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道上只剩下秦芝、小井,和三皇子的一行人。
刚刚逃出生天,骤然放松之下,秦芝一阵腿软。
她强撑着身体,深呼一口气,朝着轿辇方向行大礼,道:“多谢三皇子救命之恩,”又朝向江衍的方向,“也多谢江都督。”
江衍连忙摆手道:“不必谢我,都是我们殿下的主意。”
秦芝再道:“三皇子今日恩情,妾没齿难忘,今后定回报于殿下。”
轿中人并未应声,只是探出那指骨分明的手,召江衍过去。
随后,江衍走过来,笑着对秦芝说道:“我们殿下说秦才人今日受惊,回去好好歇息,恕殿下因避男女大防,无法护送。”
秦芝倒抽一口气,她哪敢让三皇子护送回宫,忙摆手道:“岂敢让殿下陪同。”
只是秦芝有些奇怪,这样简单的一句话,三皇子开口便好,为何要让江衍代为转达,岂不是多此一举。
秦芝很快就想通了,三皇子虽发善心救下自己,但也不必亲自与自己这种小人物说话。
且对方今日对自己有救命之恩,这样小事更无须在意。
秦芝再对轿上人一拜,说道:“不打扰殿下办事,妾先离开了。”
轿上人并未有何举动,秦芝看向江衍,江衍示意秦芝可以离开。
轿子微微侧让出一个狭窄的位置,秦芝带着小井通过。
经过轿窗时,轿帘微微被风微扬起。
一瞬间,秦芝余光触及轿中人侧影。
轿帘很快落下。
那侧影给秦芝带来一种没由来的熟悉感,可自己怎么会认识三皇子?
秦芝疾步离开,并未注意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江衍走到轿窗旁,猜测宋煜或许还有吩咐。
“派两个暗卫,在她回宫路上保护。”宋煜看着女子远去的身影,淡淡道。
“是。”江衍作着手势,轿后的侍卫见状朝着秦芝方向前去。
江衍也看向女子。
方才,殿下明明在一墙之隔外,但听到墙那边秦才人和陈婕妤争吵之声时,却要求调转轿子方向前往此处。
“主子,您…处理了陈婕妤,那陈康?”江衍斟酌着词句,问道。
“把这件事通知他,看他什么反应。”宋煜语气平静。
“要我说,您早该处理掉陈家了,听说他们一直打着您的旗号在京中欺男霸女、作威作福,那陈康真是蠢材!”江衍不忿道。
轿子里传来一声冷笑。
“若没江之源授意,陈康哪敢?正好借此机会敲打一下江之源。”
“是,”江衍应道,转而又问:“那皇上那边?”
“前些日子她害宋昭落水,皇上就已经厌烦于她,留她性命也只是为了制衡刘婕妤,如今她又在宫中肆意妄为,找个缘由汇报父皇,搪塞过去即可。”
江衍点头:“是,主子。”
…
秦芝带着小井,气喘吁吁地跑回素念阁,一路上被不少宫人注意到,两人极为狼狈不堪,秦芝全然不顾,只想回到此刻最安全的素念阁。
甫一迈入素念阁,正在小院内洒扫的小舒迎上前来。
“才人,今日你们不是去尚医局么,”小舒的目光停驻在两人脏乱的衣裙上,疑问道:“怎得…会如此?”
秦芝摇摇头,卸下紧绷的精神,与小井互相搀扶着一同走进正殿。
坐定后,秦芝将发生之事都讲与小舒和小盐听。
叙述完一切后,秦芝内心才涌上一阵后怕,自己与小井若真的被送入宫正司。
在那种地方,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难以想象会有何事发生。
虽然只是听故事,小舒也胆战心惊,感慨道:“真没想到,那陈婕妤都不怎么见皇上了,竟然还如此跋扈。”
秦芝疑惑问道:“可陈婕妤不是极为受宠么,她与我同期进宫,在新人中的宠爱也是数得上的。”
“才人,自从因陈婕妤和刘婕妤争执致成罗公主险些丧命,陈婕妤就被禁足半月,这段时日,皇上也不怎么进后宫,想想也知,她一个新进宫的婕妤,宠爱怕是也不剩几分了。”
秦芝诧异道:“所以,她就将失宠怪罪在我身上?”
