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会彩排,薛旦坐在观众席前排,伸着腰趴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打了哈欠。
台上的人各种拿着自己的乐器,各式各样的吹拉弹,要换做平时根本不会来这种音乐会,什么音乐在手机上听不到,还来现场听。
只有等了易江梦独奏的部分,他才有兴致听一耳朵。
易江梦换上黑色燕尾服,燕尾服里面的白衬衫领上系着一个蝴蝶结,缎面直筒西裤将他的腿衬得又细又长,他一改往日温润的模样,架起小提琴既自信又张扬,跟换了个人似的。
虽说是彩排,易江梦拉起琴来也没有任何懈怠,眼睫半垂,看着指尖摁着琴弦的位置。
他双手使力,小臂的线条优美,动作优雅,腕骨纤细又突出,琴声清亮具有穿透性,人更是赏心悦目。
易江梦在自己的领域熠熠生辉,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下。
观众席上没多少人,这首协奏曲完了之后响起不少稀稀落落的掌声。
易江梦衣服没换就来找薛旦了,他对自己的表现还算满意,下来时脸上还挂着笑,他问薛旦:“表现的怎么样?”
“厉害厉害。”薛旦敷衍的连说了好几遍,随后他又问:“待会还上台吗?”
易江梦点点头,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下半场我还有一首交响曲,何跃就坐在我旁边,你仔细的帮我看看。”
薛旦锤着胸脯保证,“没问题,包哥身上。”
易江梦前往后台休息室,到了门口手搭在后把手上准备进去,却听到里面传来了责骂声。
声音的主人很气愤,一个人不间断的骂了很久。
易江梦知道现在不是进去的好时机,刚顺便开溜,休息室的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穿着精致华贵,却与她漂亮小家碧玉似的脸有些不匹配,与其他富太太一样,手腕上挎着一个奢侈品包包,她红着眼眶看见了易江梦,那漂亮的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她偏过头吸了吸气,脚下踏着高跟鞋加快了离开的步伐,不想让人瞧见她狼狈的模样。
跟着出来的还有一位熟悉的身影,何跃。
何跃眼神空洞,发现易江梦站在门口也没有任何情绪,她语气还是像往常那般平淡:“排练完了吗?”
易江梦先是愣了一下,瞥了一眼女人离去的方向,回答:“完了,该你们上场了。”
何跃有礼貌的向他点头,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离去,但她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握着提琴的手渐渐缩紧,头也没回对易江梦说:“真羡慕你,你爸都不管你,而我妈……”
她冷冷的嗤笑一声,“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
说完,她决绝的走了,剩下易江梦在原地思绪凌乱。
没人管有什么好羡慕的,他想起平日易临川冷淡的样子,他巴不得易临川多管管他。
易江梦习惯观察他人情绪,何跃最近状态很差,心不在焉,练琴也经常出错,跟今天一联想,他便想到应该跟她父母有关。
那之前他撞见何跃骂空气……如果不是撞鬼,那很有可能是精神分裂。
等到了最后的一个曲目《命运交响曲》,易江梦又上台了,这次他不再担任独奏的位置,这次是一个乐团的演奏。
随着熟悉悲愤的前奏一响起,前面的曲子都显得平淡无奇,这一首却熟悉又悲愤,薛旦一下就来了兴致。
这首激昂的音乐莫名的会让人心跳加快,台下的人感受到了,那台上的人更不用说,他们仿佛浑身都在用力的演奏。
急促乐声,跌宕起伏的音符,到了高潮阶段薛旦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所有人都进入了状态,特别是何跃,她的眉头随着音乐起伏愈来愈深,到后面她的琴弓都像是砸在琴上这么用力。
易江梦察觉出来不对,赶忙用手肘提醒她,可何跃完全没意识到,彻底陷入这强势的音乐之中。
熟悉的前奏再一次响起,音乐厅里面的灯光忽地闪了两下,观众席上的人都被吓了一跳,台上演奏的人没停,只当是音乐厅的灯出现的小故障。
直到大厅里面所有的灯光闪了第二次,薛旦站起来,朝台上大喊:“易江梦,头上的灯!”
还没等所有人反应过来,硕大的一个舞台灯砸了下来,易江梦反应快,抱着琴将何跃往后一推,随着他们从凳子上摔落。
“哐当”一声,那舞台灯直直掉落下来,把台上的木地板凿出了一个坑。
全部人惊呼,演奏被迫终止,易江梦心脏狂跳喘着气去看旁边的何跃,她一脸惊魂未定,愣愣的盯着前面的灯。
一道尖叫声在音乐厅响起。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何跃的妈妈急促的跑向上台,着急的拉着何跃,上下的检查,“跃跃,怎么会这样,有没有受伤?”
