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内大殿极为幽深,岩壁粗砺凹凸,嵌着粗粗的松木火把,火苗噼啪跳动,橘红火光摇曳不定,将整座大堂映得忽明忽暗,光影斑驳。山石凿成的梁柱粗犷厚重,处处留着爪痕牙印。
堂中摆了张巨石案几,案上堆着陶制酒坛、粗陶酒碗、熏肉野果,酒味混着肉腥四散飘开。
六名妖物围坐一处,兴致勃勃举杯劝酒,高声划拳,他们身后齐齐坐了七八只身形瘦小的小妖,端盏添酒,陪酒助兴,呼喝笑闹声此起彼伏。再往外,还站了十多只值守的小妖。
捉妖师陆陆续续端着酒坛、烤肉走进洞里,然后趁妖不察悄悄了结洞内值守的小妖。
“等等。”
洞内忽得安静下来。
只见红面妖怪握住一人手臂:“我怎么没见过你?”
这人愣了一下,赔笑道:“洞内几百人,统领没见过的岂只我一个。我平日都做些洒扫的活,既不端茶倒水,又不跑腿伺候,哪里能见呢?”
“你为什么不做这些差事?”
“这……本来也轮不到我。”
“坐下。”红面一把拉住那人坐在他身边,挑着下巴问:“知道为什么他们平时不让你往我跟前凑吗?”
那人垂下头:“不知。”
“因为他们知道,我只看一眼就能选中你。”
那人将头撇过去。
“你脖子真嫩。”
那人勉强笑了一下,正要起身,却被身旁的金麒一把摁住。
“别急着走啊。”
“小的还要回去干活。”
众妖大笑道:“被火炎看上了,还用干粗活?只要会洗澡就行。”
红面笑道:“长得这么好看,我给你洗也行。”
那人暗暗翻了个白眼,计上心头。他借着理头发的机会,对着暗道做出个手势。
“小的给各位统领讲个笑话吧。”说着,白灵提起酒壶,一一给众妖添酒。
“哟,火炎,你可是挖到宝了,还会讲笑话,又漂亮又有趣的小妖,这年头可不多见。”
火炎笑道:“你讲吧,讲的不好听,我今晚可要罚你。”
见众妖的注意力都被白灵引走,暗道里停着的捉妖师陆续走出来,遮掩着在洞内布阵。
白灵笑道:“话说从前有个皮匠,得了一张狍子皮,处理了一遍后,发现皮上还有小细毛没去干净,就拿了个火盆过来,打算把细毛燎干净,没成想那火不旺,东摇西摆烧不上来,皮匠就生气了,对着火盆大骂,你这狗娘养的火焰怎么硬不起来啊。”
话音未落,洞内爆出一阵大笑,几个大妖笑得东倒西歪,指着白灵和火炎乐得说不出话来。
火炎一手拎着酒杯,抿酒浅笑。
“火炎啊火炎,你这次可是挑了个小辣椒。”
“你什么时候让他见识一下?”
“各位,明天咱们要是能在除了床以外的地方见到他,是不是说明这笑话不止是笑话啊?”
众妖大笑。
“大伙别给火炎压力,越是有压力,这玩意儿就越是不济事儿啊,本来就硬不起来,今晚别直接化成脓水了吧。”
笑声不绝。
火炎但笑不语,只盯着白灵。
一只小妖将火炎手中的酒杯拿下来,添满酒,又重新递给火炎道:“小的也有一个笑话。”
火炎接过酒杯,不吭声。
金麒急道:“快讲快讲。”
小妖看了白灵一眼,拿起酒杯斟满酒,递给白灵:“话说有个人死了去地府找阎王报道,阎王正给自己盖房子呢,刚好泥巴不够,便拿那人充数填进墙里。后来判官跑过来说不好了不好了,勾错了,这人还有六年阳寿。阎王担心上面怪罪,只好连泥巴带人一块割下来送回阳间去。这人回到家里抖了抖,身上泥巴都落了下来,唯独屁股泥巴一样湿哒哒软趴趴的不成形。晚上他汉子脱了他裤子一看,眉头一皱说,这屁股怎么用啊,你哪来的回哪去吧。”
众妖大笑着鼓掌:“这个好!这个好!”
“火炎,你身边的伶俐人可真不少,看得我眼红。”
只听一声脆响,白灵手中酒杯碎裂在地,阵法启动,众妖霎时恍惚,失了方向。
十名捉妖师一拥而上,这个棒起如出海龙,那个持枪似穿林蟒,招式凌厉直逼要害。六大妖迅速稳住心神恢复神智,怒吼着奋起反扑。一时间洞府之内兵刃相撞铿锵作响,妖啸喝骂之声不休。
李群雨和犀牛二人待在暗道深处,震颤声不断传来。
李群雨希望这场行动能成功,不,必须成功。因为裂山一定会被惹怒,被捉的弟子一定活不过今晚。
“我发现你和我很不一样。”
李群雨的思绪被打断,她转过头问:“什么意思?”