小舒抬眼看着秦芝在泥渍掩盖下依旧难遮的姝色,继续说道:“自然,不过她也应当害怕您这张脸。”
秦芝皱眉:“可我并不受宠,甚至不曾侍寝。”
“其实我也奇怪,为何那日之后,陛下不曾再度召见您。”小舒道。
“你们会后悔么,跟着我这个完全没有恩宠的人?”秦芝轻声问道。
小舒和小盐对视一番,笑了。
“不瞒您说,才人,我们一个曾经在尚食局,一个在尚衣局,都是最低一等的小内侍,别说主子,就连其他宫人都不给我们好过,日日夜夜,都是折磨,来到素念阁之后,我们才第一次活出了人样,不论您有没有恩宠,我们都心甘情愿。”
秦芝笑笑,转而问道:“那位三皇子,究竟是怎样的人?”
她从成罗公主宋昭那里听过许多三皇子的恶言,虽然她信奉眼见为实,不会轻信别人嘴中的评价,但多少对此人有些审慎的态度,可经过今日一事,她却看不清了。
若陈婕妤父亲是三皇子麾下之人,自己又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那他应当对今日之事视而不见才对,可他转头就将陈婕妤送入宫正司,难道此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个真正的良善之辈?
小舒思索着,小声道:“有人说三皇子待人如春风化雨,天生一张笑脸;亦有人说三皇子冷酷至极,最为骇人,奴婢没见过三皇子,自然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
“美人,难道你与他相识?”说完后,小盐自己也否认,秦芝不受宠,也甚少出宫,又怎能和一个皇子相熟。
秦芝摇摇头。
第二日,秦芝本以为此事会掀起轩然大波,可奇异的是,一切都无事发生,没有任何人议论这事,仿佛昨日都是秦芝和小井的幻觉。
而陈婕妤,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她的近侍侍女和宦侍也不知去往何处。
仅有的知情者都噤若寒蝉,没有人议论,没有人寻找。
陈婕妤好像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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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深宫。
而公主宋昭来寻秦芝时,也表示并未听说过此事。
“陈婕妤?”宋昭奇怪秦芝为何突然提起此人,“哦,是那日亭上的跋扈之徒吧。”
“你怎得突然问她?兴许是她惹父皇不开心,进冷宫了吧。”成罗公主并不在乎陈婕妤的死活。
秦芝将前几日之事含蓄地告知于宋昭。
出乎秦芝意料,她以为单纯的公主听闻此事会瞠目结舌,可宋昭脸色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宋昭听到此事的第一反应竟是说:“三哥难得发一次善心。”
秦芝诧异问道:“你不觉得此事可怖么,加上聆听皇后教导那一次,我与陈婕妤拢共只见过两面,她却想致我于死地。”
宋昭看向秦芝的眼色带着一丝同情:“你整日只守着素念阁,和小井她们自得其乐,其实从未真正进入这座皇宫,这种事,在这里每日都会发生。”
“可,陈婕妤竟然能消失得无声无息。”秦芝喃喃自语。
宋昭满意地点头,语气似乎是习以为常:“的确是三哥的作派,干净利落,”她停顿一瞬,看向秦芝,又道:“可惜,太便宜她了,一想到她差点伤害到你,我只恨她不能再受些折磨。”
说这话时,宋昭圆润的脸上没有往日的懵懂,而是一种天真而残忍的神情取而代之。
秦芝暗自心惊。
秦芝并非什么圣人,且信奉有仇必报,可她看到自己当作小妹妹的宋昭竟然露出这番神色,多少有些讶异。
在这宫闱里,无论男女老少,当真都会变得如此?
“不谈论那晦气东西了,还有几日便是上元节宫宴了。”宋昭又变成以往的率真模样,与秦芝谈论即将到来的宫宴。
上元节宫宴,是每年最大规模的一次宫宴。
不止宫妃、皇子和公主必须出席,品级高的朝廷命妇、王侯都甚至能参加,若能参与一次这宫宴,亲身面圣,于许多人来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秦芝小时候,常常在母亲的口中听到过这个宫宴。
以外祖父区区从五品知州的官职,自是不能参与宫宴,但那却是母亲少女时代的向往。
华衣锦裙,觥筹交错,天家盛宴。
因而,秦芝对这场宫宴很是好奇,也想替过世的母亲见识一遭。
“令姝,届时你就可以见到我时常跟你谈起的太子哥哥了。”宋昭笑道。
“还有三皇子?”秦芝突然想起那个轿上人。
“对,还有三哥。”
距离上元节宫宴还有几日,秦芝每日都前往尚医局,找林司药讨教。
林司药这几日在配一副温补的方子,让秦芝帮着拿主意。
可秦芝问林司药是谁的药方,林司药却神神秘秘地笑着不回答,只说此人受过重伤,身子一直未完全痊愈。
秦芝最终找到一味苗药中的血藤,有活血功效。
林司药看着血藤笑眯眯地,极为满意。
秦芝纳闷瞧着,林司药对待那人竟比对公主还上心,似是对自己的孩子一般。
很快,上元节当日,宫宴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