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风破跑入山里,沿着旧路往妖怪驻扎的地方走,忽然听到前方传来叽哩哇啦的喊声,他立即跳上树梢,举目远看,原来是三列纵队约莫六十只小妖,正拿着刀枪剑戟,挥着旗帜旌旄正摇摇摆摆往山下而来。
半个时辰之前还在喝酒,这会儿忽又整装下山,一定他们逃跑的事情被发现了,这一帮妖是大妖派来去村子里寻人捉人的。岳风破估算着时间,王平说不定连第二户人家的门也没敲开呢,还说什么一路人跑,一路人藏,只怕现在村子里闹哄哄的,都要成了这帮妖怪的棒下冤魂。
没有多想,岳风破拔出腰间软剑,从树上一跃而下,跳进队伍中间。队伍被打乱,小妖们一时乱了阵脚。
长剑虽然软,附上灵力,却可削铁如泥。
岳风破手腕一翻,寒光闪处,一颗妖头滚落在地,腔子里黑血喷涌。
左右小妖见了,发狠齐上。岳风破脚踏罡步,长剑横挥竖劈,左扫右撩,又砍下几颗妖头。
冲上来的小妖只多不少,岳风破掉头跳进林间,借着地形,一鼓作气杀了约莫三十多个妖怪,就不见了妖怪的踪影,剩下的可能是害怕跑了。岳风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他忽然变强了吗?一开始明明动都动不了。
岳风破扒了一个妖怪的衣服,将脸抹黑,拔腿往山上跑。
——
“什么人?”一群妖怪围上来。
“不好了!不好了!我们遇上埋伏了!”
岳风破大叫着冲进了举着火把妖怪群里,跌倒在地。
一个颇有几分威严的妖怪扒开小妖们走上前来。
“发生什么事?”
岳风破躺在地上,颤抖着手,眯着眼睛弱弱道:“下山的路上遇到了六个人,围住我们,又引水又吹风的,弟兄们死了大半,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给大王报信。”
“六个?不是二十来个吗?”
“啊……”岳风破睁开眼睛又闭上道:“好像是,我在队伍后面,看得不太清楚。”
他估摸着有个小妖在这妖面前谎报军情了。
“虎南说你们这一队都死了,你怎么逃出来的?”
“小的腹部受了重伤,昏过去了,没死,醒了就赶紧来报信了。”
“虎南也没比你早多少,你醒得这么快?”
“小的一心想着得为大王的大业做些什么,就这么死了实在不甘心,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所以醒得快。”
“你是个有心的。”妖怪蹲下来拍了拍岳风破的肩膀道,“伤得重吗?”
岳风破摇头:“不重,休息一会儿就好,我还能杀敌,我要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好样的。”妖怪站起身来,招呼了两个人,“送他去边上休息。”
岳风破被两个小妖扶在肩上,哎呦哎呦地走着,他盯着自己离那栋小平房越来越远,心里有些着急:“两位好哥哥,能不能送我去那边,有房子能挡风,我血流得太多,冷得不行。”
他适时打了两个寒颤。
小妖对视一眼,转身将岳风破朝着小房子扶了过去。
“你还要什么?”
“不了不了,多谢两位哥哥,我躺会儿就好了。”岳风破哎呦着捂着肚子小心翼翼地躺了下来。
两个小妖走远,继续回队伍里站岗。
岳风破越过窗户看了看屋里,只见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问在门口守着的小妖:“里面的人去哪了?”
“在大王屋里啊。”小妖朝着最大的屋子努了努嘴。
方才那个来问话的妖也走进了那栋屋子,看来陈龙和大妖在一起。
岳风破绕到房子背后,一边和巡逻的妖怪打招呼,一边从外围轻轻挪到了大房子窗户下。
“有什么好问的,死了七十个,就再派一百四十个,都要找回来,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
“是!”
