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汽混着草木淡淡的清香,从屏风后漫出,缠上富冈义勇的发梢,凝成细小的水珠。
他从浴池中起身,热水顺着脊背流畅的线条滑落,在腰窝处短暂停留,然后无声地滴落。
换好素色的便服,他拉开浴室的门。日轮刀靠在廊柱旁,刀鞘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略微弯腰拿起刀,悬回腰间,刀鞘轻磕着腿侧,一步一响地穿过回廊。
廊外月色寡淡,庭院里的青竹被夜风刮得沙沙作响。
他推开寝间的门,没有点灯,熟稔地通过一条已走过不知多少次的路,走到床榻边。
身体陷进衾被的瞬间,他闭上眼睛。
*
阳光炽烈,蝉鸣聒噪,还能看见道场里一片郁郁葱葱的青竹。
呼吸间满是夏日特有的燥热,隐约间能嗅到点草木清香。
不远处,锖兔握着竹刀的身影站在日光下,额前碎发被汗水黏住些许,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他脸上却依旧笑得明亮,眉眼弯弯,对着青石板上的人扬扬下巴,声音清亮:
“阿怜,再比试一局!这次不许耍赖,输了就要陪我练到日落。”
抬眼望去,青石板上正坐着阿怜。她穿着素色和服,神色淡淡的,仿佛周遭的燥热与喧嚣都与她无关。
手里还捏着一颗冰凉的野果子,果皮新鲜翠绿,果肉饱满得几乎要撑破果皮,透着被露水浸过的清润,看着就解了几分暑气。
她轻轻咬了一口,果肉的清甜在舌尖散开,对着锖兔懒懒摆手:“不要,都练了一上午了,胳膊抬不起来。”
说着,阿怜不动声色地晃了晃发酸的手腕,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竹荫下的义勇,又转向不远处的锖兔,给他指了条明路。
“要比你跟义勇比,他比我厉害,你赢了他,我就陪你练到天黑。”
闻言,锖兔微微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笑声爽朗,混着树上未曾停歇的蝉鸣在道场里回荡。
他迈开脚步,缓缓走到阿怜坐着的青石板前,伸手轻轻弹了弹她的额头,力道控制得很轻,生怕真的弄疼她。
眼中的笑意溢了出来,连他的眼角都弯着,说话时语气里又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阿怜又在耍小聪明!义勇练习的时候比谁都认真,哪像你,总想着偷懒。”
话落,他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挥起手,“义勇!来陪我比试一局?赢了我,请你和阿怜吃冰镇的梅子,就是山下那家铺子卖的,酸甜可口,冰得恰到好处。”
竹荫下,默默观看了一切的人拿起身旁的竹刀,站起的身影袖口挽起,露出了纤细却有力的手腕。
他面无表情地走至道场中央,淡淡应了一声“好”,然后指尖微动,自然而然地摆好水之呼吸的起手式。
手腕微沉,竹刀稍稍倾斜,义勇的目光落在锖兔身上,眼神中全然是专注与坚定。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他的脸上,更衬得眉眼愈发清冷,依稀能窥见积分少年人的韧劲。
见两人要比试,阿怜才缓缓从青石板上起身,捏着果皮,目光落在二人身上,脸上不可避免地浮现出几分期待的神色。
竹刀相撞的声音伴随着周遭起起伏伏的蝉鸣响起,沉闷而有力。
锖兔率先行动,身形矫健,刀势凌厉张扬,竹刃带起的风声宛若呼啸而过,朝着义勇的方向劈去。
而义勇的刀势却如流水般婉转柔和,他脚步轻盈,在密集的攻势中穿梭,竹刀轻挑起便能化解力道,完美地诠释着水之呼吸的柔和与坚韧。
两道身影在道场中交错,衣摆翻飞,一招一式间扬起了细小的尘土。
阿怜找了处乘凉的地方,一边慢慢嚼着野果子,一边颇有兴味地看着这场比试。偶尔看到精彩之处,呼吸也会随之轻顿住。
不知过了多久,竹刀相撞的声响渐渐停下,两人几乎是同时收刀,身形稳稳站定,额头上都沁着层薄汗。
最后也不知是算谁胜谁负,阿怜走过去时便听见锖兔爽快的声音。
——“走吧,买梅子去。”
三人沿着山路往下走,夏日的山道两侧长满了野草,偶有蜻蜓从草丛里飞起,透明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
远处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连绵不断裹着热浪漫过来,仿若要把整个夏天的喧嚣都倾吐干净,听得人心里也升起懒洋洋的燥热感。
走在最前面的是锖兔,他个高步子迈得大,嘴里的话也是一句接一句几乎没闲下来过。
“刚才那一招义勇化解得很漂亮,我本来以为他接不住的,结果刀身一转力道就被卸掉了大半...还有之前那个侧身,角度再偏一点我可能就劈中他了,是不是提前预判了我的动作呢?”
