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李贫嘴今年不容易 > 25.第 25 章
    鞭炮声很快停了,帘子暗了下来。

    “亮火把——”声音嘹亮悠扬。

    帘子外又发出亮光,轿前两个妖怪的影子被映在帘子上。

    “新郎官出轿——”

    岳风破掀开门帘,站了出来,只见脚下铺了红布,妖怪们拥挤着站在两边,每隔两步路,就有一个妖怪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红布通向中间高高的大圆台,大圆台上有火堆在熊熊燃烧,火堆前蹲着一个四足怪物,有火光掩映,他只能看得清大致的身型,四肢修长,胸部粗壮,腹部紧实,看起来矫健敏捷又强壮有力,像猎豹又像狮子。

    圆台通出来五条被火把照亮的路,他脚下是其中一条,其余四条上站着其余四个新人。

    “郎君请——”

    旁边一个系了红腰带的妖怪出列,站到岳风破身边,挽起他的手,带着他往前走。

    乐声又起,两旁的小妖也喊了起来,岳风破听不清妖怪在喊什么,应该是大王威武之类的。

    “走慢点。”小妖重重扯着岳风破的袖子,埋怨他。

    越是往前走,小妖们的欢呼声越盛。

    小妖凑近岳风破的耳朵道:“我送你到圆台边,你听到上台的指令后,就自己慢慢走上去跪下,眼睛两边瞟一瞟,和其他四个保持一致,别自己一个人瞎走。”

    岳风破没说话,他心中已经有打算,大家一起靠近圆台的时候,他先飞身上去,这时台上只有他和大妖两个,不容易误伤。

    小妖拧了一下岳风破的胳膊:“哑巴了?跟我摆架子呢,你要是不受宠,就等着捡屎去吧。”

    “知道了。”

    小妖踢了一脚岳风破:“我警告你,别摆谱,你只不过是命好,生在那个日子,不然我家大王看得上你?你进了我们家的门,当了我家的媳妇,最好规规矩矩的,夹起尾巴做人。”

    “嗯。”他马上就要死了,没必要和这个小妖怪多计较。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台下,小妖停住脚步,妖群中的叫喊声渐渐弱了下来,岳风破正要飞身而上,却感觉胳膊一紧,一时之间他竟然无法移动分毫。

    他使劲往外抽自己的胳膊,甚至伸出另一只手推小妖,可小妖像一座石头一样硬邦邦地不为所动,他感觉自己的胳膊被锁住了,捏诀也挣脱不开。

    一声震天铜锣,全场寂静。

    “一拜老祖——”

    岳风破感觉自己的膝盖被什么东西踢了一下,又顶了一下,重重地跪了下去。

    小妖抽出胳膊摁着岳风破的脖子就磕了下去。

    岳风破心里几乎绝望,他果然连小妖也打不过。

    “知道我的厉害了吗?”

    “起身——”

    小妖仍旧紧紧箍着风破,岳风破扭头看了看,其他四个人都起身了。

    “松手。”岳风破挣了一下。

    小妖摁着岳风破的头重重磕了一个,然后拎着他起身。

    临死都要被折辱成这样吗?

    “二拜老祖——”

    又是一套熟悉的流程,一踢一摁,岳风破毫无还手之力。

    小妖伏下身子的时候,凑在岳风破耳边道:“大王不是你能肖想的,你这种人应该跪着挪到大王脚边,大王让你走上去,已经够给你脸了。”

    岳风破咬牙恨道:“还真以为你家大王是什么香饽饽,老子走在路上,不会多看你们大王一眼。”反正要死了,而且他一个妖怪也杀不死,不如想说什么说什么。

    小妖不语,又摁着岳风破多磕了一个。

    “你离她更近,你比别人多磕了两个。”

    岳风破挣又挣不动,冷笑一声。

    小妖恨恨踩了风破一脚:“搞不懂大王为什么要选你们,你们绝对是那种在有危险的时候,把大王推出去暗算她的人。”

    “那是自然,难道还指望我对杀人无数的妖怪有什么好脸色?”

