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节。
皇宫最东南角处，一座极不起眼的素雅宫殿安静屹立着，不似其他宫闱逢年过节的喜气洋洋，这宫殿颇冷清，门可罗雀。
殿外悬挂了几串灯笼、张贴着写满新岁吉言的朱红楹联，倒是能看出几分居住者的用心。
殿内，紫檀罗汉榻的几案上，琉璃灯笼罩的火焰晃了几晃。
那烛光挟着几缕帘窗漏进的寒风，聚在了一对精致的眉眼之上。
女子精心描就的小山眉轻抬，看到面前铜镜中的自己，眸中似有光彩流过，“小井，你妆扮的手艺真是愈发好了，启程去聚元殿吧。”
穿着正式的秦芝好奇地摆弄着自己的新发式，上面嵌着她最庄重华美的一套珠宝头面，流光溢彩。
站在一旁的小井听到秦芝的夸赞，微微一笑，手上却未停，整理抚平秦芝宽袖大袍的礼服，同时细心检查着秦芝的妆容是否有纰漏。
毕竟今日是一年一度的上元节宫宴，一切都不容有失。
小井看着面前的自家小姐，灼灼桃花眼，长眉朱唇，因为五官过于秾丽，增添的几分若有似无的异域风情，不可不谓是姝色甚浓。
唉，可惜小姐平日不爱打扮，整日妆扮清淡，素裙示人。
主仆二人乘着小轿前往举行宫宴的聚元殿。
小轿载着两人，一路从人迹稀少的皇宫角落，到达人声鼎沸的聚元殿。
聚元殿是整个皇宫最为华贵靡丽的大殿，居于皇帝上早朝的启远殿正后方，车轿易行。
秦芝与小井从聚元殿的东偏门下轿，作为宫妃，与皇子公主一样，须得从东偏门入宴。
为有所区分，王侯、朝廷命妇和外戚俱从西偏门进入。
只有帝后二人才能从正门入宴。
小井站在阶上为秦芝整理披风时，秦芝仰头看着聚元殿出神。
这座墨黑色的宫殿巍峨庞大，从门窗处隐隐透出内里通明的灯火，亦映得这雪夜里的大殿如一头吞噬万物的巨兽。
雪闲闲落着，落在秦芝和小井的鬓发上，落了一地银。
上元节的夜甚冷，幸而在秦芝被冻僵前，一位宦侍出了东偏门来接应主仆两人入内。
一入殿门，脱离冰天雪地，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温暖如春。
暖意袭人，秦芝脱下水红色兔毛披风，由小井收起来。
殿内富丽堂皇，径直进入眼帘的是最远处阶上正中央的赤金龙椅，龙纹张扬，在灯火中闪动着金光。
旁边有一略低些的座椅，乌金打造，是皇后之位，更为低调些。
而阶下，则是一列列小叶紫檀的翘头食案，配置着金线掺杂编织的蒲团。
在宦侍的引领下，秦芝到达所有妃嫔席位的几近最末端，也是她的坐席所在，再下首的座位便是公侯府中的千金小姐们，
现下，除却高品级的宫妃、帝后，其他人皆已入座。
不过，皇子、公主处还有两三个空缺。
宋昭倒是早已经入席，在秦芝入座时，远远和她咧嘴摆手。
纵然此时殿内人群熙熙攘攘，宫人亦无数，但无人敢高声喧哗，交流俱是轻言细语。
宫人低头来往倒茶，秩序有方。
“你是哪家小姐，我竟然从未见过你？”
是坐在秦芝南侧的人问出的话。
此人着一身掺金线的妃色织绣襦裙，其上的绣样精致非凡，是秦芝入宫后都未曾见过的绸缎，发簪耳坠更是她未曾见过的珍品，更别说她那圈翡翠镯子，似乎都能沁出水来。
而问话之人面容姣好，如同孔雀一般的姿态，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秦芝。
“我是去岁新进宫的秦才人，来自扬州府。”秦芝从容回道。
“哦，我是汝国公府的苏嫣。”听到秦芝的回答后，对方顿时失去兴致，如同施舍般介绍自己，即刻转头去找熟人搭话，似乎她先前以为秦芝是什么不常露面的侯爵之女。
好巧不巧，秦芝刚好从宋昭那里听说过此人姓名。
苏嫣，是现今汝国公的嫡长女，虽经历几代，汝国公已被削去许多实权，但在朝中的地位依然尊贵至极，作为其嫡长女自然千娇万宠着长大，自小也时常进出宫闱，与公主宋昭算是相识。
被旁边人刻意冷淡下来，秦芝倒没什么不适，本就是陌生人而已。
“听说成罗公主前些日子受伤了？苏小姐，你与她关系匪浅，可知道此事？”秦芝端坐喝茶，旁边人的对话传入她耳中。
“正有此事，应当是不甚落水，被一位宫人所救。”苏嫣回道。
“你旁边不就坐着一位才人，不如问问她？”那人刻意压低的声音还是飘到秦芝耳中。
苏嫣浅笑一声，回道：“那人只是个才人，品级颇低，怎会知晓这等隐秘消息。”
“等会我亲自问昭昭不就知晓了？”苏嫣语气中带着与宋昭的熟络。
