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善剑感知到剑主的存在,嗡嗡地铮鸣着,萧观音一时都不敢伸出手,生怕是看错了,好半晌才慢慢地牢牢地将妙善剑握在了手里。

    妙善剑一到她手里便自动出鞘,一道如琉璃般缤纷透明的剑光飞向远处一块碎石,霎时就将其击为粉屑。

    许夫人恍惚间再次看见了当年盛况,回过神后拍手称赞:“姑娘果真不凡,这才几息功夫,便已降服灵剑,让它认你为主了。”

    萧观音无比怀念自己的妙善剑,珍重万分地将它收到鞘中,俯身对许夫人行了个大礼:“大恩不言谢,夫人日后若有需要,某定义不容辞!”

    许夫人哪里敢受她的礼,何况这也不是她的功劳,忙避开身去:“不过一把灵剑而已,姑娘不必如此。”

    萧观音不肯起身,郑重道:“非也,此乃亡母遗物,意义非凡,夫人将它寻回,于某恩重如山,区区虚礼何足挂齿。”

    江瑞白上前跪在萧观音身边:“我和你一起。”

    他这一跪,许夫人觉得自己本就寥寥无几的寿数更短了,若不是活了一百多年练出来点演技,真是恨不得扭头就走:“二位快起快起,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妾身还有宗事挂身,先走一步!”

    说完就跑,侍女琥珀险些追不上。

    许夫人走后,萧观音站起来,深深感叹世上还是好人多。

    江瑞白看向被她随手放在石桌上的暖玉,这是他当时从鬼王聘礼里挑拣出来的,萧观音说过要磨掉花纹重新给他雕一个的:“雕好了吗?”

    萧观音重得妙善剑,此刻正是高兴的时候:“没呢,一会就好一会就好。”

    她弃掉不好使的小刻刀,将暖玉抛到半空,持剑唰唰几下就将表面的毛刺打磨好了,玉佩在空中起起落落了几个回合后回到了萧观音手里。

    秋日的暖阳正好,红色梅花开的耀眼无边,树下的青衣少女剑光如电,一剑划破九天霜寒、刺透万里悲秋,九天仙女再世也不过如此。

    她扬起明媚极致的笑:“好啦!”

    萧观音蹦蹦跳跳地跑到江瑞白身前:“给!”

    那暖玉被精心磨平整,上面雕刻了一副小小的千山暮雪图,落在了他雪白的手心。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萧观音笑吟吟道,“正好契合了你的名字,瑞白不就是雪嘛。”

    “是不是你出生在大雪天?所以你父母为你起了这样的名字。”

    江瑞白细细摩挲着手里的暖玉,小心翼翼地紧紧握着,闻言轻声道:“我来人间那天,正是上元佳节。”

    “新年伊始,一场大雪纷飞,雪落寒江,上下一白;那时人间已大旱多年,得此大雪实乃大幸,她便为我起名江瑞白。”

    萧观音滋滋点头:“看来她很疼爱你。”

    见江瑞白对那玉佩很是珍视,萧观音本就明亮的心情更好了,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咱们晚上出府去吧,这几日窝在梅苑我都快长霉了!”

    “出去在这邺清城逛一逛!我听说今天晚上城里庆祝仙门大胜,要彻夜办灯会呢。”

    萧观音是个喜欢凑热闹的性子,一想到晚上要出门玩,连晚膳都不想吃了:“我们出去吃吧!我好久都没有在街上拎着一堆油纸包一路走一路吃东西了。”

    江瑞白自然同意,他本就在哪里都无所谓。

    萧观音早就知道他会同意,于是立刻蹿到他屋子里:“出去穿的衣服我来挑!你不许再穿成个五颜六色的绣球!真是太丢人现眼了。”

    江瑞白嫌弃地瞥她一眼,这人死过一遭,品味说变就变,还赖到他头上。

    仙门时兴素色,许夫人给江瑞白自然也送了许多类似的衣饰,萧观音从里面挑了一件晴蓝色的外袍,月白色的长衫,招呼江瑞白:“去试试!”

    江瑞白无所谓这些,依言去屏风后面换衣服。

    换完后走出屏风,萧观音眼睛一亮,围了他转了好几圈:“好看是好看,就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她沉思片刻,抬头看江瑞白脑袋:“这里不对!”

    江瑞白挑眉,摸摸自己的脑袋,疑惑道:“是要割掉吗?”

    脑袋割了他倒是也死不了,就是走在街上不太好看吧?

    萧观音跳起来打他头:“割你个头呀!不对!是不割!哎呀,我跟你纠结这个干什么!你给我过来!坐下!”