何跃呆愣的盯着泪流满面的妈妈,摇了摇头。
何跃妈妈“哇”的一声哭着抱着她:“吓死妈妈了,跃跃!”
薛旦也跑上来,也抱着易江梦,大喊:“吓死我了,梦儿!”
易江梦看着抱着自己的薛旦还有些失望,他偏头看着紧抱着的母女,忽然想到如果自己出了意外,易临川会不会想何跃的妈妈的一样,这么惊慌失措。
何跃的妈妈疾言厉色的要找音乐厅和乐团要说法,何跃则是待在休息室里平复心情。
易江梦从衣柜里找出无患子手串戴上,刚刚薛旦跟他说,他看见了一个东西趴在何跃肩头,看样子是一个小男孩。
它会随着何跃的情绪变得强大,如果要帮她,就要搞清楚这个小男孩是谁。
是好的,那就按照他们的规矩将它带走,不好的,就地驱散。
明知屋有鬼,偏朝屋里行。易江梦想的手心直冒汗,紧张的推开休息室的门,看见何跃披着毯子,脸上覆上一层苍白,他看着她挤出了一抹微笑,打了个招呼。
何跃看着面前的凳子,用眼神示意易江梦,“坐。”
易江梦点点头,坐在她的身边。
刚一坐下,何跃温和的对他说:“谢谢你。”
“……不用。”易江梦僵硬的说道。
他没做过这种行当,不知道怎么开口。
何跃看出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将肩上的毯子拉了拉,“想说什么?难不成是要给我表白?”
何跃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浮现出顽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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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容,这还是易江梦在乐团没见过的,说明何跃比较放松,还能够开玩笑。
“何跃姐,你是不是有个弟弟?”易江梦直言问道。
何跃面色一凛,随后又笑起来,“你看见他了?”
易江梦摇摇头。
谈论到弟弟,何跃垂下头有些落寞,以往的傲气在此刻荡然无存,眼白布上血丝,眼眶也开始变得水润。
易江梦有些不知所措,快速的从桌面上抽出两张纸递给她,“他去世多久了?”
“几个月吧。”何跃拒绝了他给的纸巾,将眼泪收了回去,淡淡的说道:“不过,我妈不让我叫他弟弟。”
从何跃的口中得知,这个小男孩是何跃父亲第五任妻子的孩子,何跃母亲是第三任。
何跃的父亲花心,把每一任妻子娶回来,生下孩子又会去找另一个,但每一任都出奇的不恨他,而去恨另一个跟她素不相识的女人。
何家定时会有家庭聚会,何跃同父异母的弟弟很黏她,因为家里管得严,那个弟弟的妈妈不会给孩子吃不健康的东西。
而何跃则会向喂小狗一样,偷偷喂弟弟吃的。
小孩子的喜欢很简单,谁给他吃好吃的,他就喜欢谁。
只要何跃一走,男孩就哭着喊着要跟,一看见她就喜笑颜开。
何跃的父亲很喜欢第五任夫人,爱屋及乌,同样也很喜欢那个男孩,男孩开口要跟何跃姐姐住一起,何跃就听了她父亲的话,过去住了几天。
小男孩常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我最喜欢姐姐了。”
何跃面对示好从不回应,她对男孩没什么感情,因为他父亲的关系,导致她对血缘关系也不屑一顾。
待她好不容易离开他们家,回到自己家,她的妈妈就态度明显不好,生怕她不回来一样。
每当何跃要给她弟弟买一个什么东西,她妈妈的反应都会过激,甚至破口大骂,骂的最多的一句就是:“你就跟你爸一样,无情!”
何跃都习惯了。
有一天,她父亲那边照常喊她过去陪她弟弟玩。
她妈妈边抢先夺过电话,表明何跃很忙,学习练琴没时间去当一个玩伴。
何跃不理解妈妈,也不理解她那个父亲,面对他们的恩怨,她选择沉默。
就是那天的当晚,小男孩发生了车祸,保姆说是小男孩偷偷跑出去的,跑出去之前还哭着说要找姐姐。
对于弟弟的死,何跃没什么起伏,听到这个消息就跟在电视里面看到的有人死去的新闻一样。
长时间的情感淡漠让她对一切都变得无感。
直到前不久,她能在家里看到男孩的影子,很弱很淡,像从前一样很乖的跑过来喊她姐姐。
何跃被吓到了,但出现的次数一多,她又变习惯了,她纵容男孩出现,像是给自己的心理安慰。
她身体变得虚弱,拿着一把琴都觉得累,男孩会故意捣乱,让她只能陪着自己玩。
那天被易江梦目睹的,她那时正在责骂男孩。
这么捣蛋的孩子,有人会真的喜欢吗?易江梦问出了那句话,“那你想让他消失吗?”
何跃又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