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群雨——李群雨——”
她以为自己幻听了,她一直能听到别人的声音,但这个声音很大很响,好像离她很近。
忽然,她感觉一阵湿湿的雾气朝她涌来,一个东西轰得抱住了她。
“谁?”她用力推身前人的肩膀,但身前那人分毫未动,像焊死在她身上一样。
“我找到你了。”
是厉迩的声音,声音在颤抖,还带着哭腔。还挺逼真的。
李群雨手往上摸了摸,又往下摸了摸,然后才意识到她应该摸这个人的脸,便又往上摸。
厉迩拿住她的手:“听不出我的声音吗?没事了,我找到你了,我带你出去。”他轻轻拍李群雨的背,手也在颤抖。
这是第一次她梦到颤抖的手,是不是说明她也很累了。
“这次是你?”
“是我,厉迩。”厉迩握住李群雨的手,“来,我带你出去。”
说着,厉迩就要起身。
“等等。”李群雨拽住厉迩:“等一下。”
李群雨没有发抖,也没有哭,冷静得离谱,比他镇定多了,厉迩心如刀绞。这不合常理,李群雨一定是绝望到头了,才会这么镇定。他比他想象得还要无能,竟然花了这么久才找到李群雨。
“怎么会是你呢?”李群雨的声音冷得像是带了冰碴子。
“风破接到消息后就告诉了山门,山门派了一队人来找你,我也来了。”
“不可能,你不可能找得到我。”
“可我就在这里,你看不到我,总摸得到我。”厉迩将李群雨的手摁到胸口,让李群雨感受他胸膛的温度和传来的心跳。
“我应该把遗书写在简灵里发给你的。现在幻术堂又没人管事了,幻术也要失传了。不过你们应该会整理我屋里的东西吧,对着我的笔记、作业,如果你们有心自学,应该也能学会。我看到你,是不是因为我觉得你天赋最高,最有可能学会?”
“我来找你了。我不是假的,我们很快就能出去,我背着你走,你可以睡会儿。”李群雨竟然以为他是幻觉,她一定出现过很多次幻觉,多到她已经分不清现实和幻觉,怎么会这样?厉迩紧紧攥拳捏得掌心发痛,以后他再也不会放李群雨一个人去捉妖了,他要和李群雨永远永远一直一直在一起,他需要李群雨,李群雨也需要他。
“我不睡,谁知道你要把我带到哪儿去,我自己走。你是假的,什么都不懂。”
说着,李群雨推开厉迩,站起身,拿着缚妖壶继续走:“你走吧,别跟着我了。”
“方向反了。”厉迩看着李群雨的背影,眼中的泪忍不住落了下来。这些天,他一门心思找人,顾不上也不敢想象李群雨是怎么过的。就是这么过,脑子忍不住想象出一堆人来救她,但是她心里又觉得不会有人能找到她,只有自己一个人可以依靠,孤单又绝望地挣扎。
“别跟我说话。”
厉迩拉住李群雨。
李群雨转过头道:“你继续这样的话,我要动手了。”
厉迩擦去脸上的泪,劈手将李群雨砍晕接住,然后化作一阵黑雾,载着李群雨快速从洞里出去。
——
李群雨迷迷糊糊看到光亮和周围的陈设,不由得嗤笑一声,她想得真是越来越美了。她重新闭上眼睛,一片黑暗,这反而更真实一些。
接连几次醒来,她都看到一样的陈设,还看到厉迩走来走去,有时还趴在她身边睡觉。她不由得想:为什么是厉迩,不该是师父吗?或者是方燃。而且怎么会只有厉迩,没有西门、风破呢?他们该一起出现才对啊。这也不是她的房间,她为什么不回去呢?不过,还没等她想清楚,睡意便再次涌上来将她的意识重新卷下去。
她彻底失了睡意清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已是一片大亮,圆桌、长柜、木窗,仍旧是自己迷迷糊糊时见过的陈设,她支起身子,挠了挠头:难道那个梦又续上了吗?她下床走了两步,摸摸桌子,触感光滑,像是新打过蜡油,又摸摸柜子,不扎手但略粗糙,感觉上了年头,但她仍然无法确定这里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不过不管是梦境还是现实,都要继续才行,梦不做完是不会醒的,现实也是永远不会结束的。李群雨走到门口,刚要推门,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或许她已经死了,这里是魂魄的住处。她推门的手顿了一下,转念又想:无所谓啊,如果灵魂需要活的话,那也得认真活啊。
这里是客栈,很热闹,人来来往往,她住在二楼,一个正端着水往前走的店小二看到她之后,露出大大的笑容道:“客官,您醒啦。”
“这是哪儿?”