“救下公主的那宫人可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谁不知道成罗公主是陛下的心头肉。”那人啧啧感叹道。
秦芝心想，她的荣华富贵怎么还没来。
“听说陛下有意将你与三皇子赐婚？”另一人问道。
“切勿胡说。”苏嫣笑着斥道。
一群人互相对视，开始对苏嫣竭尽谄媚奉承。
周遭突然出现嗡嗡的谈话声，原是东偏门处走入一人。
是一位身着杏黄色团龙纹礼服的年轻男子，眉目刚毅，下颌方正，一脸冷厉。
一路上，各席位的宾客纷纷向他行礼，都被他严肃点头回应。
“这位就是太子殿下吧。”
“没想到太子竟然五官如此端正，仪表堂堂。”第一次来到宫宴的侯府小姐悄声说道。
秦芝回忆着老皇帝的面容，倒是能从太子脸上看出几分相像。
太子宋炯步伐匆匆地走到阶下的左侧席位坐下，是除帝后外最为尊贵的位置。
又一刻后，皇子与公主的座位基本已然坐满，但，尚有一位空缺。
此时，太监高亢的声音响彻全殿。
“皇上，皇后驾到。”
大殿迅速肃静，甚至秦芝可以听到一旁苏嫣的呼吸声，所有人都垂目低头，不敢逾矩。
帝后穿着明黄色的礼袍，在秦芝面前的黑色龙纹砖上行过，簌簌的衣料碰触声音轻响。
待两人踏上台阶，安坐于椅上后，秦芝跟随所有人一同行跪拜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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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身吧。”皇帝威严的声音从上方的龙椅传来，
所有人起身，谨慎跪坐在食案旁的蒲团上。
秦芝这才抬眼看高阶上的帝后。
不同于差点侍寝那晚皇帝的温和，和教导时皇后的贤惠，此时的帝后二人气势迫人，又相敬如宾，是一对真正的天家夫妻。
皇帝端起酒樽，朝向阶下各人，道：“今日上元节，众卿家都来此相见，须得尽欢才好。”
“是。”所有人再一次行礼，异口同声道。
而后，皇帝又与王侯们进行一番寒暄，宴会才正式开始。
静等的宫人们端着菜肴纷纷上前来，在每个人面前小心放下托盘。
第一道菜是一道炙烤羊肉。
羊肉被烤到微焦脆，其香气充盈到秦芝的鼻腔中。
秦芝喉间轻滑，悄然咽下津液。。
但无人敢动筷。
只见高阶之上，帝后身后专门的尝膳宦侍俯身，先是用银柄试毒，再用银刃切下出羊肉边角，银筷送入口中。
片刻后，宦侍点头表示无毒。
帝后才由侍女服侍，品味佳肴。
待帝后下筷后，其他人才开始品尝。
不愧是宫宴，本以为小盐做膳食的水平已经出神入化，可今日才知道，什么是尚食局的顶尖水准。
这道菜肴的羊肉是由羊羔的羊臂处片下，既鲜嫩，入口即化，又因为是羊臂，而劲道可口，调料也是最完美，多之则过，少之则缺。
秦芝眯着眼满意地品尝。
“父皇，三哥怎么缺席？”公主宋昭一边鼓着嘴咀嚼，一边抬头问皇帝。
也就宋昭敢如此大胆无礼地当众问皇帝了，秦芝心想。
果不其然，皇帝丝毫不觉得宋昭无礼，笑眯眯慈爱回道：“我让你三哥出宫办了些事情。”
秦芝下意识看向太子，太子周围的气氛沉沉，距离如此遥远，她都能看出太子脸黑。
太子和三皇子各执一派，水火不容，果然不是谣传。
看到天子如此亲和的模样，众人也就渐渐放大胆子，悄声讨论起菜肴来，这场宴会终于有了些热闹的氛围。
接连又上了几道精致菜肴，秦芝浅浅品尝几口后便并不想再用，腹中传来隐隐不适，估摸着是白日喝下太多茶水所致。
秦芝朝着身后的宫人低声说道：“我要外出更衣。”随之和小井一同离开。
聚元殿的净房在后殿的角落里，前殿喧腾，后殿却鲜有人光顾。
刚踏出偏门，凛冽寒风骤然溜入秦芝的衣裙，她瑟瑟发抖，迅速裹上兔毛披风前往净房。
雪仍在下，漫天喧闹的飘雪，落在地上却是一片静寂。
后殿亦有灯火明烛，但因为了无人烟，而显得黑夜中的后殿鬼气森森。
迈入后殿旁的庭院内，秦芝嘱咐小井：“你便站在那屋檐下暖和些，等我片刻就好。”
小井被她安排在离净房几丈远的檐下，无须在净房门口苦等，以免受寒。
秦芝踩在雪上，产生咔哒的响声，缓缓走到净房门前，用手推开门。
下一瞬，有人控制住她的双手，将她掠到门侧的宫墙死角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