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是秦芝入宫的日子。
京城来的马车小巧精致,马夫是一位身着劲装的蒙脸束髻女子,身手利落,神色肃杀。
扬州府通判王舵对秦芝说:“此次进宫妃嫔有十几位,来自天南海北,均由一位身手不凡的死士护送。”
是护送,还是监视?
秦芝心中奚落,面上不显,只对着王舵微微一笑:“多谢王大人的教导。”
“秦小姐勿说此话,我可等着您今后想起来我们这些扬州故人,多多提携呢。”王舵笑得谄媚。
在小井的搀扶下,秦芝上了马车,看向秦府大门处送行的一群人。
秦父笑得畅快,秦芝未将一丁点视线落在他身上,而是朝他身后望去。
除了新入府的那位继母,就是弟妹们。
钱月被发落后,秦艾与秦茉比之前成熟许多。
秦芝朝她们摆摆手,以作告别。
欲转身之时,秦芝余光撇到远处熟悉的面孔,眼中浮现惊喜。
是待她如同亲侄的吴娘子,此刻正忧心忡忡地望着她。
上个月,秦芝去寻过几次吴娘子,跟她阐明当年真相,告知她自己即将入宫,没想到她会来送行。
同样还有自己的多年好友钟鸢。
秦芝咧嘴笑着,眼含隐隐泪光,远远地跟她们挥手致意。
这一别,或许是永远。
马车脚程极快,不过六七日,便抵达京城脚下。
进京关卡一路通畅,不知不觉间,偌大皇宫已在秦芝眼前。
休整一日后,新晋宫嫔进宫。
在尚礼局的女官教完规矩后,各宫嫔都被分散到各宫中。
在一众人中,秦芝父亲的官位实在不够看,被分配到最偏远的素念阁,她也是乐得清净。
一路上,主仆两人乘坐着宫中轿辇前往住处。
亭台楼阁、飞檐奇石,都纷至沓来。
每当轿辇经过时,宫人都会低头驻足,待轿辇远去后,他们才再次启步前行。
经行许久,路边景色由繁复精致变得素净冷清,秦芝和小井才抵达素念阁。
素念阁并非是归属于某一宫殿的某院,而是在皇宫最东南角的一座孤独楼阁。
轿辇落下,秦芝与小井下轿,抬轿的宦侍朝着他们行礼后便抬轿离开。
眼前的宫殿不大,甚至可以用精巧形容。
墨色宫顶略带陈旧,细看可见多年雨打风吹痕迹,檐角上扬,流畅花纹镶嵌其上。
墨黑的宫门紧闭。
两人上前推开宫门,门轴处传出沉重滞涩的吱呀声。
门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干净小院,小院中间是一棵不知名枯树,树下两把造型精巧的黄花梨椅子,中间一个方桌。
秦芝迈过门槛,宫内很安静,如同一个世外桃源。
奇怪,方才那女官不是说素念阁有两位宫人么,怎么如今空无一人?
小井高呼:“有人么?”
素念阁斜角的小屋内响起凌乱脚步声。
那小屋门被推开,一阵浓烈肉香味袭来。
两个人从屋内跑过来,冲着秦芝行大礼。
秦芝让他们起身。
是一个小宫女和一个小宦侍。
细看两个人年岁都不大,应当和小井年龄接近。
两人笑嘻嘻的。
小宫女率先开口道:“秦才人,奴婢名为小舒。”声色很是清亮大方。
“奴才名叫小盐。”宦侍跟在后面闷闷地说。
秦芝点点头,问道:“你们方才在做什么?”
“回秦才人的话,奴婢和小盐为迎接您,正在小厨房尝试一种新菜式。”小舒回道。
秦芝好奇问道:“你们很擅膳肴么?”