    江瑞白立刻过去坐下,萧观音在他屋子里找了一圈,找到梳子,扔给他:“把你头发放下来,梳个高高的马尾,不要用发冠,太正式。”她找出一根长长的晴蓝色发带:“用这个!”

    金乌已飞快跑到了地下,月儿在此之前就已悄悄地高高挂,江瑞白终于按照萧观音的指示梳好了头:“可以了吗?”

    火烧云般的晚霞和如钩的月光一起撒在他的身上,一个翩翩的少年郎凭空出现,往日总是缠绕着他的暮气沉沉消失,原本天造地设的华贵五官在此刻分毫毕现。

    萧观音都看傻了,片刻后拍手赞道:“这样好看!好看极了!阿白你这样才对得起自己的脸啊,等我去更个衣,咱们这就走!”

    萧观音速度很快,她把头发用木簪挽起,编两条小辫子在身前,青绿色的发带穿梭在发间,和俏丽的鹅黄月华裙一起点缀出芳华初绽的活泼少女。

    今夜仙凡同欢,暖黄的祈福天灯和九天璀璨的银河相会,火树银花呈瑞,星桥铁锁同醉,天上人间在此刻交汇,令人炫目的金银相辉、彩灯如瑰。

    萧观音刚来到街上,便兴奋地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江瑞白过分出挑,一个走神便被姑娘们扔了一身的花:“好俊的郎君,这边看呀,这般好时节怎的孤身一人呢?不若结伴同游吧?”

    江瑞白看都懒得看一眼,森森冷气轻轻松松地轰走了一堆慕少艾的姑娘,他这时才发现和萧观音走丢了,着急忙慌地在街上找,正当他要狂怒时。

    一只手在背后拍了拍他右肩。

    他向右边望去,没有人。

    又一只手在背后拍了拍他左肩。

    他向左边望去,没有人。

    江瑞白直接转身回头,一个精描细绘的观音面具映入眼帘,观音刻意压着声音戏弄他:“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哦。”

    他本只影徘回,误入人间灯火葳蕤,回首却见菩萨低眉。

    一个恶鬼,竟转身便遇观音。

    萧观音放下面具,昳丽明媚的脸上全是得意:“怎么样,好看吧?我挑了好久呢。你要不要也买一个?”

    江瑞白摇头:“不要,丑。”

    萧观音瞠目结舌,又不可置信地看了一遍自己的面具:“你眼光有问题吧!这么好看的面具你居然嫌弃!我看你将来是要跟绣球锦鸡彩虹过一辈子啦!花蝴蝶!”

    她的表情太过生动,江瑞白强忍住笑,为自己辩解道:“我不是花蝴蝶。”

    他只是按照记忆里的样子穿衣服而已。

    萧观音撇嘴,立刻给他换了个外号:“行,那就是长腿扑棱蛾子,你自己选!”

    江瑞白明智地停下话题,拒绝在这两个有毒的选择里选:“啊,我们去买些吃的吧,想吃什么?”

    萧观音双手夸张地画了大圆:“这条街上的,都要!”

    “好。”江瑞白立刻走向离得最近的糖画摊子,“要一个最好的。”

    有生意摊主自然开心,乐呵呵地选了个最漂亮的飞天仙女递给他:“十文钱。”

    萧观音这时也从另一个摊子上买了热乎乎的油炸糕,蹿到江瑞白这里疑惑道:“怎么就一个?老板再要一个!”

    说着把手上的油炸糕分给江瑞白:“又软又甜,可好吃了!”又指挥糖画老板:“他那个不要飞天仙女,要这个百花齐放!”

    不过片刻,江瑞白左手油炸糕、右手糖画,油炸糕上是甜蜜的红糖浆,恨不得甜到人心坎坎上;精致无比的糖画上面全是糖勾勒出的春日鲜花,无边光景、美不胜收,让人都舍不得下嘴。

    萧观音手里的飞天仙女也是飘逸得要飞起来,她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软心肠,一口啊呜咬掉了仙女脑袋,幸福地眯起漂亮的眼:“好甜。”

    江瑞白印象里这人不算重口腹之欲,如今却真真正正像是一个年少的娇娇姑娘一般,爱吃甜爱热闹爱漂亮。

    见他看过来,萧观音朝他做了个大大的鬼脸,江瑞白终于忍不住,低头轻轻笑了起来,恍若青山红叶映初雪,人间芳菲见明月。

    萧观音仰头看着他,和他一起笑:“这才对嘛,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笑起来很好看吗?这样好的时节,多笑笑,没准能交到好运,得神明赐福呢!”

