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秦芝下意识问道。
“可我是宫妃,又怎能去尚医局?”
林司药如同稚子般狡黠一笑:“不是让才人做女官,只是偶尔去帮衬一二罢了,尚医局应接不暇时、遇上疑难杂症时,助我等一臂之力。”
“这听上去不太厚道,似乎在白白用才人而无名分,但我实在惜才,才人通医术,又爱行医问诊,深宫难免无趣,或许找些事情做也是好的,当然,如果才人不想去的话,也无——”
在“妨”字尚未说出时,秦芝就迅速回答:“我想!”
林司药刚说出第一句时,秦芝就明了她的话中意味,一阵狂喜涌上心头。
她早对尚医局向往已久,有此机会,怎能不往。
“当然,我自然也不会亏缺秦才人人,会贴补你一些银钱充作‘月俸’,我知才人不缺这点薄资,只是想于心稍安。”
“既是如此,那就多谢司药。”秦芝道。
“勿要谢我,才人金尊玉贵,赏脸到尚医局来才是我的福分。”
随后,两人又交谈许久,直至天色渐晚。
林司药心满意足地告别离开。
交谈之后,秦芝才发觉,林司药此人的学识与经验极为深不可测,似乎没有她不解之疾。
自己上次提出的那味苗药,是误打误撞到林司药罕见的不熟之处了。
翌日,秦芝打算前往尚医局。
当日天朗气清,她心情极佳,所以并未乘轿,而是与小井一同徒步前往。
行至太月湖边时,迎面而来的是阵势浩大的一群人。
为首的是陈美人,不,现在应当是陈婕妤了。
她与秦芝同时入宫,其娇媚性子颇得陛下宠爱。
此人也是上次成罗公主不慎入水时,在湖心亭上引发争执的当事人之一。
陈婕妤看到秦芝,眯着眼睛,轻扬下巴,轻蔑一笑:“我当这是谁呢,原来是那日救下公主的勇士秦才人啊。”
秦芝不想与之缠斗,对着更高品级的陈婕妤浅浅行礼后欲快速离开。
陈婕妤却不甘于此,用眼神示意身后内侍。
内侍上前来拦住秦芝和小井前方的路。
秦芝无奈叹气:“婕妤还有何事。”
陈婕妤抚着发髻右侧的金簪,眼神微厉,道:“听说秦才人至今尚未侍寝,秦才人何时再救一次公主,就可再被陛下召见一次了。”
陈婕妤身后的侍女和宦侍都悄悄低声笑着。
秦芝有些不耐烦,微微皱眉,打算回击之时,陈婕妤上前一步,迅速抬手捏住秦芝下颌。
“秦才人这张脸真是美,可惜,陛下并不喜欢,你说,如果这脸被簪子划伤,会有人注意到么。”陈婕妤凑近秦芝,另一只手拔下金簪。
秦芝两颊被陈婕妤的长甲戳的生疼,皱眉,欲抬手推开陈婕妤,却立刻被其宦侍所控制。
一旁的小井扑上来,亦被两个侍女拉扯住。
“我与婕妤无冤无仇,又不得陛下喜爱,婕妤何至于此。”秦芝冷静下来。
“无冤无仇?你那日跳水救公主,出尽风头,却让我被陛下禁足半月,受尽宫中人的嘲笑,这几日才重见陛下,你敢说是无冤无仇?”陈婕妤另一只手攥着金簪轻敲秦芝的右颊,又道:“何况,你这张脸长成这样...”
右颊处有簪尖滑动的冰凉触感。
秦芝眼皮抽动,冷冷道:“那日我若不救下公主,公主有何闪失,婕妤岂不是会被陛下降下重罪,今日又怎能在此处威胁我。”
“你在顶撞我?”陈婕妤将金簪压得更深些。
脸颊处痛感加剧,秦芝咬牙道:“妾不敢,只是我对公主有救命之恩,今日你若伤害我,他日,公主定会惩戒你。”
前面传来一声尖锐的呵笑声。
“哈哈,你真以为公主把你当回事么,你不过是公主无聊时逗乐的狗罢了。”
“就算养的狗受伤,公主殿下想必也不会开心。”秦芝的声音平静。
陈婕妤重重地哼一声,抬起手中金簪,刺向秦芝的右颊。
右颊的压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火辣辣的痛,秦芝猛一用力挣脱出宦侍的控制,摸着右颊。
幸而并未流血。
秦芝以为自己搬出公主后,陈婕妤肯放过自己,准备离开。
陈婕妤又开口道:“元子,送她去宫正司,就说是遵我嘱咐,让她好好学学规矩。”
“是。”陈婕妤的宦侍应着,说话间就要上来扭送秦芝。
秦芝一惊。
小舒说过,宫正司是宫中惩戒有罪宦侍和侍女的地方,偶尔也会有默默无闻的低品级妃嫔在里面莫名其妙地消失。
秦芝自知万不可入宫正司,若进去,只怕有去无回。
而公主宋昭这几日因为养病,不会离开锦安宫半步,其宫中人也不会拿琐事去叨扰她。
届时,待宋昭出宫知晓此事,自己和小井怕是已经身首异处。
秦芝心中一沉。
她迅速蹲下捡起一把沙土,向着宦侍元子的方向扬去。
只听到一声哀嚎,所有人视线被暂时吸引。
控制小井的两个侍女亦松懈下来。
小井趁机挣扎出来。
秦芝拉着小井朝着反方向跑去。
陈婕妤注意到秦芝趁机逃跑,高呼着侍女和宦侍去追。
一时间,场景鸡飞狗跳。
刚跑出去几丈远,秦芝就要被身后宦侍追上。
千钧一发之际。
前方缓缓行来一架华贵轿子。
这条湖边小道狭窄,轿辇几乎挡住秦芝逃跑的路。
秦芝站定,回头看离自己近在咫尺的陈婕妤众人,又转头看向东边的太月湖,思索着跳湖游离的可能性。
可惜,天寒地冻,湖面早就结了一层厚实的冰层。
面前的轿辇停下,轿上的人也未曾说话。
陈婕妤得逞地笑着逼近,精心妆就的脸却狰狞至极,挥手让宦侍上前挟制住秦芝和小井。
走投无路之时,秦芝甩开宦侍钳制的双手,高呼:“贵人救命。”
她不知道轿中人是谁,但求能有一线生机。
这宦侍力大无比,生生将秦芝拖出一丈去。
“谁?”
