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处很黑,且没有挡雪的飞檐。
黑暗中,秦芝看不清对方的衣服纹饰,只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她背着身被钳制住,如同背靠在对方怀中,一同抵在风雪下的宫墙上,隐匿在无边黑夜里。
风雪渐急,秦芝的披风上已经积累一层雪霜,更匡论鬓发间,夹杂着片片雪花。
她用力挣扎着,两人在无声间对抗。
秦芝用力肘击后方的男子。
“嘶。”背后传来男子低声抽气的声音,细微的气流抚过秦芝的耳尖。
这微弱的声音让秦芝感到熟悉。
秦芝欲故技重施,再度攻击对方的受伤处,却感受到对方的钳制更紧。
“别动。”低沉的命令声音在秦芝耳边响起。
秦芝立刻辩认出这个声音。
是“江聿之”。
他怎么在此处,还带着血腥味。
细想倒也合理,他是东厂中人,当然可以自由进出宫阙,东厂也常替皇帝办一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情,受伤是难免。
背后的人似乎在听些什么,紧绷着身子。
片刻后,又或是许久,男人身体松懈下来,而后,松开对她的钳制。
秦芝迅速逃离对方怀中,转身直视着他。
此处实在暗无天光,只能依赖地上的映衬着月光的白雪,瞥见对方若隐若现的面容。
黯淡月光下,宋煜高挺的鼻梁将脸凌厉地分成明暗两半,
纵然晦暗如许,秦芝还是清晰地看到对方煞白的半张脸,触目惊心。
“你又受伤了?”秦芝下意识问道。
闻言,宋煜一怔,随即懒散地倚着身后的宫墙,勾起唇角,眼中暗含玩味:“秦小姐,怎么?不与我决裂了。”
这下轮到秦芝怔愣住。
秦小姐。
自从入宫,包括小井,所有人都称呼她为秦才人,公主偶尔称呼她的小字令姝,大多时叫她“才人姐姐”,却许久没有人称呼自己为“秦小姐”了。
她刻意没有纠正对方,而是顺着他,理直气壮地说:“我是医者,见到伤患关心一下是理所应当。”
宋煜移开对视着的双眼,斜看向积雪的地面,回道:“小伤,做了些小事。”
“江厂公,你先前的伤尚未完全愈合,如果再这般肆意妄为,怕是会留下积疴。”
秦芝在吴娘子的医馆见过许多挣扎求生的人,无法忍受有人如此糟践自己的身体,不自觉斥着。
“你叫我什么?”宋煜眯着眼,打断秦芝的话。
“江厂公?”秦芝不解回道。
厂公向来是称呼东厂的督主,难道他职级没那么高,所以自己“厂公”这个称呼叫错了?
宋煜失笑,眼中兴味更多,点点头,并未说什么。
见其没有反对,秦芝便继续说道:“我知晓东厂事务繁重,可江厂公最好尽量保重身子,虽然你我已不是朋友,但我不想照顾过的伤患走向绝路。”
月色下,宋煜的目光柔和些许,玩味道:“可鄙人没资格看什么好医官,只能整日执行这些任务,以致伤势加剧,不知秦小姐能否助我疗养?”
说罢,宋煜挑眉,眉眼恹恹。
秦芝无语。
此人穿着谈吐皆不凡,先前又一副手眼滔天的作派,就算不是东厂督主也是极有权势,谁会信他看不了太医?
但看到对方故作可怜的样子,心头某处还是无可奈何的一软,点头道:“只要你信我,自然可以。”
“如果次次都危及性命,为何不换一种前途?”秦芝忍不住问出来,她不想有一天去为认识的人收尸。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笑着看着雪地出神。
问出的一瞬间,秦芝便觉不妥,许多东厂中人都是天生苦命人,命运不由自己而定,怎么能说换就换。
她当下都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去担忧权势滔天的对方作甚。
“是我失言了。”秦芝找补道。
宋煜抬眼,静静凝视着秦芝,晦暗的眼中有诸多情绪,并未开口。
秦芝因受惊吓而忽略的腹痛,在放松后又再度出现。
她才想起自己来此处是为了什么,叹口气道:“我须得去更衣,不如厂公回避一下?追杀你的人应当走远了吧。”
宋煜眉头微动,才意识到旁边是一个净房,道:“嗯。”随之点头,以示告别,转身离开。
漫天飞雪下,无边寒夜里,宋煜孑孓独行。
进入净房前,秦芝不自觉再度回头,却见那人已然满头絮雪,如同自己一般。
而后,那人的最后一点残影消失。
半刻后,秦芝走向檐下躲雪的小井。
飞檐下的回廊里,小井搓着手,向手心哈气,跺着脚,眉眼弯弯看向走来的秦芝,问道:“才人,怎如此久?”