“飞云客栈。”
“飞云客栈在哪儿?”
“平城玉带县。”
李群雨重复了一遍:“平城玉带县?”
“您不是本地人?您来我们这儿的时候是晕着的,我想报官来着,但看那位小哥照顾您挺尽心,又是请大夫,又是烧热水的,就没管。您醒了就好。”
李群雨点点头,小二向她告别,往楼下走去。
她叫住小二道:“可以给我端一盆热水吗?”
小二应下,李群雨走回房间关上门。
她忽然懂了庄生梦蝶是什么意思,原来人真的会分不清梦境现实,分不清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她拎起腰间的甄目镜,凑到眼前看了半晌。镜子里的衣服、桌椅、床榻都是她眼里的一模一样。不是幻境,不过是不是梦境,是不是人间就不知道了。
一会儿,小二将两个水桶挑了进来:“不够用的话,您再喊小的。”
小二退出去后,李群雨伸手摸了摸,温度刚好,她从桶沿上拿起抹布放在水里打湿,慢慢地搓了搓手,手开始泛红,她将袖子卷起一些开始搓胳膊,胳膊也开始泛红,她又转手去搓脖子,脱了鞋袜搓脚。
忽得,厉迩推门进来,看见李群雨正光脚蹲在地上玩水,便把她拉起来:“干嘛呢?”
李群雨盯着厉迩看了一会儿道:“你真是长得怪好看。”厉迩的五官单拎出来完全挑不出错,每个都生得正好。
厉迩皱着眉将手覆上她的额头:“没发烧啊。”李群雨的眼神看起来呆滞,缓慢,像是一个失去记忆的人醒来后,带着疑惑、犹豫、不确定的眼神看着周围的一切。她虽然醒了,但是还没有缓过来。
李群雨不说话。
“怎么还光脚踩在地上,你身子本来就虚。”说着,厉迩拉过一把凳子,让李群雨坐下。
李群雨指了指桌上上搭着的衣服:“脚洗干净了,但是没有干净的鞋袜。”
“地上不比你的鞋袜还脏吗?我给你买了新衣服,你待会儿换上。我去找木桶,你好好洗洗,这种小盆洗个脸都费劲。”厉迩将包袱放在桌上,又把盆端起来。
“你还挺勤快的。”
“伺候你我一直都挺勤快的呀,你忘了我们在冷崖第一次吃饭,我给你夹了多少次饭菜吗?”
很多次。
说罢,厉迩便关上门出去了。李群雨打开包袱看了看,是件鹅黄色的衣服,很像太阳的颜色,她笑了,这颜色真的好像在洞里待久了幻想出来的颜色。
厉迩抱了一个大木盆进来的时候,李群雨问:“衣服为什么是那个颜色?”
厉迩将木盆放下:“我去买的时候,老板问我你多大年纪,我说二十七,他说二十七的人喜欢穿显年轻的颜色,推荐了粉色和黄色,他店里的粉色有点太艳,我觉得你不会喜欢,就挑了黄的。店里没有大木桶,只有这个盆稍微大点,你将就着用吧。”
李群雨道:“这就有点敷衍了。”如果是梦,不该想什么就有什么吗?如果是冥界,应该不是冥界,厉迩不会一起过来的。
“敷衍?你劫后重生,打算享受生活了?实在嫌小的话,我带你去河里洗,不过这会儿大中午的,河水正晒得暖和,下水的人可多,地方不一定有这里宽敞。”
恐吓她?李群雨摆了摆手道:“就这个吧。”
“嗯,凑合用吧,等回第八峰,你可以去潭里再洗一次,洗很久。”
李群雨转过身道:“我要脱衣服了,你出去吧。”
“你是不是还在怀疑这里是梦境?”
李群雨把衣服上的带子解开,又松松地系上,转过身去,指着带子道:“我真的要脱衣服了。”
“啊知道了。”厉迩三步并两步后退着出去关上门。
——
厉迩在门口踱步半晌,里面水声淅淅,他估摸着水都凉了,李群雨还是迟迟不出来,他数次想敲门进去,但声响又没有异常,只好按捺下去。
如果李群雨以为这里是梦境,其实是最好的情况了。如果李群雨因为那几天的黑暗而彻底性情大变,变得脆弱、易怒,他不会原谅他自己的。
“好了没?再不出来,没地方吃午饭了。”
门内喊道:“就来。”
李群雨将湿头发松松挽好推开门,厉迩转身过来看到李群雨收拾得十分齐整,只是肩背上湿了一片,他指着问道:“这是?”