    她见江瑞白不喜欢吃手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便踮起脚四处看看周围街市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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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什么汤汤水水的好入口。

    萧观音边走边四处观望,江瑞白在喧闹人群中静静地看着她。

    忽然,萧观音好像闻到了什么,一下就跑了过去,她跑的快,江瑞白连忙追上,见她停在一处卖酒的船家前:“这是什么酒?怎么这么香?”

    那卖酒的大娘见问价的是个漂亮到不可思议的小姑娘,人哪有不爱美的,差点都要笑成一朵花了:“这是我们邺清城的芙蓉醉,可好喝了。”

    大娘打开酒坛舀了一勺盛到洗干净的荷叶里:“姑娘你尝尝。”

    萧观音一口饮罢,眼睛都亮了:“真好喝!”

    大娘笑得十分淳朴憨厚:“姑娘真有眼光,这芙蓉醉可是我们邺清城最有名的酒!它可是大有来头的!”

    萧观音:“大有来头?它还有什么典故吗?”

    大娘为他们娓娓道来这邺清城人人皆知的传说:“相传邺清城曾被妖魔强占,妖魔吸人阳气为生,还好色的不能行,每日都在城中选婿,城中百姓皆苦不堪言。”

    “那妖魔选好佳婿,就急哄哄地要成亲要洞房,成亲行大礼就需要合卺酒,妖魔为了讨郎婿开心,以示她对成亲的看重,便强征城中所有美酒,为了供奉妖魔,当时城里的人将所有佳酿全部献了出去。”

    “看见如此海量的美酒,妖魔大喜,强令城中所有少女为其奉酒,她要一个一个尝。”

    “第一个少女为妖魔奉酒后便抽搐而亡,后面的少女都不敢再上前,这时一头上簪白玉芙蓉花的少女主动站出来,替所有姑娘挡了灾。”

    “哪成想,妖魔饮完酒,身上立刻烧了起来,熊熊烈火顷刻间就将妖魔烧成了灰,那少女在火中却分毫不受影响,火光太旺,大家看不清少女面容,只能看清那株动人纯白的白玉芙蓉花。”

    “后来啊,城中的观音庙开满了白玉芙蓉花,大家都说奉酒那天是观音菩萨显灵了!”

    “为了纪念观音菩萨舍身救邺清的善举,我们这里每年还要举办奉酒节,用开得最盛的白玉芙蓉花酿成最好的芙蓉醉,办最大的祭礼供奉观音菩萨,比现在还热闹呢!”

    “可惜姑娘来的不巧,不然你长得这般好,定能被选做祭司为观音奉酒,到时候整个邺清城的公子们怕是都要移不开眼喽!”

    江瑞白陪着她听,一边咬了口糖画上的芙蓉花,脆脆的入口即化,听到这里还不满地瞥了大娘一眼。

    萧观音最喜欢听故事,听完为大娘叫好,叫完好也不忘照顾大娘生意:“来两壶!”

    大娘手脚麻利,很快就装好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萧观音拎着两壶芙蓉醉,分一壶给江瑞白:“给你!”

    江瑞白以前喝过邺清的芙蓉醉,接过喝了一口,发现还是喝不出味道,不过已经比干巴巴的东西好多了,他便又喝了几口。

    萧观音见他喜欢,便又买了两壶,全塞到他怀里:“哇,你难得有喜欢的东西呢,平常总是跟个小老头一样什么都淡淡的。”

    江瑞白解释道:“因为我很多东西都忘记了。”

    萧观音心大地摆手:“不瞒你说,我其实也忘记了很多东西呢!能忘记的都是不重要的,不重要的又何必惦记呢?”

    就像离家出走的系统,她现在早把它忘到天边去了,爱如何如何!

    江瑞白见她这反应,嘴角不由得上扬,星子般的眼睛里全是懵懂不解:“真的吗?就像前世一样,全部都忘记了也没关系吗?”

    萧观音点头:“当然,前世如何,都是过去;若今生能见,便是有所亏欠,确实有缘,那就一定能想起来;若是再也不见,说明不亏不欠,又何须执念呢?”

    一定能想起来?

    江瑞白倒确实想把以前的一些情绪给找回来,他不想再做个空心人了。

    就算百年过去了,他还是能清楚地记得有次月下花前,唇畔轻轻的触碰,他心口砰砰直跳的感觉。

    祈福的河灯铺了满江,江边的街市牌楼鳞次栉比灯火辉煌,远处桥边相思红豆成群、桥上对影成双,明月清风银烛秋光,凤箫声动芙蓉芳香。

    凡此种种都不如他一双,明明什么都不懂、楚楚无辜,却全都是眼前人的含情目。

    他声音极低又极其认真地问:

    “那你能亲亲我吗?”

    求你亲亲我,还我一颗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