“你看着越来越冷静,但是我听着里面的声音,反而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
“你也想进去打?”
“现在倒是不急。”
李群雨没再说话,其实她也很紧张。
“你说这一仗打完之后,我该去哪?”
李群雨不知道该接什么,如果让犀牛自己选的话,他应该会换个地方干杀人越货的事儿吧,不过他暂时没有这个机会,他要先跟她回杏山受审。犀牛还不知道这事儿,她打算出洞后趁乱将犀牛收了。
犀牛继续道:“要不要先回一趟家?怎么着也算是和你们打上照面了,还从你们手里全须全尾地跑出来了,总得把这故事传回家去。”
“可以啊。”
“我们那儿可热闹了,妖怪比这里多,地方还比这里宽敞,一望无际的平坦草原。不像这儿,就算站在山顶,也感觉特别憋屈。”
“那你为什么来这儿?”
“以后不来了。有回去的妖怪说你们这里好玩,好玩个屁。但我也能明白他的意思,你们这里的人花哨,不管是衣服,还是说话,又或者是街上的店铺,都五花八门的。刚来的时候,确实新鲜,但待得久了,感觉也就那样,不如我们那儿。”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是这个道理。”
大殿里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弱。
李群雨支起耳朵听了听道:“好像结束了。”
“可是不知道哪边赢了。”
李群雨道:“你去探查一下嘛,反正两边都认识你。”
“好啊。”说着犀牛起身就要走。
“要是齐山赢了,就来叫我一起进去。如果沙鸟山赢了,劳烦你从后山带我出去。”
“知道了。”
——
李群雨摸着石头在巷道里来回踱步,黑暗让她失去了辨别时间的能力,她只记得自己在地上坐了一会儿,又迈着缓慢的步伐来回从一块凸起的岩石处走到另一块凸起的岩石处,十多次,还有几次,她走得更远了一点,朝大殿眺望,但视线被石头阻挡,她什么都看不到,甚至连光亮都看不到。
她感觉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但又无法确信,她告诉自己再转两圈,就往殿里走。最后一圈时,一个不好的消息浮上心头:犀牛迟迟不归,或许是出了差错,他不擅长遮掩,撒谎的时候被洞里的大妖察觉,然后扣下了?又或者犀牛对齐山怀恨在心,进洞里报复去了?
李群雨摸到了那块熟悉的凸起,两圈已经转完,没有理由拖延,在这里干等着并救不了她。她将妖血抹到自己身上,又捡了件衣服披上,轻轻往大殿的方向走,她经过了一个洞,又一个洞,耳边始终静悄悄的,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声。
光亮出现,李群雨越发小心,小步试探着往前走,然后看到大殿里站了一个妖,或者人正在值守。她说不清,齐山弟子也穿着小妖的衣服。她捡起一块石头,朝着大殿扔了过去。身影转了过来,面容被火光照亮,是人!
李群雨快跑两步过去。
那人见到李群雨吃了一惊:“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进去找人了吗?”
“我一直都在巷道里啊。”
“可犀牛说你在他前面,已经往里走了。”
“什么?”犀牛在撒谎,可是他为什么撒谎呢?
“犀牛往哪个方向走?”
“那里。”那人给李群雨指了一条小路,黑漆漆的。
李群雨急急往小路赶去。怎么会呢?犀牛的命明明就握在她手上,只要她捏诀,犀牛即使远在天边也必死无疑,为什么还敢撒谎骗人、节外生枝?难道他是同归于尽的性格?之前都是装的?一步一步陪他们走到这里,把几个大妖和自己赔进去,就是为了把他们也弄死?可犀牛还聊了之后要去哪,聊家乡,看着不像是想死的样子,他到底想干什么?
——
床帐里没有,柜子里没有,桌子下没有,一个人都没有,犀牛一脚踹翻桌子,骂了一声:“淦,不会已经被接走了吧。”
“什么人?”门口传来声音。
犀牛扭头一看,冲上前揪起女子衣领,怒道:“你主子呢?”
女子手中的盘子应声掉地。
“不……不在这儿吗?”春杏越过犀牛的肩膀,往里看,“她说想吃馄饨,让我去厨房做。”
“做个头,沙鸟山都快被杀光了。”
“什么?”春杏一脸惊愕。
犀牛不理她,径直往外走。
“等等。”春杏追了上去。
“别跟着我,外面都是捉妖师,我护不住你,你躲起来,等他们走了再出去,里面路复杂,他们不敢进太深的地方。”
春杏闻言止住步子:“你为什么不等?”
犀牛没有理会,对着巷道狠狠吸了一口气,但什么都没发现,如今巷道里的空气就像是浓稠的痰。他已经不太记得女人的味道,如果山里只有她一个人还好找,可现在忽然涌入一大帮人,味道早已经比下水道还乱了。
他走出两步,忽然觉得不对,房间里空空的,他以为女人趁乱跑了,但一细想又觉得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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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根本不知道有人来救她,边转回来问春杏:“这个时候,那女人平时都做什么?”