    “呵呵,说得好听,你们人类出了名的背信弃义,对恩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胡说,你才见过几个人。”

    “我一看你的面相就看得出来,容易溺于情欲,自怜自艾,担不了事,你这种男人在人界不会有人要的,你撑不起一个家。”

    “三拜老祖——”

    岳风破没有反驳,因为小妖说得没错,他就是这样的人,他不配当捉妖师,他是他认识的所有捉妖师里面,最懦弱的一个。

    他受不了其他人接二连三地离开。他感觉师兄弟的每一次过世都会从他身上拿走一部分东西。一次还好,两次也没关系,八次十次就有些扛不住。天上不停地下刀子,他一扭头就能看到一个朋友的尸体,明明这个朋友上一刻还很鲜活。

    只要待在剑堂一天,刀子就不会消失,也不会停止下落,除非他也被刀子选中了。

    这就是他离开剑堂,去幻术堂的原因,他受不了认识的人像不小心掉落的豆子一样争先恐后地去往另一个世界,他想躲开,不知道就可以当做没发生。

    他觉得当捉妖师最残酷的一点就是,你大概率不是什么都没拿起的时候死去,也不是在什么都能放下的时候死去,而是刚拿起还没放下的时候死去,留下很多遗憾。小时候,大家喝酒吃肉练功修行,彼此之间并没有多大差别,都是一群嘻嘻哈哈又不服输的傻子。后来,大家遇上各自中意的人,对很多事情也有了不同的态度,彼此间的差异越来越大,甚至常常争吵,这是好事,这说明大家的人生终于要凝聚出自己的形状,要过上自己独一无二的人生。但往往就在这个时候,一切戛然而止,太阳还没升起就落下,留下那么多空白,就像杯里没有水,锅里没有饭。

    捉妖师就是这样的一个行当。

    “礼成——”

    妖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石妖松开岳风破的胳膊,岳风破回过神来,紧盯着怪物,飞身就要上台,却感觉身上忽然一阵麻痹,失了力气,连指头都动不了,直直倒了下去。

    不过意识还清醒着,他听到妖怪说:“送入洞房——”

    ——

    说是洞房,其实只是一个摆了一架子红烛的空房间,床、桌子、椅子、毯子都没有。

    五个人失去行动力,但是头脑清醒的人排排躺着,仰面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也很普通,就是几根横梁。

    王平道:“这地方太草率了吧?流程也很敷衍,我以为会很庄严来着,还不如咱村儿排场,敲锣打鼓放鞭炮,新娘子坐着轿子绕村子转一圈,全村的人都知道今天有喜事。可今晚我看咱们周围也就聚了几百个妖,还没咱们村人多。”

    陈龙问:“说这些做什么?几百个妖看我们给妖怪磕头,还不够丢人?”

    王平道:“你以为我说的是场面,实际上我聊的是地位。村里娶亲,娘家人能来看、来吃席,吃完后男方还得安排好牛车、轿子把娘家人送回去。可这帮妖怪都不让咱们村的人过来,一看就是瞧不起我们,就算能活下来,也有苦头吃了。”

    “姓岳的,我以为你有点本事呢,敢情你只是来替徐虎送死的。”赵江对着岳风破大叫。

    岳风破正念诀让灵力突破经脉阻塞,能听到外界的声音,但没办法说话。

    王平见岳风破没反应,轻声安慰道:“岳大哥,你别往心里去,这个人就是爱放屁。”然后又对着赵江骂道:“有脾气对着外面发啊,一群人躺在这儿跟砧板上的鱼一样还内讧呢!”

    “关你什么事,我和你说话了吗?”

    “我他大爷的管你和谁说话,反正听了你的话,耳朵不舒服,就想怼回去,怎么着吧?有本事打一架啊。”

    “你家的地不想要了是吧,一年到头吃不上五块肉的人也配和我说话。”

    “还以为自己是众星捧月的小公子呢,你爹都不要你了,这会儿估计正努力造下一个娃呢。”

    “你他娘的放屁。”

    “你他娘的喷粪。”

    “你他娘……”

    一个小妖举着刀冲进来,指着五个人吼道:“别吵!”