陈龙靠坐在小榻上,像是又被麻痹了身子。大妖敲着椅子的把手,节奏急促,看起来很着急。
忽然,嘈嘈杂杂地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声音。
房门打开又被关上,大妖走了出去。
岳风破从窗外冒出脑袋,对陈龙打招呼:“嘘,我来救你了。”
一道咒语过后,五束黄光穿过窗户直冲陈龙而去,分别落在眉心和四肢关节处,黄光渐渐晕开,陈龙周身都闪着黄色碎光。
岳风破施咒后,偷偷绕到了房子侧边,朝空地上望过去。只见小妖们又换了队形,一排一排站得整整齐齐,把中间挡了个严严实实。岳风破往前靠了靠,只见一抹红衣随风飘动。他心道不妙,小妖们大都穿棕色衣服,只在腰间系了红色的三角巾,那么一大片红或许是……
忽然一阵欢呼声起,一个人被平着举了起来,紧接着是另一个,王平和李蛋。拿着锣鼓的那帮人穿了道士服,这些人真是当的一手好叛徒。一个晚上下来,跑了的只有那两个没担当的怂人。
大妖在前,小妖举着二人在后,往大房子走来,岳风破慌忙跑回去,收了放在陈龙身上的咒术,现下他不能和大魔硬碰硬。
片刻之后,小妖退了出去,房子里只剩下大妖和陈龙、王平、李蛋三人。
王平笑了两声道:“是要在这儿洞房吗?比之前的地方宽敞诶。”
大妖开口问:“那两个人在哪?”
王平摇头:“不知道,下山的路上失散了,他们两个贪生怕死,不肯同我们进村里救人,从小路跑走了,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在哪。”
“你们两个笨得很,不,你们三个,竟然还有一个能跑不跑的。”
王平问:“怎么?你很希望我们跑远吗?我还以为你很想娶我们呢。”
妖族不答,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道:“你们果然是他,我还怀疑过是不是找错人了,你们和他简直一模一样。”声音带着怀念、思念。
王平大着胆子跟上去两步问:“谁啊?孩子,还是朋友?”
妖怪转过身来:“告诉我,你们为什么不跑?”
岳风破终于看到了妖怪的正面,妖怪已经完全修成人形,面容与人类无异,只是左侧额角有一道妖纹蔓延下来,直到眼角。神情冷峻,面上像是覆盖着千年冰霜。
王平耸了耸肩道:“我们也想跑,见到妖怪谁不怕啊,可我们有放不下的人呐。”
妖怪冷笑一声:“你们放不下村子里的人,可他们反而把你们五花大绑送了上来,值得吗?不后悔吗?”
王平摇头道:“还真没太后悔。他们想做什么是他们的事,和我们没关系。人只能管好自己,管不了别人。跑远了,就算能活下来,后半辈子也很难安心,人这辈子就活一个心安理得。”
妖怪瞬间移到王平眼前:“你们会死,你们见识过我的手段,我弄死你们跟弄死一只蚂蚁一样。”
王平被吓得退了一步,而后又站定身子,挺胸抬头道:“我刚才那句话没说完,活一个心安理得,死一个死得其所。过去几百年里大部分人都是病死老死的,他们没有非死不可的理由。现在魔族来了,很多事儿都会变,我敢打包票,未来很多人都会早早丧命,而且是自愿的,绝对不会后悔。这个世界上总有有一些人要为另一些人而活,以前是捉妖师、捕快、当兵的,现在普通人也得这么做了,你想杀就杀吧。”
说完,王平闭上了眼睛,好像要赴死。
岳风破刚要跳进去动手,却发现大妖退了一步,神情有些落寞,闭着眼睛似乎陷入了某段回忆。
他听到大妖喃喃道:“如果我能保护好他,他就不会死了。”
王平也听到了,睁开眼睛,看着大妖。
“可惜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你还活着就得好好活下去,如果你真的在意他,就该连着他那份也一起活下去。”
岳风破在外面还要再听,却眼见得一队人马朝他而来,为首的是一个狗妖,指着他道:“就是他,坐中间那顶轿子的就是他。”
他抽出腰间软剑,注入灵力,对着狗鼻子就是一剜,狗妖大叫,岳风破拦脖结束了狗妖性命。
众妖围将上来……
——
阳光从树叶间倾泻下来,闪出七彩的光,树叶间隙是透亮的宝石一般的蓝,李群雨在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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荫下悠悠转醒。
“怎么样了?”钟岁急不可耐地走到李群雨面前。
李群雨意识渐渐回笼——她刚从幻境里出来,现在在第八峰。
她支起身子:“师父安排的故事都走完了。”
“我是问风破怎么样了?”
