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芝一怔,一时有些摸不准这位金枝玉叶的想法,谨慎道:“公主,我不过是会些旁门左道,怎么能在这位尚医局的林司药面前卖弄?”
“才人姐姐,不要妄自菲薄嘛,那日,你将我从阎王手中抢走,怎么能只是旁门左道?”
公主一向随心所欲,秦芝无奈地看一眼林司药,坐下为宋昭诊脉。
宋昭脉相沉细而软,寸、尺不足,的确是血虚之兆,林司药所诊并无偏差。
那日她拉着宋昭在雪中玩耍的确不妥。
“公主,您确有体虚之症。”宋昭如实回答。
宋昭失望地看向秦芝,怀疑问道:“属实?”
秦芝点点头。
“所以,我还要继续喝那苦药?”宋昭耷拉着眉眼。
秦芝终于意识到今日宋昭为何要让她陪同诊脉了,原是宋昭不想喝那苦药,想找人否认病症。
“敢问林司药,公主所需药方为何?”
林司药道:“四君子汤,”随后轻笑,觉得眼前年轻人有些不知天高地厚:“怎么,才人有别的药方?”
“熟三七,可去除药方中苦味,增加回甘,也能让公主更能接受。”
“是么,我在尚医局行医一辈子,都未曾见过此方中添这味药,才人又从何处得知?民间偏方也敢给公主服用?”林司药只觉得好笑。
先前她因此人救成罗公主性命而对其青眼有加,没想到也是个为争名逐利而不择手段之人。
秦芝内心敬重眼前这位杏林圣手,也知她慎重对待宋昭身体,不会轻信她这个陌生人所言,所以并未气恼,从容道:“尚医局所医均为天下至贵之人,用药自然稳重持中,我所说为一味苗药,您没听闻过也属正常。”
面前年轻女子说得头头是道,林司药狐疑起来。
“您不信,大可去看《苗药鉴》,其中便有我所说这味苗药。”
“好,我自会去看,若你所说为杜撰之言,您今后也该离公主远一些。”林司药话语中不甚客气。
这老妇人的确对其医术很是自傲,但也是真的关怀成罗身体。
秦芝默然。
“林司药。”公主轻斥。
林司药站起行礼,低头道:“臣先告退。”
宋昭着急道:“令姝,林司药一向如此,平日待人极好,但涉及到医术就会如此,放心,你是我救命恩人,她也是一时气话,不会真怎样。”
秦芝对宋昭轻笑,让她放心:“所以这位林司药在宫中已经多年?”
宋昭思索后道:“自我有记忆起,林司药就在宫中,她十五岁时因天分极佳而被老尚宫带回宫做弟子,现如今,约莫四十余年了,一辈子倒是不曾婚嫁,潜心行医,林司药的医术在宫中是数一数二的,资历也够,但无奈性子太过锋利,所以这么多年也只是个五品司药。”
秦芝一时懊悔。
并非是害怕得罪这位林司药。
而是她一直对这般纯粹医者心向往之,懊恼因冲动之下脱口而出的执拗直言,错过与这样的医者结识之机。
那林司药,在与秦芝差不多年纪入宫,行医一辈子,而秦芝却这般困宥于宫中,她内心深处隐隐羡慕林司药。
宋昭看出秦芝心绪不宁,只以为是刚才对话所致,她略有些心虚,毕竟是她对秦芝利用在先。
宋昭同秦芝说笑,企图逗她开怀。
接下来,两人消磨时间到申时,秦芝也离开锦安宫。
走在宫道上,秦芝又想起“江聿之”,不免乱想,那人身份若非锦衣卫,又怎能如此轻易出没于宫闱。
难道那人身份更为尊贵?
正思索着,正巧迎面而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几个时辰前遇到的那位货真价实的江家人——江衍。
江衍也认出来秦芝,临近时便驻足,微微拱手,道:“秦才人。”
秦芝亦回礼道:“江都督。”
眼看着两人要擦肩而过。
“请留步。”秦芝启唇道。
江衍停下脚步,看向秦芝的眼神带着不解。
“妾想问询江都督一人,不知您可否解答。”
“才人请说。”
秦芝略一停顿,开口问道:“不知江家是否有一子孙,名为...江聿之。”
“江聿之?”江衍被问得一愣。
看此情景,秦芝失望尤甚,又追问道:“聿,取自聿修厥德。”
闻言,江衍眼神一变,但并未开口。
秦芝并未察觉,得不到回答,心愈发沉底。
果然,名字亦是编造。
她正欲告辞离开之时。
对面人开口:“秦美人,江家的确有这么一位江…聿之。”
“真的?”秦芝急忙问道。
江衍点头,迟疑后作答:“的确,不过他并非江家嫡孙,算是…旁支中人。”
江衍心想,这也没错,三皇子母亲淑妃的确来自江家旁支。
秦芝心中平添几分慰藉,名字总算不是假的。
只是,秦芝想起自己的另一重疑问。
“那他也是锦衣卫?”
