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山洞内石道蜿蜒,岩壁湿冷渗着寒气。众人心头十分焦灼,妖怪的声音越来越近,一个个都推着前面的人,想快点挤到前面去。
李群雨原本走在最前面,负责辨认她留下来的石头痕迹,可没过一会儿,便有几个人赶到了更前面,她则被挤到了队伍中间。
后面的人还要推她,她却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一人拉住,转头一看是那名女子。
“拉住我,别往后走。”
“多谢。”
女子另一侧是唐弓和元朴。
尖叫声自后侧响起,妖怪已经追了上来。后方的推挤喊叫声更甚,唐弓大喊着维持秩序却没什么用。洞道狭窄低矮,众人几乎只能手脚并用往前爬。
元朴道:“这样不行,所有人都把后背留给妖怪的话,一定很快就被杀光了。”
李群雨想了想,对着元朴低语几句。
“这……”元朴有些犹豫。
“只能这样,我不会有事的。”
说完,李群雨又问高月蕊:“有没有什么东西,是只有妖王碰过,其他妖怪没有碰过的?”
“什么东西都可以吗?”
“嗯。”
“我也碰过。”
“这个没关系。”
高月蕊将手伸到背后,解下肚兜交给李群雨:“这个。”
李群雨抬头看向女子,女子神色如常。
“可以,你快走吧,我一会儿跟上。”
“你……”
“放心。”说罢,李群雨就退入了边上的洞道之中。
——
“裂山死了!裂山死了!大家冲啊,杀死这群挨千刀的小妖。”
“沙鸟山完了!沙鸟山彻底完了!”
“妖头为证,论功行赏!一个妖头,黄金百两,知府大人买单!”
“快跑啊,大王死了!”
“谁杀的?”
“大王醒醒啊。”
……
真真假假的声音此起彼伏,慢慢地,前进的方向掉了个个儿,几名齐山弟子被唐弓赶着调头追妖,妖怪见状纷纷掉头往回跑,狭窄的洞道里,不管妖,还是人全都施展不开。几人追了一段路,见妖怪们跑没了踪影,急忙掉头往后山洞口走。
——
裂山正在洞里急赤白脸地爬,忽然身旁的妖和人都消失了。
前方的洞道里忽然现出一个执棒屹立、身着披风的黄毛妖怪。
只见那妖怪横眉竖目,指着裂山鼻子骂道:“还不快滚回来,在外面丢人现眼。”
裂山挪了两下,直起身子:“你是什么人?”
妖怪不耐烦道:“真服了,又来,他娘的过不了一天安生日子,老子是裂山,你是老子的影子,回来!”
“满嘴放屁!找打!”裂山跳上前,擎棒就往妖怪头上打。
妖怪提棒来迎:“你他娘的睁开眼睛好好瞧瞧,老子不是别人,是你主子!”
裂山着实被妖怪的相貌吓了一跳,这妖怪从头上的翎冠,身上的金甲,到腰间的金带,脚上的云履都同自己毫无二致。
“什么情况!”裂山收了手。
“现在信了吧,信了就过来,懒得跟你打了,回到你的位置上。”妖怪说着拿脚尖点了点自己前面的地。
“你故意装成我的模样,想骗我,你是齐山的人!”
妖怪一只胳膊架在棒子上,对着洞壁某处打了一个响指,火光忽地亮起。
“你去照照,看你有没有影子。”
裂山将信将疑地走到了被火光照亮的地方,脚下确实空空荡荡,他不死心地转了两圈,可还是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
“别看了。跟你说了八百遍,你是老子的影子,你听说过影子有影子的吗?”
“你也没影子。”
“废话,老子的影子在老子眼跟前站着呢。”
“那怎么不是你当影子?我当主子?”
妖怪冷笑着翻个白眼:“每回都问……我真是……你他娘的真是没完。影子和主子不是想当哪个就能当哪个的,只有你能钻进我脚底,我钻不进去,快来吧,别墨迹了,”妖怪再次用脚尖点地:“搞得跟今天不用打仗一样,外面又在叫阵了,你非挑这个时候出来,输了你负责?”
“你胡说,我刚打完一仗。齐山那帮人趁我外出偷袭洞府,还抢走了月蕊,我在追人,马上就要追到了。”
妖怪换了个手撑棒子,使劲摸了两把脸:“我真是……你每次出来都是说这些话,不嫌累吗?你说的是昨天的事儿,我们已经把潜进洞府的人都杀了,月蕊也接回来了,所以他们今天才在外面叫阵。”
裂山将信将疑:“真的吗?”
妖怪道:“昨天在这儿,一个人临死前说了一堆咒语,什么乾坤法门,应该就是他搞的鬼。昨天我刚接上月蕊回大殿,你就从我脚底跳出来了,黏着我的腿,一下子把带我来这儿。一模一样的事儿,已经上演十来遍了。你别中齐山的计,他就是看没人打得过我,想让我自己杀自己,才对我念了这么这么恶毒的咒语,你杀了我,你也会死的。”
“你怎么知道?”
“用脑子想想就知道了,人都没了,还能有影子吗?今天本来想活捉一个问问的,结果您老人家又出现了,我真是……你老这样,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我听说有的捉妖师会幻术,中了幻术的人看到的东西都不是真的。”
“现在是真的,我要怎么说你才相信,要不这样,我说一个只有我知道的事儿,前天晚上,哦不,对你来说是昨天晚上,月蕊的肚兜是月白色,相信了吗?上次说了这个,你就信了,然后乖乖回来了。”
“昨天的对战,我们出了几个妖?”
