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下属听到三皇子的笑声,自认为没办错事,抬头悄悄一望。
高高在上的年轻男子,如同玉面阎罗,眼神中没有一丝笑意,低头抚弄着茶具,轻拢慢捻,行云流水。
虽数九寒天,殿内暖炉内却烧着充足炭火,极为温暖。
但黑衣下属看到此景,仍没由来地冷得一激灵。
黑衣下属腿一软,跪下去,连忙磕头道:“主子,请您恕罪,我们的确是按照您的吩咐去做的,那秦元德也说那女子是秦芝,属下的确不知道什么地方出错了。”
哐、哐、哐
一旁传来磕头的声音,江衍小心翼翼看去,便不忍移开眼,黑衣下属额头出现血迹。
上首的尊贵男子并不开口,冷漠地盯着不断磕头的男人,不知道在沉思什么。
直到黑衣下属已经满头是血,宋煜的声音再次响起。
“好了。”
声音响起的一瞬间,如同被神明赦免,黑衣下属才停下磕头。
“去查明白怎么回事,弄清楚那‘秦芝’到底是谁。”宋煜一字一句,慢条斯理说道。
“属下遵命。”黑衣下属如释重负地应允下来,向外走去。
江衍心中疑虑,试探问道:“主子,那秦才人…?”
宋煜:“不要惊动她。”
话毕,宋煜垂下眼睫,凝视着木桌上的蜡灯,有一瞬间的失神,用指尖触碰着跃动的火光,似乎被火焰灼到,瞬间清醒过来,不明意味地轻笑后,继续伏案读着公文。
顷刻之间。
敏锐的江衍还是捕捉到这一瞬,看着往日截然不同的三皇子,存着满腹疑惑,行礼后离开。
*
这几日,秦芝过得极为快活。
一方面,她成为成罗公主的救命恩人后,宫中各司各局对自己殷勤许多,各种好东西流水似得送进来。
另一方面,也是更为重要的一方面,她从小舒那里得知,
——皇帝殡天后,无嗣的年轻妃嫔可以出宫,得到自由。
也就是说,有生之年,她可以再一次看到宫外的月亮,而这一天,或许很快就会到来。
“才人!”小井步履匆匆地走进偏殿。
悬腕写字的秦芝站在木桌旁并未抬头,打趣道:“小井,怎得如此急性。”
“成罗公主前来看您。”小井说道。
秦芝将竹笔搁置一旁,吩咐道:“请到正殿里,备好茶水。”
小井应下后便离开。
秦芝刚刚靠近正殿,一身藕粉衣裙的稚□□孩便从太师椅上跳起,面容带着些天生的傲气,但眼角眉梢的喜色还是透露出她此刻的心情。
不自觉地,秦芝也被感染到,不知不觉面带笑意。
进殿后,两人面对面站着,竟然有些手足无措。
按理说,秦芝是成罗公主的庶母之一,辈分更高。
但是秦芝不受宠,品级低,成罗公主又是明妃生育、贵妃抚养长大的金枝玉叶。
这一来一回,竟不知如何行礼。
仓促之下,两人都向着对方行着常礼,俱是愣怔一下。
秦芝见势,莞尔一笑,上前搀着成罗公主的手臂扶起她来。
看着面前救命恩人的潋滟眉眼靠自己越来越近,成罗公主双颊微微泛红。
“公主快请坐。”秦芝说道。
面前的女孩不过十一二岁,前几日却差点身殒,圆圆的脸上苍白憔悴,可见尚未恢复完全。
秦芝心中感慨。
成罗公主声色清亮,一本正经道:“秦…才人,成罗只是我的封号,我名为昭,称呼我为小昭即可。”
秦芝轻笑:“小昭?”
成罗公主——宋昭面带羞赧地点头。
“你现下身体如何?”秦芝问道。
“已经舒服许多,不过仍然有些虚弱。”宋昭应答。
秦芝看着宋昭的脸色,面色惨白,眼下发乌,毫无血色,这不全是落水所致,这位公主平日里便体虚。
小舒曾说过公主出生时就带着弱病,须长年累月的将养,这话看来不假。
“公主信赖我么,我略通一些医术,可否给您把脉?”秦芝询问。
宋昭一愣,还是向着秦芝方向伸出手腕。
秦芝将三指放于宋昭瘦小的腕骨上。
片刻后,秦芝内心轻叹,面上不显,只问道:“平日里太医都给您吃些什么药?”