江衍老实回答:“那倒不是,他…另有一重身份。”
异姓男子,可以自由出入皇家禁苑,身份又格外尊贵,或许也跟随三皇子做事?
秦芝想到另一种可能性,脸色变得精彩纷呈。
东厂。
似乎,这是唯一一种可靠的答案。
只是,江家子孙也要入东厂么。
秦芝对几乎不了解朝廷世家。
不过,他只是旁支子孙,不受重视而入东厂,倒也合理。
江衍看着眼前女子变化莫测的脸色和富含深意的眼神,挠头不语,他回忆着自己所说之语,应当无甚问题吧。
秦芝抿嘴,正色道:“多谢江都督解答,妾先离开了。”随后疾步溜之大吉。
江衍回头看秦才人离去时莫名欢快的背影,总感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若不是三皇子格外关照这秦才人,他也不会有闲情雅致解惑,只是,何处出错了?
…
见过林司药后,秦芝受到感召,再次拿起几日未看完的一本医书细读起来。
身处此地又如何,手中书也不必放下。
小舒说过,待到天子殡天,秦芝便会重获自由。
三日后,素念阁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林司药驻足于素念阁正殿门,看着眼前情景。
殿内,小舒坐于椅上,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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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帕捂着口鼻,轻咳。
她前几日患了风寒,现下正是最厉害处。
秦芝将三指搭在小舒右手脉上,低头凝神。
半晌。
“你脾胃弱,去尚医局要上这副药,休息两日即可。”秦芝道,而后低头俯身,奋笔疾书写下一副方子递给小舒,鬓边发垂落到肩旁。
“好。”小舒听话点头。
冬日里多有贵人患病,尚医局人手不够,他们又看人下菜碟,自是不会有闲暇功夫帮一个侍女诊病,眼看着小舒因风寒越发难受,秦芝便亲自一试。
“不如加上一味桂枝,更加温和。”林司药笑着迈进正殿。
秦芝主仆俩这才察觉到在正殿门口已经观看许久的老妇人。
秦芝起身,偏头思索着林司药所说之言,而后笑道:“所言不错,桂枝可以更缓和那剂药的烈性。”
小舒扭头看着这两人,懂事道:“才人,那奴婢就先去尚医局取药了。”
“好。”秦芝点头。
“林司药请坐,不知今日怎会来此处。”秦芝看向这位德高望重的医者。
林司药没有坐下,摇摇头,叹一口气,道:“臣今日是来向秦才人道歉。”
“此话怎讲?”秦芝望着林司药。
“我回去后查看《苗药鉴》,又询问几位见多识广的游医,熟三七的确利于成罗公主的弱症,又能缓解那药的苦涩,是我刚愎自用,未经查证就对美人态度恶劣,今日便来赔罪。”林司药说话很爽利,眼中全然是歉意。
“若是因为那件事,林司药倒是不必如此,各人本就有各自想法,何况您是为公主的身子着想,不信我一个陌生人也是自然。”秦芝不甚在意,宽解她道。
闻言,林司药眼中惭愧更甚。
“我没想到秦才人如此宽宏,我之前当真是识人不慎。”
此时门口处,小井端着两杯茶进门。
秦芝借势说道:“司药,那日我作为晚辈,亦在言语上太过争胜,您德高望重,是我所钦佩的医者,又是长辈,正所谓不打不相识,不如我们坐下来聊聊天,我也有幸向您讨教一番,如何?”
林司药眉间轻舒:“才人客气了。”随后走向太师椅处坐下。
秦芝发觉,在不涉及质疑对方医术的谈话中,林司药是个和蔼亲切的老人家。
“不知秦才人家乡何处?”林司药笑眯眯问道。
“扬州。”
“人说江南出姝色,如今见才人,果真不假。”
秦芝道:“司药谬赞。”
林司药又问:“我见你诊脉开方很是一回事,上次,你又能根据那方子添药,是祖上行医么?”
“并非如此,不过是我对医道有兴趣,身边自小又有长辈懂医,我跟着学了些皮毛。”
林司药慈祥一笑:“才人太过谦虚了,连臣都未听说过的苗药,你却了如指掌,若只是皮毛,尚医局的那些年轻医者岂不是都不曾入门。”
随后,林司药又追问:“只是,你也是中原人士,怎会如此了解苗疆药物?”
“有些时日恰好对苗药有兴致,因而略有了解。”秦芝回答。
林司药点头。
“不知,秦美人有无兴致去尚医局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