,往前走了几步,“流血了!”
这伤得可比他前几天从楼梯上摔下来严重,林栖许看着那道渗血的伤口,心里更急了,也不管对方理不理自己,撑着拐杖慢慢站起身:“我去拿急救箱,你等我一下。”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
他走得急,下楼的时候险些还摔了一跤。在客厅储物柜找到那天贺闻野给他用过的急救箱,很快又回到卧室。
贺闻野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地毯上,像尊没生气的雕塑。
林栖许在他身边坐下,把急救箱放在两人中间,打开盖子,翻出碘伏、棉签和创可贴,抬头看向贺闻野:“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吧,不然容易感染。”
贺闻野没理。
林栖许当他默认了,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
贺闻野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缓缓抬起眼睛,看着握住自己的那双手。
随即又移开视线,眼神没什么波澜,依旧没说话,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林栖许小心地捧着他的手,发现贺闻野的手掌宽大,比他的手要大一圈,很结实,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凸起。
指节上的伤应该是砸车的时候伤到的,渗着血,周围还有点红肿,看着就很疼。
“可能会有点疼,有点凉,你忍一下哦。”
他说着,拿起棉签蘸了碘伏,林栖许动作很轻,棉签刚碰到伤口边缘,就感觉到他的手微微曲了一下。
林栖许马上停住动作,抬头看了贺闻野一眼,以为是弄疼了,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林栖许捧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嘴边,对着伤口轻轻吹了吹。
温热的气息扫过指节,软乎乎的。
贺闻野整个人猛地一震,像被电流击中一般,猛地把手抽了回去,力气大得差点带翻旁边的医药箱。
“你干什么?!”贺闻野直瞪他,满眼错愕。
林栖许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手里还举着棉签,呆呆地看着他,有点无措:“我、我帮你消毒呀……”
“消毒就消毒,吹什么气?”贺闻野语气生硬,还带着点儿难以察觉的恼羞成怒的意味。
“哦……”林栖许反应过来,解释道:“我小时候每次受伤,我奶奶帮我擦药的时候,都会先吹一下,她说吹一下就不疼了……”
“你不喜欢,那我不吹了。”
他说得认真,眼神清澈,仿佛没有半点别的心思,纯粹就是下意识的动作。
“……”贺闻野瞪着他,胸口起伏着,半晌说不出话。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刚才那点温热的触感仿佛还留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林栖许见他没再反对,便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的手重新拉了回来。
这次他没敢再吹气,只是捏着棉签,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周围,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
“……”贺闻野忍了半天,目光又落到了林栖许的脸上。
少年低着头,眉眼温顺,长长的睫毛垂着,神情专注认真,唇色天然嫣红,看着很软,唇瓣微张,轻轻吐着气。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白皙的侧脸上,精致如画,温柔又美好的样子。
贺闻野心头不知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慌乱移开目光,看向落地窗外,心情却愈发烦躁。
想把被他握着的手狠狠收回来,试了几次,竟使不出一丝劲儿,动都动不了。
“好了。”贴上创可贴,林栖许才松开他的手,抬头冲贺闻野微微一笑,眼睛弯弯,“这几天别碰水,也别压着伤口。”
贺闻野收回手,冷硬道:“知道了,你可以滚了。”
换做以前,林栖许听到这话,肯定害怕得乖乖起身走了。
可今天不一样,想着闻阿姨说的话,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走。
“贺闻野,”他鼓了鼓勇气,声音轻轻的,“你总是这样。”
贺闻野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哪样?”
“你总是一副凶巴巴的样子。”林栖许说得很慢,一边在组织语言,“但其实你人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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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很软。”
贺闻野:“……”
生平第一次有人形容他“人好”、“心软”。
无语得想笑。
“因为你人很好,所以即便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你不喜欢我,还是愿意忍着我、帮助我……嗯,总之,你是个好人!”
贺闻野:“…………”
“好人会有好报的……”林栖许看他的脸色越来越黑,声音不禁越来越弱。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哪句话说错了,他心里头不是不害怕,尤其是见过贺闻野暴戾砸车的那一幕,虽然他的手现在受伤了,但应该不会影响他的战斗力,一拳下来他可能得躺三个月。
但是,林栖许觉得他应该不会真的打自己的,他只是看着凶一点。
林栖许壮着胆子说完最后一句话:“希望你可以快乐一点,能做自己喜欢的事。”
点到为止,别的,他就不敢多言了。
“……”贺闻野忍了半天,最终,只憋出两个字:“……闭嘴。”
林栖许乖乖把嘴闭上。
还坐在地毯上,两人大眼瞪小眼。
贺闻野闭了闭眼,发出最后的逐客令:“回你房间去!”
“哦……好……”林栖许马上收拾好急救箱,“那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出了卧室,轻轻带上房门。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贺闻野依旧坐在地毯上,良久,低头看了眼自己右手上的创可贴。
指尖动了动,仿佛还能残留着刚才被握住的温度,还有那一下软乎乎的、带着温热气息的触碰。
明天就要正式上课了。
出了这么多状况,林栖许从下午到现在都没有看过手机,睡觉前给手机充电才想起来看一下微信消息,宿舍群里室友们都在关心他明天能不能来上课。
躺在床上,林栖许活动了下脚踝,觉得已经好很多了,着地的时候没有前几天那么疼,只是保险起见还要再用几天拐杖。
他当时跟贺闻野说的是,在这里借住三四天,明天就是第四天了。
……要不他还是搬回宿舍住吧。林栖许心想。
关心他的人除了509室友,还有黄玟远学长,也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问他脚怎么样了。
【七七,你的脚好点了吗?】
【对了,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要是实在不行,请两天假也行,身体最要紧】
【不用担心赶不上进度,我这几天整理出来我大一课程的资料和笔记,看你用不用得上,等你回学校了,我给你拿去你们宿舍】
林栖许看了消息,心里暖暖的,学长对他实在太好了。
他在嘉宁遇到的都是好人。
贺家三口、他的三个室友、黄玟远学长。
都是好人。
回完了消息,林栖许困了,很快就进入梦乡。
而另一边。
凌晨三点,贺闻野霍地从床上坐起来。
睡不着,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不是,他为什么对我吹气?
他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