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浑身沉重,走时一身轻松。
乘着轿子,秦芝回到素念阁。
殿内静悄悄的。
几人都以为她今晚留下侍寝。
小舒与小盐俱已歇下。
寝殿内,小井正坐在圆凳上打着呵欠补衣,头如同小鸡啄米一般点着。
秦芝一迈进寝殿,小井讶异地迎上来。
“才人,怎么…?”小井顺手解开秦芝的披风,扶她到罗汉榻坐下。
离开前的茶水还摆在罗汉榻的小桌上。
方才在老皇帝面前压力太大,乍然松懈下来,秦芝只觉口渴,赶不及说话,便拿起茶杯大口喝茶。
自从来到宫里,规矩极重,除了那次雪中玩乐,这是小井第二次看到自家小姐露出这种入宫前的肆意情态,不由得一乐,急忙上前为其斟茶。
“小姐,慢些喝。”
一派忙乱之后,秦芝方觉重活过来。
“你是不是好奇我为何归来?”秦芝:-笑问。
小井点点头。
“本来我也的确要侍寝,但是皇上突然有要事处理,便让我回来了。”秦芝简单概括刚才发生的一切。
“那事...似乎与三皇子有关?说起来,今日还要谢谢他呢。”秦芝回忆起方才情景,微有些出神。
没有得到回应,秦芝转头看向小井,却见小井垂着头瞌睡,不由得无奈一笑:“走,睡觉。”
…
接下来的几日,秦芝一直提心吊胆,生怕皇帝突然想起她这个不曾承宠的才人。
幸而一切风平浪静,大抵是皇上已将她忘却。
秦芝又过上先前那般自在的生活。
转眼间,新历将至。
不知不觉间,秦芝入宫也有几个月了。
尽管素念阁远离其他宫殿,人烟稀少,但秦芝还是感受到几分热气腾腾的节日气息。
仅宫中发下来的每月份例都要高出平日许多。
素念阁之外,依旧大雪纷纷,天寒地冻。
而素念阁之内,几个人或站或坐,眼神却聚集在一处——炭火炉。
小盐在炭火炉上置了个铜架,上面正躺着几个热气腾腾的番薯。
番薯皆“皮开肉绽”,散发着阵阵香气。
“令姝,这番薯究竟何时可食。”成罗公主宋昭跺脚,紧盯着炭火炉,焦急地转圈。
在两人日渐熟络后,宋昭对秦芝的称呼已经从“才人姐姐”变成她的小字令姝。
秦芝的注意力从手中的信纸离开,瞥一眼炭火炉上的番薯,随口道:“怕是还要过好一会呢,公主若是想用膳,可以尝一下梅酥,小盐,去给公主取一些。”
“是。”小盐点头后离开。
“梅酥有何好食,每个宫里的都一样,我只是想尝尝这烤番薯而已。”宋昭抱怨着,转身坐下,看向秦芝。
只见秦芝面无表情地攥着手中信纸站起,走向炭火炉,下一瞬,将信笺尽数投入炭火炉中。
很快,纸张被火苗吞没,燃烧殆尽。
“欸,”宋昭惊呼,“你怎么将这信烧毁了?”
这是低品级宫妃只有在年节时才会收到的家信,于每个人都格外珍贵,可秦芝却眼睛也不眨的将其烧尽。
宋昭不解问道:“这信怎么了?”
秦芝淡淡笑一下:“无事,上面尽是无用之语。”
秦芝纵然早有预料,但她仍对这珍贵的家信抱有几分期待,可打开这信之后,她又一次发现自己的期冀真是个笑话。
全信皆是由秦父所书,全篇并无一字一句显露对女儿的思念,而是催促秦芝向皇帝吹枕边风,将来提拔秦父和幼弟。
信的末尾还提到前些日子,幼弟在县学欺压学子,险些犯了人命官司,秦父已经将其摆平。
秦芝嗤笑一声,笑她已然身处深宫,秦父还妄想摆布她。
笑她居然还留念一点对亲缘的痴心妄想。
信中亦提及,那“江聿之”对秦家颇为照拂,甚至还帮忙处理幼弟所惹祸事,颇为贴心。
秦父竟然认定“江聿之”对哪个女儿有意,让秦芝帮忙打探“江聿之”是否婚娶,企图将某个妹妹许配于“江聿之”。
秦芝心中冷笑,父亲真是异想天开,此人眼高于顶,又怎会看上秦家这种小门小户。
随即,秦芝心念一转,莫非那江聿之真对秦茉或秦艾有意,否则如何解释他对秦家事如此上心?
倒真是一丘之貉!