    众人被吓得抖了一下,陈龙道:“好好好,不好意思,吵到大哥耳朵了,保证没有下次。”

    小妖退了出去。

    众人无言了一会儿。

    李蛋忽然道:“完了,我出门的时候,炉子里的火忘熄了,还烧着水呢。”

    王平道:“那你的壶要被烧透了。”

    李蛋道:“我就一个壶。”

    王平道:“你问问赵江能不能送你一个,他家多。”

    岳风破在一旁听得想笑,他感觉王平是故意逗赵江。

    赵江翻个白眼:“疯了吧,还有心情管那个破壶?咱们都快死了。”

    王平幽幽道:“说不定我们和壶是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关系,关心一下怎么了?要是死在这,那壶就是李蛋的陪葬品,到了阴曹地府你一贫如洗,还得问李蛋借水壶用。要是能跑出去的话,咱们五个就是过命的交情,看在一起共患难的份上,你就送他个水壶呗,又不值多少钱。”

    好一张利嘴。

    赵江听完爆了一句粗口,讲理讲不过。

    陈龙道:“你爹娘没教过你要好好说话吗?”

    “一个赛一个的没脑子,这个时候了还管我说不说脏话,你们能说点有用的吗?”

    陈龙道:“你说说什么是有用的?”

    “一块聊聊怎么活下去啊。”

    王平道:“噢,那从你开始聊呗,你说你的想法。”

    岳风破也听着,只是他等了许久,赵江嘴里都没蹦出一个字。

    陈龙道:“其实没什么招,我们动不了,又不知道那个妖怪是什么脾性,只能见机行事。能活下来最好,但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都是命。”

    “意思是现在只能等着?什么都做不了?”

    王平道:“谁说什么都做不了,妖怪不是把嘴留给我们了嘛,大家伙一直聊天取乐呢。”

    岳风破又不自觉笑了,王平轻松地有点离谱,赵江更像是普通人的模样,没办法但是不甘心。

    “一个破水壶,有什么好聊的,我家有几百个。”

    “那怎么了,李蛋家就一个啊,又烧水又做饭的,一壶两用。你家什么东西只有一个?小厮几十个,娘六七个,好像只有爹是一个吧,还有你的命也是一条。那李蛋的水壶就和你爹、你这条命是一个地位,怎么不能聊?”

    岳风破想了想,他竟然挑不出王平的错,每个人都有自己觉得珍贵的东西,临死前的一个时辰,想聊一聊陪了自己许多年的水壶也不是不行。其实世上值得珍惜的东西有很多。

    王平继续道:“我特别搞不明白你。就算下个时辰要死,这个时辰不过了?这个时辰不是你的了?你死到临头了,满脑子竟是那些长得千奇百怪的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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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战战兢兢,你不觉得可惜吗?咱得珍惜这个时辰,好好过完这个时辰啊。下辈子不知道啥时候了,说不定在地府受刑过个十万年,你才有机会当人,有机会笑。十万年之后,你脚下这块地还有没有都是个未知数。你上点心,动动脑子,把眼光放在当下,行不?”

    岳风破觉得这些话也是对他说的,赵光太执着于未来,而他太执着于过去,都忘了其实最重要的是过好眼下这个时辰。

    “你……你……”赵江气急败坏,“你不说话会死啊。”

    岳风破想:赵光没听懂。

    “不说了,睡了,岳风破已经睡着了,你瞅瞅人家这心态,学着点吧,弟弟。”

    说完,王平就闭上眼。

    陈龙说了声“睡吧”,也合上了眼,李蛋“嗯”了一声,也打算睡觉。

    “老子真的没活够啊!”赵江甚至带上了哭腔,“我还没娶老婆呢。”

    王平闭着眼睛幽幽道:“差不多得了,谁不知道你包了两个姐,独门独院的,一人一月二十两银子伺候着。”

    陈龙道:“别理他了,睡吧,这人猪油蒙了心,说不通,没得因为他坏了心情。”