宋昭简单回答平日的药方,林林总总太多,有些药方实在想不全。
但秦芝却都听明白了,不过都是些温和的补药,那些太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不过宋昭年龄小,也吃不了什么烈性的药,只是——
“太医可否说过,公主有不足之症?”秦芝斟酌着语气。
宋昭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只点点头:“是娘胎里带着的,太医也什么办法,只能静养着。”
听到宋昭知晓,秦芝便不再说话。
的确,这些太医都是人中龙凤,怎会诊不出来,只不过宋昭年龄实在太小,很多烈性药方都无法服用。
“秦才人,你想要些什么赏赐?”宋昭自然而然问道。
“你想要父皇宠爱么?”宋昭看向周遭素净的陈设,想到素念阁偏僻的方位,方才她从锦乐宫乘轿到此处,花了许久时间。
宋昭语气别别扭扭:“如果你想要获得父皇宠爱,我可以去跟父皇美言几句,你如此美貌,又救我性命,父皇定然对你宠爱有加。”
秦芝无奈伸手打断公主自说自话:“公主,或许你不信,我从来不想要陛下的宠爱,也并非因此才救你。”
“真的?”宋昭眼睛一亮,“你果真与寻常妃嫔不同。”
宋昭正欲继续说着什么,门外的贴身侍女急色匆匆走进殿内。
“公主,陛下寻您有事,正在祈年殿等您,锦衣卫正在殿外等您呢。”宋昭的贴身侍女道。
“锦衣卫?”宋昭皱眉,“父皇寻我,唤内侍即可,叫什么锦衣卫?”
“奴婢不知,”贴身侍女犹豫着,“好像是江家那位。”
宋昭仿佛意识到是谁,面色嫌恶:“他?让他走,我与他不可能同时出现。”
贴身侍女犹疑着,不知道该怎么办,左右为难。
秦芝见状,问道:“公主,你所说这人,是…?”
宋昭冷笑:“我三哥的狗腿子,全天下最恶劣之人,江家寻回的外室子。”
“江家?”秦芝不自觉问道。
“没错,就是那个江家,前些年,靠着吏部尚书江之源入阁成为大学士,江家日益壮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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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江之源从外面寻回个外室子,说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宋昭面带不屑,“这些人,当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秦芝隐隐有种预感,装作不经意间问道:“江家子嗣中,成为锦衣卫的有许多么?”
宋昭对秦芝的关注点略有些意外,但并不甚在意:“当然不是,江家的正经子嗣自然走得是正统科考、武举路,也就这一个,因是外室子,从小没怎么读过书,走得是这野路子。”
秦芝陷入沉思。
江家子嗣,锦衣卫,三皇子手下,莫非是江聿之?
一阵烦躁涌上心头,他若真是江家子嗣,有如此身份权势,当初为何不履行与她的约定。
“才人姐姐,我走了。”宋昭的声音似乎从遥远的山涧传来,秦芝听得不甚真切。
按理说,秦芝此刻应当跟着宋昭迈出大殿,去辨别是否此人是否为江聿之,去质问对方为何将自己害到如此境地,
可是,她胆怯地退缩了,害怕一切与她所想不同,更怕与她所想相同。
接下来几日,成罗公主宋昭常常来素念殿寻秦芝谈天,她对秦芝似乎一见如故,也有可能是长年累月在锦乐宫无人交流的孤独所致。
宋昭口中,贵妃温婉娴静,太子哥哥稳重和善,唯有三皇子,阴暗伪善,笑里藏刀,工于心计。
“不过我倒觉得三哥人很温柔,没那么坏,我这都是听太子哥哥所说,不过你品级低,素日里可要离他远些。”宋昭一边吃着茶点,一边嘟嘟囔囔说着话。
秦芝心中暗暗肯定公主的言论,‘江聿之’几次三番不守承诺,不是什么好人,由此可见,他所忠心的上首三皇子,也定非良善之辈。
如今既然已经进宫,一切皆已注定,还是避着这些人为好,只消等着出宫的日子罢了。
心中主意定下后,秦芝也就不再为此烦恼,那人也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窗外似乎传来簌簌声响,吸引着秦芝的注意力。
竟已是飞雪漫天。
素念阁小院的那棵枯树枝干上已经承载着层层叠叠的数瓣落雪,摇曳欲坠。
白雪掩盖住灰暗的大地,也掩盖住秦芝沉重的心境。
“小昭,快看,落雪了。”秦芝出神地望着窗外,口中提醒着宋昭。
宋昭正沉浸在茶点中,依依不舍的抬起眼睛,触到大雪之时眼睛一亮。
秦芝望着飞雪出神,不经意道:“好想出去玩雪。”
宋昭带着嘴角的碎屑,眉眼弯弯问:“才人姐姐,咱们外出好不好”。
话刚出口,秦芝其实就已经后悔了,宋昭体弱,实在不适合在冰天雪地里疯玩。
秦芝表情犹豫:“可是你的身子...”
“我保证只是赏雪,绝对不胡闹。”宋昭发誓道。
“走嘛,我从小被宫人管得严,还没玩过雪呢。”
被宋昭眼巴巴地求着,秦芝有些不忍心,只好点点头,并再三嘱咐宋昭小心保暖。
秦芝:“小井,你去么。”
小井这厮已经站在门口,时刻准备出发。
秦芝被小井逗乐了,又道:“快去叫小舒、小盐,咱们去太月池后面的竹林赏雪。”
太月池后面有片竹林,一向人烟稀少,现如今天寒地冻,想必很适合玩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