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秦芝答允。
皇帝宋雍颤抖强撑着坐起身来,秦芝见状,连忙上前扶起宋雍。
宋雍沧桑一笑:“朕平日里都是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你是不是没想到朕居然有这么一日。”
“臣妾不敢,”秦芝否认,“只是,皇后娘娘是否知晓您如今的病势?”
“皇后?朕与皇后相敬如宾,却从未真正交过心。”宋雍自嘲道,“朕知道,皇后在意的只是那个后位,至于她身旁的皇帝是谁,她并不在乎。”
秦芝不知如何回应,只能沉默。
成列的宫人次第上前,帮助起身的皇帝净手拭脸,进行例行的晨起清洁。
何七端着一台鎏金红底托盘走上前来,其上摆放着皇帝上朝所穿正黄龙纹朝服。
秦芝赶忙阻止:“陛下,您如今龙体未愈,不宜上朝。”
宋雍反复抚摸着金丝织就的龙袍,看向秦芝:“秦才人,朕需要你做一件事。”
秦芝萌生出一种不吉利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宋雍不容置疑地命令道:“你为朕开一剂药,可以让朕在短时间内身子大好,表面上精神振奋,不能让外人看出来朕的身子已经亏空。”
秦芝迅速跪地作揖:“臣妾才疏学浅,未听说过此药方。”
上头传来皇帝笃定的声音:“不,你都能研制出治时疫的方子,朕相信你有这个能力。”
“陛下赎罪,那药方是基于林司药的药方为根基而制,并非妾能力出众,妾犯下贪功的大罪,请陛下责罚。”
秦芝伏在地上,恨不能五体投地。
事实上,针对皇帝所说,还真有这么一种药方,但药效猛烈急进,只能维持表面短暂的假象,而后加快人体的衰败。
就算是为保性命,她都不可能做这件事,一旦被人发现,掉脑袋都是最轻。
“砰、砰”
秦芝的心头几乎要跳出胸腔。
秦芝的头顶传来一声笑意,道:“放心,不会让你担责。”
宋雍语气变得凌厉:“可你若不做,你先前犯下的可不止贪功之罪,还有违背宫规离宫,以及欺君罔上的重罪,你真以为只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么?”
“朕的皇宫从来不缺一个无宠的才人,你现在出门,你全族人死前都不知道因何被杀。”
又是威胁。
秦芝内心天人交战,长叹一口气道:“臣妾忧心陛下会龙体受损。”
“哈哈,你是怕朕以后会卸磨杀驴,杀了你吧。”皇帝大笑。
秦芝不敢说话。
“朕都说过不让你担责,你就不会因此获罪,待朕驾崩后,你自可出宫有好去处。”
皇帝的意思是,承诺以后会放她出宫离开么。
秦芝半信半疑,面上却平静无波,回应道:“是。”
既然接下皇帝的命令,秦芝就翻箱倒柜,为皇帝找到一个近似的古方。
皇帝告知外界,他的病已然彻底痊愈,不日便可上朝。
果然,皇帝连续几日喝下药后,身子骨不复先前孱弱,套上龙袍后与平日里并无差别。
很快,到了皇帝昭告群臣重新上朝的日子,
清晨,秦芝为皇帝系束盘龙玉佩,整理衣装,和其他医家一样告诫皇帝:“陛下,切记保持心绪稳定,勿要动气,否则会对龙体大伤。”
皇帝笑道:“朕早就知晓了,不必再反复嘱咐咯。”
“你在祈年殿已住多日,这些时候也辛苦你了,你可以回去休息一日。”
这几日的相处,两人并不甚熟悉,明明可以做父女的年纪,却建立了一种不似帝妃,又超脱君臣的奇异关系。
面对天颜,秦芝依旧不敢造次,低眉顺眼道:“多谢陛下。”
皇帝整理着自己的袖口,随口道:“你也是奇怪,现今的顺从性情与那日宫正司内的莽撞直率完全不同,朕竟然不知哪个是真正的你了。”
秦芝依旧沉默不言。
宋雍乏味地摇头,转身离开,临行前道:“明日再来祈年殿。”
“是。”
秦芝现下庆幸自己赌对了,从第一次侍寝时,她就表现得温顺无趣,故而侍寝被打断后,皇帝也再不想召见她,这几日她也有表演的成分,从而令皇帝对她失去兴趣。
刚一迈入素念阁,秦芝就发现陈设的大变。
原先陈旧的青釉瓷瓶已经被精美的天蓝釉颈瓶取代,小院焕然一新,就连正殿里的紫檀太师椅都是崭新一套,油得发亮。
“这是怎么回事?”秦芝疑惑问道。
小舒快步走上前来,喜道:“这是您接连几日都在祈年殿侍寝,颇得陛下宠爱,尚礼局他们送来的。”
秦芝一头雾水,却也无可奈何。