“小盐先前是尚食局的,厨艺极为精湛。”小舒看一眼身旁小盐,夸赞道。
被小舒当众夸奖,小盐脸涨的通红,尴尬道:“才人,您的住处已收拾好,赶路辛苦,您和这位姐姐先去休息吧。”
不过十二三岁的小井被人叫做姐姐有些无所适从。
秦芝看着此情此景,有些想笑,但初来乍到,不知宫中礼节,还是紧绷着面容,点头,带着小井迈入主殿。
宫中的确富贵,尽管素念阁如此偏僻荒凉,可家具竟然全是油亮的老紫檀。
宦侍小盐在两人身后,声调沉稳:“才人,咱们素念阁,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这里是主殿,供您日常待客和起居,读书写画。”
对着正殿大门的是一排紫檀木太师椅,两侧有两栈水墨屏风,左侧屏风后则是一个圆形八仙桌,和几个圆凳,右侧屏风后,有一个罗汉榻靠着窗边,其上一个小巧罗汉桌,摆放着一盏素雅玉瓶,窗外夕阳洒到榻上暖洋洋的,罗汉榻对面则是一个紫檀书桌,摆放着几个摆件。
三人又到偏殿。
小盐又说:“才人,这偏殿略小些,以作卧房。”
偏殿里依旧均为紫檀家具,最里面是挂着素色纱帐的床,两边一侧是妆台,上面放着妆奁、立着铜镜,妆台对面则是老紫檀衣柜,衣柜旁叠着秦芝的衣箱。
“而正殿的西侧则是小厨房和柴房,晚膳即刻就好,您先休息一下。”说罢,小盐就离开偏殿。
小盐走后,秦芝长吁一口气,好奇地到处张望。
小井用手小心触摸着罗汉桌上的玉瓶。
傍晚,用完晚膳后,奔波一天的秦芝困倦到睁不开双眼,很快便睡下。
几日后,就是新晋宫嫔前往觐见皇后之时。
皇后所居宫殿位于整个皇宫中心偏西,可谓是琼台玉宇。
秦芝站在队伍最末,低头恭谨,紧盯着地面黑砖上繁复的花纹,竭力隐藏存在感,不敢抬头乱看。
皇后是皇帝的结发妻子,同皇帝一般,亦年逾不惑,声音听上去很是温厚柔和。
众人聆听完皇后教导后离开。
秦芝、小井与小舒再次乘坐轿辇离开。
一路上,秦芝无聊地掀起轿帘看向外面。
前方同样有一抬轿辇行来,比起自己的轿辇宽大华丽许多,看着像是朝着皇宫的中心而去。
“小舒,那是谁?”秦芝问道。
不知为何,秦芝莫名被这抬轿辇吸引住。
小舒亦掀开轿帘向外望去。
“回才人,那轿辇里约莫是三皇子。”小舒回答。
“你怎么知道?”秦芝好奇。
小舒一笑:“那轿辇的规格是皇子所用,每日在这个时辰去祈年殿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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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汇报政事的只有三皇子。”
“这位三皇子也是勤勉,十几日前刚遭刺杀,昏迷七八日,刚苏醒过来就继续上朝了。”小舒津津乐道地分享宫中秘闻。
“是么?”秦芝八卦道,放下手中轿帘,身子转向小舒,“三皇子金尊玉贵,怎会遭刺杀?”
“才人,奴婢不敢瞎说,您在这宫中待久了,今后自然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小舒打着哑谜。
秦芝知道再问不出什么来,便同小舒问着其他事宜。
小轿辇内一时七嘴八舌的火热起来。
与此同时,与秦芝相向而过的轿辇中。
宋煜若有所感,抬手掀起轿帘回头望去,却看到那台小轿已经悄然远去。
方才那一闪而过的面容甚是熟悉。
“江衍,扬州那边有消息么?”宋煜凤眸微动,问身旁的手下。
一身朱红飞鱼服的少年思忖道:“那位救您性命的秦姑娘?先前您昏迷,我实在无暇顾及别的事,在您苏醒后,我已经派人去扬州,现下估计已经接上那位姑娘了。”
宋煜微微点头。
只是相似而已,那人一心向往自由,怎可能在宫中停留。
“上次江南之行,伤亡惨重,以重金抚慰亡者家属,至于那些无父无母的死士,皆要厚葬。”宋煜道。
“是。”江衍应下。
“你当时为救我,也差点性命不保,”宋煜拍拍江衍的肩头,“你必不会白白受伤,你和你弟弟都将前途无量。”
当日在秦府门口,江衍替换衣袍,伪装成奄奄一息的他逃命,宋煜才得以生还,而江衍也靠自身的身手和聪慧,甩掉杀手,带着满身重伤归来。
“主子,您曾救过我与弟弟的性命,这是我的本分,我没什么远大抱负,所愿不过唯一尔。”江衍若有所指,垂眼回道。
“江家?你拥有的会不止于此。”
宋煜缓缓阖上双眼,微勾唇角。
...
秦芝斜倚在紫檀罗汉榻上,借着窗外打进来的最后一点黄昏暗光,昏昏沉沉地读书。
已经进宫半个月了,生活规律而单调。
每日辰时末起床,梳洗过后用早膳,读书,再午膳,读书,晚膳,读书,直到入睡。
纵然秦芝热爱读医书,可没有师父教导、没有实际行医的干读医书也是乏味苦燥至极。
这小小的素念阁,总共不过四个人,秦芝、小井、小舒和小盐,秦芝快要将这小宫女和小宦侍的祖宗八代打探清楚了。
沉默内敛的小宦侍小盐是一名孤儿,从有记忆起就在宫中生活,小时候在尚食局跟着一个师傅学做膳食,可自从那位师傅十年前因犯大错被处死后,小盐在尚食局再无立足之处,过的如履薄冰,直到今岁,他再也无法忍受,于是自请离开尚食局,来到这里。
而小宫女小舒,伶俐机灵,才来宫中没有几年,先前呆过尚衣局,在新晋宫嫔到来后,素念阁缺人手,小舒才被调来此处。
“小姐,外面好热闹呢,不如出去玩一会?”小井推开保暖的门帘走进来,搓着手,向冻红的双手上哈着气。
小舒跟在其后走进来,亮晶晶的杏眼望着秦芝,她与小井年龄相近,性格合拍,几日下来,倒很是亲近。