宋昭看秦芝并不想说,也就不再问。
炭火处发生轻微爆裂的声响。
番薯熟了。
每个人用小盐拿来的托盘盛着番薯,满怀期冀的品尝起来。
番薯香甜,秦芝失意的情绪方才渐渐散去。
“真是美味,太子哥哥整日郁郁寡欢,我也要给他烤番薯吃。”宋昭一边啃着番薯,一边嘟囔着。
“哦?是么。”秦芝随口回应着。
“自从六日前,父皇突然唤太子哥哥去祈年殿,不知为何,回来后,太子哥哥就心绪不振。”
秦芝心念一动。
六日前,是她本应侍寝那日么。
“估计又是三哥捣的鬼,自那日后,三哥又被父皇派出宫,不知道去做什么。”宋昭苦着脸。
“小时候,我们三个年龄相近,经常一起玩耍,可后来,三哥离我们越来越远。”
公主语气落寞。
秦芝垂目不语,普通人家都会兄弟阋墙,姐妹反目,何况是你死我活、成王败寇的帝王家。
不消一刻,宋昭的一位贴身侍女进门,附在公主耳边低语。
“唔,”宋昭放下手中番薯,转头对秦芝道:“令姝,我须得回宫诊脉,你与我同去吧,顺道与我一赏新得的冬梅图。”
秦芝应允下来。
宋昭的轿辇行进着,两人说说笑笑。
行至途中,轿辇突然停下。
“怎么了。”宋昭掀开轿帘,皱眉问道。
下一刻,宋昭似乎看到何人,骤然一怔。
“小江公子,真是许久未见啊。”宋昭咬牙切齿道。
窗外传入一个青涩少年的声音。
“成罗公主安。”
“上次你将我在雪天玩乐之事告与父皇,害得父皇将我禁足半月,我很安好。”宋昭嘲讽道。
那江公子不卑不亢说:“这是臣分内之事。”
“你!”宋昭被此人的态度气极,将手中所捏轿帘尽数掀开,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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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秦芝说:“令姝,你看,这就是我三哥的好走狗——江衍。”
此话极具折辱之意。
但眼前少年依然面不改色,低头沉默。
看见此人,秦芝睁大双眼。
什么?
这就是宋昭所说的那位江家锦衣卫?
她先前以为此人就是江聿之。
可眼前所见,是一个着朱红色飞鱼服的陌生清秀少年。
而非江聿之。
一时间,秦芝大脑一片空白。
宋昭曾说过,江家只有一位子孙成为了锦衣卫。
如果面前人是江家那位锦衣卫,那江聿之又是谁?
秦芝气极反笑。
或许,“江聿之”甚至都不是那人真正姓名。
她救那人性命,真诚以待,可那人满嘴谎话,甚至一时一刻都未曾将她当做朋友。
直到到达宋昭所在的锦安宫,秦芝都未从方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令姝?”宋昭的声音惊醒秦芝。
秦芝思绪繁杂,郁郁寡欢着走进锦安宫。
这不是秦芝第一次来锦安宫,前些日子,她常来此处找宋昭谈天。
与第一次来时一样,锦安宫大而奢靡,可见当年明妃受宠。
亦可见皇帝对成罗公主的爱宠,明妃死后,竟还能让一个公主独居如此宫殿。
穿过花园,两人即将迈入正殿时,秦芝停滞不前。
公主诊脉,闲杂人等岂能旁听。
“公主,我先去偏殿等你。”秦芝说。
“欸,”宋昭走上前来,双手扯着秦芝衣袖,道:“诊脉而已,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疏,我记得你懂医,不如你也听一番我的病症?”
秦芝点头,表示遵命。
正殿内坐着一位年长的老妇人,满脸沟壑,却面容和善。
老妇人见公主进殿,欲起身行礼。
宋昭摆手,道:“林司药,都说过多少次了,你在尚医局几十年,德高望重,不必行礼。”
林司药和蔼微笑:“尊卑有别,臣纵然年事已高,却也不能逾矩,”随即,她看向后方的秦芝,问道:“这位是?”
“哦,这是秦才人,亦是我好友。”宋昭道。
“林司药。”秦芝带着尊敬称呼眼前的老妇人。
“难道这就是那位救您性命的秦才人?”林司药眼睛一亮,看向秦芝的神情带着亲切。
宋昭点点头:“今后你们会熟识,现下就别寒暄了,”宋昭一顿,语气带着不耐烦,“这次父皇派您来又是所为何事?”
林司药正色,温厚的声音缓缓说着:“自您那日雪地玩乐后,陛下就忧心您身子,今日…自是又派我来给您诊脉,看是否留下病根。”
“既是如此,那诊吧。”宋昭说话不太客气,皱着眉头转身坐在金丝楠椅上,撸起袖子,亮出手腕。
林司药如同看到自家小辈淘气一样,慈爱一笑,坐在其旁,为其诊脉。
片刻后,林司药收起手,叹口气道:“公主一向体虚,那日雪地出行,虽未触及根本,但仍有些受寒,公主须得吃些补药才好。”
宋昭并未立刻应下林司药所说,而是转头看向秦芝,问道:“令姝,你认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