虽然,她知晓真相,但是外人看来,自从几日前的夜晚她去祈年殿之后,再未出来,的确是隆恩圣宠。
秦芝被迫接下这份“恩宠”,回到偏殿休憩,只有满脸担心的小井跟随过去,小井知晓她从未想要侍寝。
秦芝无法向小井解释这件事,安抚地看她一眼后便睡下。
第二日,秦芝再度被接到祈年殿。
不明所以的小舒自是欢天喜地,只有小井一人忧心忡忡。
昨日,被汤药吊了一日的皇帝,已经神思倦怠,气虚体弱,斜躺在床榻上,郁郁寡欢。
“你来了。”皇帝看到秦芝进殿后,说道。
看到皇帝的模样,秦芝微微皱眉:“陛下,臣妾实在不知,您为何要这么对待自己的身体,您若是用中正之药,虽无法彻底根除病根,却能延缓许久寿数。”
秦芝只是无意间脱口而出问这个问题。
“你好奇?”皇帝饶有兴致的看向秦芝,又道:“你知道么,族群的头狼若表现出一点病态,所有跟随者都会虎视眈眈,也包括狼崽子者,朕怕朕的江山会因此毁于一旦。”
秦芝突然意识到皇帝所说意味,心中一惊,蓦地跪下:“臣妾无意探知国事,请陛下饶恕。”
看到秦芝懦弱乖顺的行为举止,皇帝眼中兴味顿失,道:“快起来吧,总是这副样子。”
秦芝心有余悸地起身,退居一旁。
她明白,别看皇帝现在这平易近人的健谈样子,如同一个寻常巷子里的和善叔伯,可他若觉得秦芝知晓太多,他也会毫不留情的第一时间杀掉她。
天子身旁,明哲保身才是生存的唯一手段。
皇帝维持着每隔五日上一次早朝的频次,每日的奏折也照常批复。
所有人都认为皇帝只是寻常的身体不适,而非快要走到生命尽头。
随着时间流逝,秦芝也越发消沉,她当下所做极其危险,可如果不做,迎来的会是立刻灭亡,巨大的压力下,她不再有轻松心情。
就连去尚医局看书,林司药同她搭话时,秦芝都展现出避之不及的态度,她生怕此事被揭露时会连累对方。
“秦才人,能否请您端这药去前殿?陛下派奴才去尚礼局一趟。”何七对秦芝和气地笑。
“何公公客气了。”秦芝在祈年殿无所事事,很快便应下。
“那就多谢秦才人了。”何七愉悦地答谢。
秦芝端着暗金嵌底的漆盘,一步一步走向前殿。
临近前殿时,秦芝隐约听到里面有交谈声音,应当是陛下与臣子在谈论政事。
秦芝对前殿偏门守卫的小宦侍道:“公公,这是陛下今日要喝的药,能否通报一声。”
小宦侍检查一番,便转身进入殿内,不久后出来,对秦芝说:‘秦才人进去吧,陛下就在里面。’
踏入祈年殿前殿,一切静寂,如果说后殿寝殿装潢是伪装着温情的冰冷,那前殿就是表里如一的肃穆庄严。
秦芝行走在前殿,明明周围每隔一丈便有一名宫人站立,她却只能听到自己细微的脚步声,好似走在无人之境。
秦芝是从偏门进入,也就是说将从皇帝的龙椅后方走近,她第一时间无法看到与皇帝交谈之人。
“你这次不错,听说回鹘同意洽谈?”皇帝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响起。
“是,父皇,洽谈定在一月之后。”清雅的声音浮现。
听到这个声音,秦芝惊得脚步一顿,碗中药汤有几滴洒到漆盘上。
秦芝沉沉心,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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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着,直到走出龙椅遮挡的区域。
秦芝余光感受到,高台之下,宋煜的目光不可察地落在自己身上一瞬,而后移开。
“哦?今日怎得是你?”皇帝看到秦芝端药前来,有些意外。
“何公公说,您派他去尚礼局,所以我端药给您。”
皇帝恍然大悟,道:“好似是有此事。”
秦芝将装有药汤的漆盘小心放下,并未看向任何地方。
皇帝不经意地看一眼漆盘上药汤滴落的痕迹,秦芝的心提起,但皇帝不曾说什么。
“你先下去吧。”
“是”
秦芝低着头转身,朝着龙椅后走去,才放下一颗心来。
待她离开前殿的偏门,其间的交谈声才复又响起。
秦芝走出压抑的前殿,走入阳光下,才觉得又重新活过来了。
那里压抑至极,仿佛随时会被那处吞噬,而后不得不融入其中,直到成为似乎是天生长于那里的可怕怪物。
皇帝便是如此,可方才,她竟然觉得宋煜亦是如此,两父子在某种特质上有着惊人的一致。
秦芝拍拍胸口,不再乱想,准备回宫!
