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道上果然人烟稀少,不仅没有轿辇经行,连行走的内侍都少得可怜。
竹林离素念阁极近,她们并未乘轿,一行人踩着雪走向林子。
其中除了秦芝、宋昭、小井、小舒,还有宋昭的贴身侍女怜儿,至于宦侍小盐,则表示要准备晚膳而不参与。
在林边,几人寻了块隐蔽的空地,分散开来。
天边仍在落雪,地上的积雪已经有两寸厚。
秦芝将衣裙拢起打结,小心翼翼地蹲下,用指尖触碰地面泠泠白雪。
江南也下雪,但雪后仅有薄薄一层,落到衣裙上瞬间消融。
这是她第一次遇到这般漫天飞雪。
如她所料,一股冷意透过指尖流向全身。
她将右手五指径直插进雪中感受,而后又抬手,白皙的指尖已经泛着红。
冷。
却很恣意。
秦芝转头看向四周,小井已经在角落处摆弄着雪,不知在堆什么稀罕物,小舒站其一旁指指点点。
怜儿正将雪拧成一团,竭力将其变大。
而宋昭——
秦芝目光扫过周遭半圈位置,却未找到宋昭。
“嗖。”
风划过耳边。
后背被一股力道猛烈攻击。
她迅速转头,看到远处宋昭得逞的笑容,以及自己后脚跟处碎落一地的“武器”。
秦芝眼眸微眯,唇角勾起,随手捏起地上的积雪团成一团,直向宋昭追去。
宋昭看着秦芝来势汹汹,迅速跑开,嘴上讨饶。
两人嬉笑着追逐起来,向林中跑去。
*
竹林深处。
“主子,咱们上次去查的姑苏贪腐案已经全部呈交上去。”江衍低头汇报。
“嗯。”
江衍犹豫道:“还有...礼部的徐尚书最近上了道弹劾折子。”
听属下汇报的宋煜着一身天水碧宽袖锦袍,披着墨色狐裘,凤眼落在近在咫尺被大雪压弯的竹子上。
宋煜伸手摆弄着残缺的枯叶,眼中充满兴味:“哦?徐朗弹劾谁?”
“江之源。”江衍应答。
宋煜轻笑一声,笑声沁着凉意。
“你父亲?”
“他不是我父亲。”江衍眼神冷漠。
“江之源什么反应?”
江衍老实回答:“倒是看不出来。”
“想来也是,那老狐狸怎能让人轻易看出什么门道。”宋煜嘴角噙着笑。
此时,远处突然响起隐隐绰绰的欢笑声,越来越近,又停在某处。
宋煜冰冷的视线看向那个方向。
“主子,我去看看。”江衍道。
不久,江衍便回来了。
“主子,是成罗公主,和...秦才人在林间追逐打闹。”
宋煜听到后者,不易察觉地一愣。
“宋昭体弱多病,怎能在雪中这般玩闹,你把她带回去。”
闻言,江衍拱手应下,离开。
而此时,在远处的秦芝,冻得通红的双手捧着一团巨大的雪球,站在林中张望。
四周一片静寂。
方才追逐时,两人错了方向,现下竟找不到对方的位置。
“昭昭?”秦芝一边向林深处走去,一边笑喊着。
“我找到你之后,你可要小心哦。”
越向深处走,一切愈加安静到可怕,大雪似乎掩盖住一切活物。
光线也被片片竹子挡住,环境变得昏暗起来。
一种不安涌上秦芝心头。
怎么回事,她明明记得,宋昭是向这个方向跑动来着?