“最近经常去被捉的杏山弟子那儿,一待就待很久,以前都歪在床上看书睡觉。”
犀牛闻言疾步往关押犯人的地方去,他早该想到的。这样更好,把女人杀了,再把那几个关着的杏山弟子杀了,也算是为自己报仇。只要不留活口,不被人看到,他大可以推到其他妖怪身上,全身而退。
一路上很安静,不管是人,还是妖,都没有遇到,犀牛越往前走越是得意,看来他会是第一个找到他们的人。这一趟收获不小,唯一可惜的是没能把裂山杀掉。裂山根本不配当大王,若是裂山掳来一群女子,让山上的妖怪都有个能睡的婆娘,他一定死心塌地为裂山卖命。可裂山只顾自己爽,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妖怪还不如一个女子重要,呵,这样的妖怪,活该上西天。只可惜裂山妖力太高,等他再修炼一段时间,下次碰到裂山,定要让他偿命。
如是想着,犀牛很快走到了羁押洞,只见两只小妖横躺在洞口,他急忙跑上前去,身体还热着,但已没了呼吸。洞内还有两只小妖的尸体,同洞口的一样,没有呼吸,脖子受了剑伤。洞内没有其他活物,被砍断的绳子上有人类的气息,那帮人已经被救走。犀牛恨恨扔下绳子,他被齐山弟子抢先了一步。
“不对,我们又走回来了。”是女子的声音,但不是李群雨。
犀牛抢出洞去,往声音来源处去。
“前面就是我们刚出来的洞,别走你们说的近路了,按我的来,先去裂山卧房,再往大殿走,这条路我走了几十遍,很熟。”
犀牛听了听脚步声,约莫有七八个人,一名女子,四名被捉的弟子,已经被卸了武器,也就是说带剑的只有三四个人,倒是不难打。
“那便劳烦高姑娘带路了。”
犀牛跟上前去,只见八人拥挤在巷道里,女子走在最前面,两名弟子护卫左右,中间是被捉的四名弟子,还有一名弟子殿后。犀牛疾步绕进一条巷道静静等着,这条巷道同他们的必经之路形成了三岔口,衣摆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人陆陆续续走过,犀牛瞅准机会,趁最后一人转弯的时候,一跃而出,扭断了最后一人的脖颈,然后又退隐在黑暗中。
“诶,王武呢?难道跟丢了?”
“怎么会呢?王武?王武?”
“别叫,谁知道洞里还有没有妖怪。”
“要回去找吗?”
“怎么找,我们又不认识路,况且唐弓说了要速战速决,洞口那帮人撑不了多久,裂山回来我们就死定了。”
“可不找的话,王武肯定出不去了。”
“你想找你去找。”
“……那算了,快走吧。”
犀牛听得冷笑,原来对付齐山这帮弟子如此简单,只要把他们引入洞里,自己就能乱成一锅粥。
他又按照老办法悄无声息地杀了一个人,如今六个人手中便只有一柄剑了。
……
“我不走最后。”
“总要有人走最后。”
“别吵了,你们两个一起走,有异常就吭声,那妖怪总不可能一下解决两个。”
“凭什么?怎么不是你?”
“凭我年岁比你长。”
“你有剑,该你走最后。”
“你再叽叽歪歪,信不信我先杀了你。”
“呵,你有本事杀啊。”
“杀就杀。”
犀牛眼看着齐山几人争执起来,注意力似乎都不在女子身上,便飞身而出,将女子掠走。
“犀牛!是犀牛!”一名弟子叫嚷起来。
“什么?快追!”
犀牛正要将手中的女子折断,回身解决那几个看到他模样的人,却感觉全身忽得一阵痉挛,心口一紧,胸口一甜,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再然后便没了知觉。
李群雨走上前来扶起女子:“你没事吧?”
女子摇了摇头。
两名弟子走来探查犀牛怪气息:“死了?”
李群雨回身点点头,她在犀牛身上埋了咒,她念咒后,犀牛已经经脉断裂而死。
“你怎么连个妖怪都看不住,他杀了两个人,你知道吗?”
李群雨不语,她不该犹豫的。
“快走吧。”高月蕊走在最前面带路。
元朴走在李群雨身边道:“你又没认出我吗?”
“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另一个人呢?没进来?”
“在外面。”
几人刚走到大殿,他们便听到了妖怪吵吵嚷嚷的声音越来越近。
唐弓高声问:“怎么只有十七个人?”
“犀牛害死两个弟子,自己也死了。”
“犀牛死了?那怎么出去?”
李群雨道:“我用石头在山壁上画了线,能出去。”
“好,那你带头,我们撤,把高小姐护在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