今日又是难得的回宫日。
走在回宫的小道上,秦芝有种学子们每旬放假的快意,听着鸟语,闻着花香,望着水波粼粼的太月湖,一切都无比美好。
今晚可以吃小盐所作的烤鸡,和小井、小舒打叶子牌。
秦芝苦笑,曾经寻常的美好生活,现如今竟成为一种奢望。
正当她嗅着路边海棠,下一秒,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掠入身侧的假山之后。
秦芝用力挣脱对方,看清对方的脸后却一愣,诧异道:“宸王殿下?你这是在干嘛?”
她示意自己被弄乱的衣袖与鬓发,表示对对方的行为无法理解。
宋煜斜倚在宫墙旁,亦慢条斯理得理着衣衫,并未看向秦芝的方向,冷冷地答非所问道:“我听说秦才人近日频频出入祈年殿啊。”
“昨日我刚回宫时,听到身边人都在说,有一位秦才人圣宠不断,日日歇在祈年殿,我还不信,今日得见,果然如此,旁人并未骗我。”
秦芝被宋煜语气搞得恼火,回击道:“宸王殿下请自重,且不论我是正经的宫妃,出入祈年殿似乎理所应当,甚者您对您父皇的妃子如此大不敬,也不符合人伦吧。”
她抖抖被宋煜揉皱的丝绸衣袖。
“呵,”宋煜冷笑一声,“果然成了正经的宫妃,如今说话也更有底气了。”
秦芝不想理会对方,并未回应。
“难道我之前认识的你,不爱荣华富贵只想治病救人,只是装模作样的表演?为了引起父皇的注意?”
这是秦芝第一次看到宋煜如此生气。
她莫名其妙道:“宸王殿下为何关注我的性情,我对陛下如何,又与您有什么关系”
宋煜勃然大怒:“父皇是我见过最复杂危险之人,你真的觉得你完全认识他么?你又知道在他身边会面临什么?”
秦芝长呼一口气,只觉得对方的怒火来得不可理喻,亦怒道:“陛下怎样,我会亲自去搞清楚,不需要宸王殿下
——陛下的三儿子为我判断。”
宋煜沉下心来,放软语气:“秦芝,我希望你真的明白你正在经历什么,稍有不慎,你全家都会死,我希望你能记得你在扬州城的想法。”
秦芝:“宸王,我也希望,你能少管我的事情,我是你父皇的妃子,与你本不应该熟识,我们之间,太过过界了。”
宋煜不再说话,而是愣在原地出神。
这是秦芝第一次,看到宋煜眼中有伤怀之色,秦芝硬下心肠,转身离开。
她做的事,太过危险,稍有不慎,的确会连累身旁的一切人,包括皇帝的儿子,宸王宋煜。
更何况,她已经知道,皇帝对宋煜已经颇有忌惮
从皇帝对太子和宋煜两人的态度来看,皇帝所说的“狼崽子”不是太子,而是太过能干却让他无法缺失的宋煜。
卸磨杀驴的事情,她相信,以当今陛下的性子,不会做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