轿中人终于开口。
是男人声音。
但场面混乱,秦芝挣扎着,并未听清此人音色,只觉察到夹缝中的一点希望。
她挣扎着跑到轿前,喊着“救我”。
轿帘轻启,一个年轻男子跳下轿。
是江衍。
“秦才人,怎么是你?”江衍疑惑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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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芝慌乱之中,并未听出,方才发出询问的轿中人和江衍的音色并不相同。
“江都督,陈婕妤欲对我行私刑,请您救我。”秦芝带着小井跑到江衍身后。
江衍看向陈婕妤,神情肃然,向婕妤略行一礼,问道:“陈婕妤,这是怎么回事?”
陈婕妤得意洋洋道:“此人以下犯上,冒犯本宫,触犯宫规,理所应当送到宫正司严明规矩。”
说罢,陈婕妤的宦侍便要伸手去抓秦芝。
江衍上前阻拦,迟疑道:“这其中或许有何误会。”
“呵,误会?一个不受宠的才人而已,江都督别忘了,我们陈家和江家可是同盟。”
陈婕妤不耐烦道:“元子,还不快点。”
场面一时僵持住了。
眼看着要步入绝境,秦芝欲哭无泪,四下搜寻着周遭有何逃生之路。
西侧是高耸的宫墙,东侧是结冰的太月湖,北面是轿子,南面是渐渐逼近的陈婕妤。
现在看来,陈家是三皇子党,江衍并不想得罪这位陈家嫡女,而自己只是个无甚背景与宠爱的才人。
难道真要拼死一搏,从东侧的太月湖离开?
“咳咳。”
轿上传来男人的轻咳声。
所有人都被这声音吸引而去。
众人皆以为是江衍在乘轿,却没想到轿上还有第二人。
江衍走向轿子,在窗边站定。
那轿帘被里面人向外掀开,众人只能看到一只修长矜贵的手,和轿中人若隐若现的冷白下颌。
那人带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却无从分辨。
江衍恭敬低头,侧耳倾听。
众人都被迫安静下来。
顷刻,轿上人似乎嘱咐完毕,江衍向这方走来。
轿帘落下之前,秦芝觉察到一股若有似无的视线投向自己。
如同被某种暗中蛰伏的毒蛇不声不响地窥伺,秦芝不适地闪避。
看到江衍的恭敬模样,陈婕妤猜出什么,神色变得谨慎,问道:“莫非,轿上人是殿下?”
江衍神情冷漠,并不理会陈婕妤,径直说:“陈婕妤在宫中肆意作乱,妄行违逆之事,押入宫正司,听候发落。”
说罢,江衍摆手示意轿辇后方的侍卫。
陈婕妤险些跌坐在地上,被侍女扶住。
两名高大侍卫走上前来,架起陈婕妤。
“殿下!家父是鸿胪寺左少卿,是您麾下之人!”陈婕妤冲着轿中人喊道。
江衍冷冷道:“陈婕妤,陈大人因为攀附江之源,才姑且担个鸿胪寺少卿的职,而非我们殿下刻意拉拢,想必陈大人也会苦恼有您这样的女儿吧。”
闻言,陈婕妤脸煞白,被带走前又冲着轿中人高呼:“可我是陛下宠妃,您怎么跟陛下交代?”
江衍一时未回答。
陈婕妤以为自己戳中关键,梗着脖颈喊道:“您真的要因为这一件小事得罪陛下么?”
轿辇处传来一声轻笑。
听到这笑声,陈婕妤如同听到阎罗声音,渐渐僵硬。
江衍:“您就不必为殿下担忧了,殿下自会向陛下禀报。”
“带走。”
陈才人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三皇子侍卫拖走,其宦侍和侍女们也作鸟兽状惊吓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