阿怜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听着他滔滔不绝的分析,偶尔“嗯”一声,或者点一下头,总之语气敷衍得明目张胆。
“你说是吧,阿怜?”
“嗯嗯。”
“你觉得义勇那个起手式是不是比以前更快了?”
“应该是吧。”
被敷衍的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又好气又好笑:“阿怜到底听没听我说话?”
“听了听了。”阿怜顺手从路边摘了片草叶,在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
锖兔见她这般,无奈地叹了口气,习以为常般转回去继续说,只不过话题从刚才的比试调到了山下的那家铺子。
“上次吃的那个太酸了,这次得让老板娘多放点糖水...对了,阿怜你不是爱吃那种腌制的久一点的吗,我看看今天还有没有。”
说到爱吃的东西,阿怜这回倒是应得快了些:“好,就要那种。”
义勇走在最后面。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刚好和前面两人隔着两三步的距离。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和手背,又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安静看着前面锖兔比划着手势说话的样子、阿怜虽然嘴上敷衍却始终走在锖兔身侧半步的位置,看着他俩的影子被午后的烈阳拉长,投在土黄色的山道上,交叠在一起、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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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交叠。
锖兔不知说了什么,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惊起了路边草丛里的几只麻雀。阿怜被那阵笑声感染,嘴角也浅浅地弯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恢复成那副淡然的模样,但那转瞬即逝的弧度被义勇看在眼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影子,目光又追寻着前面那两道影子。
山道很长,夏天的风从山下吹上来,裹着野草和泥土的气味,还掺杂着一点远处的炊烟。
义勇握着腰间的刀,脚步轻而稳,不疾不徐地跟着。
风又起,他鬓角的碎发轻轻晃了晃。
走到山道的尽头便能看见山脚的小镇了,锖兔回头冲他喊了一声:“义勇,快点!去晚了冰镇的就卖完了!”
义勇抬眼,对上锖兔那张被晒得微微发红却满是笑意的脸,还有一旁阿怜不经意间瞥过来的目光。
他应了一声,加快了几步,跟了上去。
*
山道、竹刀、蝉鸣、两道并肩的背影,一齐在眼前淡去。
富冈义勇身处漆黑的寝间,睁眼时周身仿佛还残存着记忆中夏日的燥热。
静躺着,他的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心底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缠上,乱得理不出头绪,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份滞涩从何而来。
梦里三人的夏日一遍遍掠过,声音和画面清晰得好似触手可及。
——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念头一落,胸口便闷得发沉。
他向来不善琢磨人心,却也清楚地记得,阿怜的目光总在锖兔身上多做停留,那份敷衍里藏着纵容、淡然之下的柔软,从来都与自己无关。
直到后来才明白,那便是少年人之间最直白的偏爱。
这份认知从年幼时便深埋心底,此刻被梦境翻起,竟比胸口的滞涩更难平息。
义勇坐起身来,安静地望向庭院外。任由纷乱的思绪在心底翻涌,散不开,也压不住。
天快亮时,他缓缓起了身。
窗外掠过一阵急促的振翅声,鎹鸦落在窗口,黑羽微振,开口便是利落的通告:
“义勇大人,影柱伤势既定,失忆一事已经确认,主公召见众柱即刻集合,商议后续任务接替逐项事宜。”
富冈义勇握着日轮刀柄,神色未曾有过半分波澜。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心底那点自梦中泛起的纷乱尚未散尽,又与此刻现实的沉重叠加在一起。
他按捺住情绪,不曾外露分毫,只是换上队服、披上羽织,将日轮刀稳稳系在腰间。
既为主公之命,又是柱间职责。
无需迟疑,亦不必多言。
脚步踏出寝间时,晨雾正缓缓散去,天光微亮。
一路前往主公所在宅邸,义勇仍是那副疏离沉寂的模样。
雾气沾湿了衣摆边角,风拂过路边灌木带起细碎声响。
周遭一片安静,只剩他的脚步声。
无人知晓,方才梦里的过往回忆在他心底无声盘旋,心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