李群雨摸了摸头发道:“头发滴下来的水。”
厉迩伸手过去轻轻摸了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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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得厉害,我给你擦擦。”
“好啊。”
厉迩走进门,四处找了找问:“毛巾呢?你放哪了?”
李群雨两手一摊:“我也奇怪呢,从来没见到过。”
厉迩一拍脑袋:“啊,忘给你拿了。你喊我一声不就得了,我一直在门口候着呢。”
“我哪知道你在不在门口。”
“那你身子怎么擦干净的?”
“用新衣服啊,你没看到这里湿了一片吗?”李群雨踢了踢裙摆。
厉迩低头看了看:“我还以为衣摆颜色本来就深呢,你就这么糟践我送你的礼物,等着,我去拿毛巾。”说着厉迩从房里跑了出去。
李群雨看着厉迩的背影,笑了笑,然后转身躺回床上,将脑袋枕在松松软软的被子上。
厉迩拿着毛巾进来的时候,看到李群雨躺在床上,便把李群雨揪起来道:“躺了两天,还没躺够啊,往那边挪一挪。”李群雨往边上挪了两下,厉迩在床边坐下,给李群雨擦头发。
“两天?”
“我不眠不休地照顾了你两天。”
“胡说,我分明看到过你趴在这里打盹。”李群雨将毛巾接过来给自己擦头发。
厉迩笑了一声,靠在床柱上翘起二郎腿,斜着眼看李群雨:“原来是你啊,我打盹的时候,有人偷偷亲了我一口,我睁开眼睛一看,屋里也没有旁人,还以为撞见鬼了,没想到是你。”
李群雨专心擦头发:“这就是污蔑了。”
李群雨的脾气比以往平和许多,好像整个人的反应都变慢了、变平淡了。
厉迩想再激一激李群雨。
“俗话说,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你是不是故意遇险,就等着我救你,然后黏上我?心机好深啊
李群雨。”
“什么味道啊?”李群雨吸了吸鼻子。
厉迩闻了闻自己身上的衣服,然后把袖子伸到李群雨面前:“你说这个味道吗?”
李群雨闻了一下,立马弹开:“你身上怎么回事啊?”
厉迩追上去让李群雨闻,李群雨满床爬着躲:“你干嘛呀,我刚洗了澡。”
厉迩看李群雨恢复了一点活力,担心她累到,便没再追,起身坐到凳子上:“还问,那个破烂洞,你就比你少待了半天,那天天还没黑我就到了,然后你在里面待了多久,我就在里面待了多久。好不容易找到你,你非说我是假的,我只好把你打晕背出来。到这里之后,您老人家睡了两天,我就可是一会找大夫,一会儿买衣服没歇过,身上自然就臭了。”
“可是你一个人怎么找得到我?”
“当然是靠闻,我的鼻子比妖怪还厉害,而且我很熟悉你的味道。”
李群雨摇头:“你骗我也编个可信的理由。”
厉迩握拳抓狂:“我没有骗你。”
李群雨摇头继续擦头发,她本来摇摆着觉得这里是现实,现在又觉得是梦境了。
厉迩指着远处的一颗大树道:“你去摘几个枇杷给我闻一下,然后藏在这个客栈里,我把眼睛蒙起来,你看我能不能找到。”
“算了,就这样吧。”李群雨不想折腾。她站起身来对厉迩道:“你得洗个澡吧?”
厉迩嫌弃地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对啊。”
“我去给你端水。”
“你去给我买衣服吧,总不能洗完澡还穿这个,洗澡水我自己弄。”放她去外面逛一遭,说不定好些。
“行。”
李群雨倒要看看,这个梦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二人一同下楼,客栈在路口,外面各种商铺,个个像模像样,但李群雨觉得她的梦境应该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厉迩指了个方向道:“往那边走,走到底右转,再走到底就到了。这家店的衣服是样式最多的,他家都挑不到的话,其他地方更找不到。”
李群雨点头朝厉迩指的方向走。
厉迩看着李群雨的背影笑了一声。
李群雨扭过头来看他一眼。
厉迩扬了扬头,示意她继续走。
李群雨走到底往右边一瞧,这一条街都是卖调味料、鸡蛋、米面的,尽头是菜市场,这样的地方真的会有成衣店吗?她回头看了一眼,厉迩还站在原地,一直兴冲冲挥着手,示意她往右转。李群雨不由得想,以她现在的精神状态真能想象出厉迩这么兴奋的样子吗?
她决定试探一下,转身面对菜市场,在心里默念:一定有,一定有,前面一定有成衣店,必须有,如果没有,她就在那里一直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