“暂时还看不出来。”
“那你能看出什么?”
李群雨扁着嘴瞟了钟岁一眼,什么叫没爹的孩子没饭吃啊,钟长老就是欺负她幻术堂无人撑腰!她可是和他称兄道弟一起喝酒的关系呢。
“他一开始没什么斗志,但到后来杀妖的时候还挺凶的,应该多少有点好转吧。”
“多少?到底是多还是少?”
李群雨很无奈:“这个我真不知道,您得等风破醒来问他。”
“你把你师父准备的故事讲给我听。”
“这……这故事老长了。”
主要是她觉得钟长老知道这个故事也没用,一万人心里有一万个《西游记》,同样的故事在不同的人看来是不一样的,这个故事能打动她,但不一定能打动风破,能打动风破,不一定能打动钟长老。钟长老想知道结果,待会儿直接问风破就行,他现在这是关心则乱。
“讲,这里有茶,你渴了就喝。”钟岁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石桌上的茶具,西门霄和厉迩站在一旁。
看来她在幻境里的那段时间,西门和厉迩就在这儿伺候钟长老喝茶。西门霄低头盯着脚尖,厉迩看起来有些不爽,好像立马就要上来顶撞钟长老。
“她说……”
李群雨抬手打断厉迩,点头示意厉迩稍安勿躁,然后对着钟长老道:“我讲。”钟长老很关心徒弟,是个好师父,她讲一讲说不定能让钟长老稍微安心一点。
李群雨在脑海中紧急整理了一下道:“背景大概是,魔族来了,妖族力量大增,所有的捉妖师都不见踪影,世上一团乱,某个地方有五名男子被妖怪定下,晚上就要过门,被风破撞见了。师父先设计了一个有些荒谬但暗含着力量的场景,到处都挂了红布像是要办喜事,但人们哭哭啼啼都觉得这是丧事,不过人们还是摆了筵席,说不管红事还是白事,都要好好办。后来,风破认识了几个讲义气的年轻人,这几个人让他有种并肩作战的感觉。再后来,小妖指责他溺于情欲,没有担当,算是点破了风破的问题。然后,那几位年轻人在等死的时候插科打诨聊了很久,目的是让风破活在当下,不要太看重过去。最后,几个年轻人坦然受死,是为了让风破看明白,有时候人们就算能选择活,也会选择死,因为他们有自己要坚守的东西,死并不比活更难接受,所以不必太过执着于他人的死亡。”
李群雨一口气说完,口干舌燥,拿起茶水咕噜咕噜灌下,然后一抹嘴道:“这是我对这个幻境的理解,至于风破到底是怎么理解的,得他醒了之后您自己问。”
钟岁看向树下躺着的风破问:“他什么时候醒?”
“快了,最多半个时辰。”
“他醒了之后,让他来剑堂找我。”
“是。”李群雨抱拳送客。
钟岁转身走了两步,又转过头道:“明早巳时去行走堂找掌门,和你那两位师弟一起。”
“两位?可我有三位师弟。”
“你、西门、厉迩。”
“风破呢?今晚不回来吗?这还有他的房间呢。”钟长老不会是想仗着长老身份乱点弟子谱吧,风破已经不是剑堂的人了。
钟岁沉沉地看着李群雨,李群雨也大着胆子盯了回去,这事儿是她占理,有理走遍天下。
钟岁没说话,转身离开。
她摆摆手,喊道:“钟长老慢走,有空常来玩啊!”
她看到西门也像酒楼送客的小二一样,笑着对钟岁说“慢走,常来玩。”
李群雨也笑了,开始收拾桌上的茶具,两个师弟也过来帮忙。
西门霄道:“有点吓人,这人怎么不笑啊,也不爱说话。”
李群雨道:“可能认生吧。”
西门霄笑道:“哦,那还怪可爱的。”
李群雨抿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