她只好稳定心神,继续向前走着。
在慌乱与紧张到达顶峰之时,远处一片狐裘衣角映入她眼帘。
穿着那狐裘的人恰好被一片极其密集的竹丛完全遮挡,竹丛此刻被风吹得微微抖动着。
光线昏暗,风雪干扰着视线,秦芝看不真切那人身形。
但是她认出来那片衣角。
墨色狐裘。
宋昭今日也披了一件墨色狐裘。
这竹林偏僻难行,此刻应当也找不到第二个人在丛林深处。
所以那人定是宋昭。
这小坏蛋,定是正躲着预备袭击自己。
秦芝自认为识破宋昭招数,得意地咧嘴一笑。
她蹑手蹑脚地小心踏雪,尽量避免发出任何声音,走几步,浅蹲一下,再团起一小堆雪,直到这个雪团变成一个巨大雪球。
还剩一尺时,秦芝停驻一瞬,定定心,而后猛一加速,疾速前行,绕过遮挡的竹丛。
电光火石之间,秦芝向着竹丛后的人抛出怀中抱着的大雪团。
“啪!”雪球精准命中竹丛后的人。
秦芝得逞后,满意地拍打着弄脏的衣物,准备走上前去调笑一番宋昭。
可是,面前的不是宋昭。
而是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
且,有着一张熟悉的脸。
秦芝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看着眼前之人。
一向光风霁月的宋煜,此刻狼狈至极。
天水碧的锦袍上尽是雪球残片,部分衣袍已被浸湿。
男子用素簪松松挽就的青丝上也挂着残存的雪花。
一个雪团,青丝变白头。
宋煜没有开口,不动声色的拂去脸上水痕,慢条斯理地清理着发丝。
看着眼前的男子,秦芝尴尬至极,甚至不想抬头看眼前男子的表情。
空气中,暗流涌动。
好似过了一年,宋煜还未开口。
秦芝才抬眼试探着看去,却正好迎上男子似笑非笑的眼神。
她本想着继续做缩头乌龟,宋煜却不应允,笑道:“秦小姐,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听到男子清清泠泠的低沉嗓音,秦芝才终于死心,这的确是她认识的“江聿之”。
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正在考虑如何解释的秦芝突然想到,此人辜负自己在先,若非对方让自己在秦府等他,她早就按照自己计划跑出扬州,怎么会到这鬼地方。
想到此,秦芝便不觉得因扔错人而愧疚,只恨不得再做几个雪球狠狠砸向对方。
宋煜看着面前的红衣女子从先前的眼神躲闪,到瞬间燃起满腔怒火。
他不由得愣住,有些拿捏不准对方此刻的想法,只好微微后撤一步,摊开双手,以示自己毫无威胁,又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纵然秦芝容易冲动,也知道,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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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不打笑脸人。
但她仍然按耐不住,问出那个萦绕自己心头多日的问题:“当初,江公子为何会爽约,明明说好,一月之期后就去秦府带我离开。”
宋煜似是预料到秦芝所问之事,敛目,沉思着如何回答。
陷入寂静,唯有大雪落地的轻微响声,围绕在两人身旁。
顷刻后,宋煜真诚看向秦芝,满脸歉意:“其实在你离开的七日后,我派的人去过秦家。”
“什么?”秦芝讶异。
宋煜点头回应,“我也没预料到,秦县丞竟然真的能交出一个假‘秦芝’来,我的属下以为接走了你,将‘你’送到西南小镇,我也是近日才知晓,那人并非是你。”
秦芝一时无言以对。
宋煜又说:“抱歉,前些日子我因受伤,昏迷多日,我的人并未按时出发去扬州,致使你被迫到达...此地,所以一切还是我的错处。”
闻言,一种巨大的悲怆笼罩着秦芝,先前她怨恨宋煜,直到她终于能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在深宫中寻得一丝安乐。
可真相居然是,宋煜的确派人去过,只不过晚了几日。
但迟到的这几日,却能葬送她的半辈子。
一朝得知真相,她竟不知该怪罪谁了。
不,她当然有应该恨的人,是秦元德,他贪婪无度,用女儿的命途为自己谋前程,他撒谎成性,竟能交出一个虚假的“秦芝”。
可如今天高路远,她又能如何怎么办?
“一切是我的错,若你有什么需求,定要同我讲明。”宋煜望着眼前失魂落魄的女子,恻隐之心微动。
“我想离开这里,可以么。”秦芝直直地看向宋煜,
茫茫雪地里,一身朱红衣裙的女子如一团炽火般在白雪中灼烧,姝色夺魄,眼神却如一柄刀,直勾勾射向宋煜。
宋煜眼皮一颤,下意识躲避对方的目光,又来了,那种熟悉的怜悯与共情,每一次他遇到秦芝都会生出这种这种奇怪的感觉。
他冒出一种莫名的烦躁,只好压下,声音放得更温柔:“所有已入宫的宫妃都会列入皇家玉册,这——怕是不行。”
得到预想之中的答案,秦芝轻笑一声:“那没事了。”
说罢,转身就要离开。
“江聿之”毕竟未完全遵守约定,她想,她有随时转身离开的权力。
背后再度响起男子声音。
“我的人已经去向那位冒名顶替之人询问,你打算将她怎么办?”
秦芝心想,恐怕接人的马车刚走出扬州府不久,那女子就知道这不是通向京城的路。
但直到抵达西南小镇,那女子也不曾问半句质疑之语。
或许又是个可怜女子,或许本来也将被家中逼迫嫁给某个可怕的男人,或许不离开就要被迫成为某种交易的一个物件。
所以那女子发觉竟然能脱离控制后,是欣喜若狂,是欢天喜地,所以宁愿被莫名其妙带去陌生的地方、冒着被揭穿的巨大风险,也不曾说出真相,只为逃离。
秦芝自觉已经命途如此,不如让另一位陌生女子肆意自由的活下去。
“不必管她,就这样吧。”
说罢,秦芝一深一浅的踏雪离去。
她想,她真是个大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