    “睡了睡了。”

    赵江躺在地上,一会儿流泪,一会儿生气,时不时骂两句脏话,可旁边再没人理会他。

    烦躁的赵江身边,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中,岳风破忽然睁开眼睛,翻身站了起来,大妖往他身上施的咒已经被解开。

    他是真喜欢王平,这人身上带了一种平和轻松,好像他的生命在任何时候停止都无所谓,因为他永远盯着当下。陈龙听起来是几个人中最成熟的,李蛋有点像小孩子,但能听得进去话。赵江像无头苍蝇,过去的他也像是无头苍蝇。

    赵江大喜过望,急忙道:“我我我,快带我走,我爹会给你钱的。”

    岳风破对着赵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喃喃念着咒语,指尖射出四道黄光,窜入四人眉心。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后,赵江翻身站了起来。

    其余三个人的呼噜声反而更响了,岳风破摇摇头,上前摇几个人的脑袋:“醒醒,别睡了。”

    王平翻了个身,然后猛地惊醒:“什么情况?诶,我能动了?”

    王平敲了敲自己的胳膊,笑道:“胳膊还挺有劲,一点都不麻了。这个妖毒解起来这么容易啊,睡一觉就行了。我就说嘛,人最重要是心态要平和,可真是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三人陆续醒来,叽叽喳喳,岳风破道:“小声点,我先送你们下山。”

    “好。”赵光兴冲冲地来到岳风破身后。

    王平点头:“好啊。”

    陈龙摇头:“可我们就这么跑了的话,村子会遭殃吧。”

    赵光急道:“管这么多?现在这个世道,哪个地方都不安全,就算我们不跑,村子过几年也就没了,你指望那群妖魔能留他们多久。”

    王平沉吟了一会儿道:“陈大哥,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认为人无论如何不能送死,这里太危险,还是先下山,带着村里人一起走,假如妖怪追上来,大不了再被捉回来。”

    陈龙摇头道:“你想的太美。妖怪生气起来,一个活口都留不下。”

    王平道:“可现在妖怪在剥洋葱,剥第一层,我们忍了,第二层也忍了,可一直剥下去,洋葱就没了,咱们要听话到什么时候呢?”

    陈龙纠结着说不出话来。

    王平又道:“要么兵分两路,想下山就下山,想留下就留下。”

    赵江立马道:“我下山。”

    陈龙左右看了看,打定主意道:“我……我留下吧。”

    李蛋道:“那我也留下。”

    陈龙推了他一把:“你下山,你得帮我照顾爹娘。”

    李蛋还要往陈龙身边凑,王平一把揽住李蛋:“听你陈哥的,和我一起下山。”

    岳风破两厢为难,他只有一个人,护住一边都够呛。

    陈龙道:“没关系,你送他们下山,我一个人留在这里,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别纠结了,说不定我们几个人都要死,就按照我们自己选择的死法来,这样我们才不会后悔。”

    岳风破点头,他们不后悔,其实也就够了,人本来就要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眼下关头没有哪条路是安全的,没有哪条路是不值得尝试的。

    ——

    解决了守在门口的两个小妖之后,逃出来的一路居然还算顺利,大妖小妖醉倒在地,横七竖八地躺成一片,遇到拦路的岳风破就来上一剑,四个人风驰电掣很快就到了村口。

    王平气喘吁吁:“这群妖怪还是太嫩了,会攻不会守,论守城还得是我们这种有千年智慧的物种。”

    “诶,赵江,你去哪——”

    随着李蛋一声呼喊,王平和岳风破看过去,只见一个人影猛地窜进小路,而后消失不见,只剩树枝轻轻摇晃。

    “不管他了,我下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村子里的人能跑就跑,跑不了就藏,最好是女人带着孩子跑,老人藏起来,两边都分一些男人护着。”

    李蛋道:“我去找陈大哥的爹娘,就不陪你了。”

    王平点头。

    岳风破觉得王平的法子不错,已经是没办法的办法了。

    “我对村子不熟,就不陪你们了,我回去看看陈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