“除了军师、火炎、金麒、赤鬃、寒骨、黑爪,其他妖都去了。”
裂山神色有些落寞,往妖怪所在的方向挪了几步。
“快点,我该出去了。”
忽得,裂山捂住自己右臂:“我昨天不是受伤了吗?我的伤口呢?”
妖怪愣了一下,而后正色骂道:“你他娘的一个影子,受什么伤?”
“你的伤呢,给我看?”
“看什么看,怪磨叽的,外面马上要开打,我还得脱衣服给你看?”
裂山冷笑:“我根本没受伤!你是假的!你在骗我!”
裂山提棒来打,李群雨见势不对,便双脚一跺,径直消失在原地。他打了个空,环顾四周,眼前迷蒙变化,只见自己仍旧在那条狭窄的洞道上,只是四周一片寂静。他隐约看见洞道口有一方白色的东西,走上前去捡起来,抖落开是一件月白色肚兜,他紧紧攥住肚兜,一把撕碎,扬天长啸。
李群雨就躲在一旁的缚妖壶里,她在里面缩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捂着嘴和鼻子,大气不敢出。她跑的急,忘记往外面贴隔音咒了。妖怪听觉灵敏,若是被发现,她几乎是十死零生。
裂山又往前走了走,捡起缚妖壶,打开口子看了看,黑漆漆的,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晃了晃,除了带子的碰撞声,也没有任何声响。他将缚妖壶扔在地上,一脚跺上去,缚妖壶形状毫无变化,裂山一脚将缚妖壶踢远。
——
缚妖壶咕噜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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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了很久才停下。李群雨无论如何不敢出去,她不知道妖王在哪,也不知道自己在哪,事到如今只有等风破带着人来救她了。
这一趟捉妖,她的表现还可以,唯一一点是过于优柔寡断,葬送了两名弟子的性命,如果她在犀牛逃跑的第一时间捏诀,犀牛就没机会作恶。
她再也不会相信妖怪了,这犀牛实在是阴险,和她套近乎,说他的本名,还聊起家乡,但造起杀孽一点都不手软。他们是敌人,本就该互相提防、互相算计。这次是她算漏了一招。
这是她第一次作为团队中的一员参与捉妖。她知道团队作战是一件很难的事儿,如今亲身试验了一次,越发觉得不简单。就她这件事来说,如果齐山能留个本事大的和她一起看着犀牛,那场悲剧或许就可以避免。洞里一堆妖怪打架,她是绝对不敢凑近看的,如果有另一个人去探查情况,她看着犀牛,犀牛就跑不了。
她考虑得不够全面,齐山这帮人也都不济事。进洞前做规划的时候,几乎所有的齐山弟子都哑巴似的一言不发,她当时有些疑惑,还以为众人都很信任唐弓,愿意完全听他调遣,现在看来,众人一言不发或许是因为只想着自己能平安归来,心思都在自己身上,根本没心思思考整体安排。
李群雨暗暗叹气:这样下去,齐山的捉妖师恐怕死得比要夏天的蛾子还要快了。她决定,以后遇到齐山的捉妖师就绕道走,虽然有几个个人能力还不错的,比如元朴、唐弓,但他们的能力不足以扶大厦之将倾。元朴有点惨,之前他神情的怪异之处也都有了解释,怪不得提起齐山,他的表情就有点一言难尽,搁她也一言难尽。
因着前一晚没睡好,李群雨在缚妖壶里想着想着就睡了过去。一觉醒来,眼前仍旧是黑洞洞的一片,外面一片寂静。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却不自觉地担心起一件事:如果裂山没有离开洞府,其他人怎么救她?就算可以救,如今她所处的位置会不会刚好极为隐蔽,其他人无论如何也找不到?
想到这里,李群雨陷入了莫大的焦虑之中。她不由得又气又恨,该死的裂山非要踢她一脚,不知道把她踢到了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
她拿不准自己现在该怎么办?一是留在这里等人来救,她大概可以坚持十四天,十四天够他们用吗?十四天里,不仅要打败裂山,还要搜遍整座洞。二是出去自己找路。没有食物没有水,还要不停地找出去的路,大概能坚持十天,不过,一旦她找到小妖尸体,就有东西吃了,可以坚持很久,而且有小妖尸体的地方,大概率是她走过的洞道,离出去也就不远了。
就像一场赌博,根本没办法预料,李群雨选不出来。或许外面的人会在第十一天找到她,又或许是第十六天,或许她会在第九天找到小妖的尸体,或许一直找不到。都有可能。
而且,绝望会让人的意志力大大下降,她以为自己能坚持十天,但实际上或许等到第七天,她就撑不住了。而且,里面黑洞洞的,她并不知道外面过去了几天,或许到第三天,她便觉得已经是第七天了。李群雨越发觉得,眼下的境况其实很危险,几乎可以说是命悬一线。
她从缚妖壶里爬出来,沿着洞道往上爬。她既然是一路滚下来的,那么她原本所在的地方应该比较高才对。
……
一开始,李群雨只做一些细碎的梦,慢慢地,她的梦越来越完整了,她甚至感觉自己大部分时间都在做梦。有一次,她做了噩梦,梦到自己被妖怪追杀,失足掉入深渊,猛地醒来,眼前一片黑暗,忽然觉得人死之后或许就像这样,永远生活在黑暗中。从那之后,她每次醒来,常常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