秦芝见状加快脚步,踏上台阶,扯谎道:“一时没找到净房的位置,回吧。”
两人一同朝着前殿踱步而去。
从前面的拐角转弯后,便是进入前殿的东偏门。
初过拐角,几个衣衫华贵的年轻女子从回廊里迎面走来。
“苏小姐,听说今晚宫宴,陛下就要提三皇子的婚事了,以后是不是可以唤您三皇子妃了?”桃红色衣裙的女子笑着对为首的苏嫣问。
苏嫣捂嘴轻笑,轻斥道:“圣上只是同我父亲提过一次,不算数的。”
另一位月白色襦裙的方脸女子奉承道:“若论般配,谁能比得上你与三皇子,汝国公三朝元老,地位尊贵,你又是国公嫡女,你与三皇子当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闻言,苏嫣笑而不语,抬眼时与秦芝正好对视。
秦芝朝苏嫣微笑示意。
苏嫣抬起下巴冲着她倨傲点头,带着一群人与其擦身而过。
“嫣儿,方才那是?”方脸女子并未刻意压低声音。
“哦,宫里的一个才人。”苏嫣淡淡道。
一群人又热热闹闹地谈论起京城最时兴的衣料纹样,渐渐走远。
秦芝笑笑,和小井一同返回大殿。
此时殿内已然比先前更加喧腾,众人都放松下来,觥筹交错,彼此之间恭维敬酒,一派和气。
台上的帝后也更为平易近人,纵是浅酌,表面看上去也有些微醺。
宋昭端起酒樽,朝着再次入座的秦芝遥遥一敬,秦芝挑眉失笑,也回以敬酒。
不过,宋昭身旁的位置,自宫宴开始,一直空着。
而太子则盯着面前的酒菜发楞。
除了宋昭,没人在意一个小小才人的在场与否,秦芝也乐得清闲,品尝着佳肴美酒,自得其乐。
苏嫣和那群千金小姐,已经回到坐席处。
这时,宋昭与秦芝对上眼神,摇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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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子冲着秦芝的方向走来。
宋昭有些微醉,咧着嘴靠近秦芝,欲开口说话。
“公主,好久未见。”一旁的苏嫣以为宋昭是来寻她,脸上洋溢着热忱的笑意。
宋昭的注意力被扰乱,礼貌地摆摆手。
苏嫣上前来搀着宋昭的手臂,想要将其带到自己的位置旁。
“听闻公主最近不慎落水,不知您身子怎样?”
宋昭先前被打断说话就已经不耐烦,这下更是情绪不佳,紧皱眉头道:“我身子挺好,不劳你挂怀。”
乍一被宋昭以冷脸相待,苏嫣脸上有些挂不住,也引起周围一圈小姐们的注意。
宋昭挠挠头,想到对方可能是未来的三嫂,放缓语气道:“苏姐姐,我有些醉。”意在解释自己的语气欠妥。
苏嫣立刻又绽开笑容,问道:“我带了些解酒药,不知公主需不需要?”随即招手遣丫鬟去马车上取解酒药。
周围的千金小姐都站起,将宋昭围成一圈嘘寒问暖。
谁都知道,宋昭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女儿,是过世明妃唯一的孩子,长年养病而甚少见人,唯有苏嫣这样的身份才能有机会认识,宋昭鲜少在宫宴出现,所有人都想与其相识。
宋昭眼神中流露出几分烦躁,她只是想同秦芝聊天,怎么会出现这么一群人,她透过人群看向秦芝,却看到秦芝隐藏不住的幸灾乐祸的眼神,不免更郁结。
“公主殿下,不知…三皇子殿下今日有何事,怎得还没入宴?”苏嫣问道。
宋昭转转眼珠,说道:“三哥许是还未完成父皇嘱托之事罢。”随即欲离开包围的人群,走向秦芝,却被再度阻拦。
取解酒药的丫鬟正好赶来,苏嫣将用纸包好的药材,亲手递给宋昭的贴身侍女,道:“切记要温火煎煮才好。”
“多谢,只不过我有弱症,需有人专门为我看看这药方才好。”宋昭推诿道。
“宫里的太医?”
宋昭自豪道:“并非,而是救我的秦才人,是个厉害的医者。”
秦芝无奈摇头,宋昭这莫名其名的炫耀态度是什么情况。
苏嫣眼前一亮:“你可要带我认识一下你那位救命恩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宋昭终于挤出人群,亲亲热热地挤到秦芝身旁。
“令姝,我可算出来了。”
苏嫣意外地看向秦芝。
宋昭道:“这位就是救我性命的秦才人。”
“欸,这不是方才那位…”回廊下偶遇的方脸女子看向苏嫣,脱口而出道。
苏嫣神色诧异,随后便有些尴尬,她原以为对方只是一个来自小门小户的才人。
秦芝朝苏嫣笑笑,苏嫣讪笑后坐下。
宋昭偷偷在秦芝耳边说:“其实我不喜欢苏姐姐,奈何汝国公地位贵而无权,是父亲最青睐的三嫂人选,只能应付着她。”
“三皇子对这门婚事有何想法?”
秦芝本无权问此事,可不知为何,她突然回忆起那日救她的轿中人。
“三哥?他一向精于算计,这于他,难道不是最好的选择么。”
三皇子母家地位不显,他并没有太多选择,有这么一位妻子助力,于他而言已是极佳。
两人聊得兴致正浓,却听到东偏门处骤然安静下来。
下一刻,便是宦侍高亢的声音。
“三皇子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